1 海南

海南

八卦周刊《Friday》報道,當紅頂流女星金萌萌與霸總男友Luke同床異夢,十八線女團舞擔Sally為愛當三!

每次醒來在認清自己的存在後,Sally總要花上那麽不為察覺的片刻去快速定位自己目前身處何地……

“我在哪裏?”

腦海中的那一隅空白呼喊道。

在國內?還是在國外?

在城市?還是在鄉鎮?

在通勤?還是已經收工?

在床上?還是在車上?

她是一個十八線的小明星,日夜颠倒生活不規律是常态,為什麽每次醒來時都會如此迷茫?

難道自己身體已經習慣工作節奏,但心理狀态還未跟上?還是多年的漂泊,他鄉與故鄉早已沒有界限,而她就是蒼茫天地間的一朵浮萍,無根無依随水沉浮,才會如今這般搖晃無法靠岸。

她沒有得到過答案。

Sally側卧望着酒店厚實的窗簾發呆,自己睡前分明已經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而現在、…兩扇窗簾重合處的上方,由今天的新鮮的陽光簇成一個細窄三角形,這一刀光亮無情刺破了這一室靜谧的黑暗。

讀書的時候地理老師常常說,瓊崖漫漫,熱情的陽光是海南的天賜。

時下三月,北京前幾天還洋洋灑灑下過一場雪,而眼前海花島的木棉花卻一道一道開得繁盛熱鬧,小島在火紅錦簇中已然掙脫了早春的束縛。她拄着下巴漫不經心望着車窗外這些新開的花兒,老家潮汕也有許多木棉,每一朵花都能長成蘋果大小,花瓣又大又厚實,年幼的她如果不小心踩到一朵落花,能一滑三丈遠。

Sally長得非常漂亮,有多漂亮呢?在美人雲集的娛樂圈,她站在熱鬧合影的一邊都非常引人注意。過于漂亮以至于化了“正宮妝”也像“小三臉”,一眼看過去懵懂單純好掌控,是天選的掌中玩物。

車載廣播播報着,“就在剛剛,盛祥國際(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股票代碼:0304.HK)發布公告稱,其附屬公司萬象傳媒拟向Fortune Play International Limited及Loong Limited收購其持有的共計3.49825%的WJJW集團股權,現金對價約3.51億元人民幣。

公告顯示,本次交易完成後,萬象股份對WJJW的持股比例将由93.0035%上升至96.50175%。

針對此次股權收購,萬象股份的控股股東盛祥集團董事會認為,可以進一步整合公司資源,降低管理成本,有利于公司對其充分管理,有利于公司組織架構、業務劃分的清晰化,有助于為公司未來戰略發展規劃。

萬象股份總計斥資197億收購了WJJW集團81%的股權,該交易于2023年3月2日宣布完成交割。

據悉,萬象股份與WJJW集團在簽訂合作協議時,保留了WJJW集團重要人物龍丹妮持有的19%的股權。縱使如此,內娛将迎來一場大洗牌,相信平靜的海面下隐藏着新的風采。”

她專心聽着廣播,坐在身側的中年女性是公司給她新換的經紀人,人稱丁姐,剛休完産假回來就“很倒黴”接手了她——一個徒有美貌,不分五谷,從韓國練習歸來,算是跳得兩支舞,被公司“寄予厚望”,卻倒數第二名出道的,怎麽捧都挑不起大梁的限定女團裏的糊咖舞擔。

除了産後複工這一點,Sally對這個人的了解近乎為一張白紙,她也并沒打算多走出一步。這其實也不難預料,Sally 的工作社交都是例行公事,從不另外參加非工作酒局,不愛過節日,不愛過生日,也不喜歡收禮送禮。這麽算下來,抛去鏡頭前的客套,她對大家甚至算得上有些許疏離。

且不說公司內關于她換經紀人的那些風風雨雨發酵到第幾層了,她和這個丁姐确是在一個磨合期,各個方面都是。見她賞花入神,丁姐道:“Sally,你知道舒婷嗎?”

外界都說她是個花瓶,美則美矣啥也不是。當idol沒有什麽人氣,全網粉絲三百人。轉型演員之後,天天一個劇組接着一個劇組跑龍套,播出的大熱劇集不少,但是毫無水花。

“怎麽,你以為我想戀愛了?” Sally轉過身來看着丁姐,挑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木棉花一樣的态度我是可以有,但是、可以讓我攀高枝的橡樹在哪裏呢?”Sally故意調侃自己。

丁姐笑道:“我們Sally美貌傾城,木棉花跟你比都黯然失色。再說了,想攀高枝兒的那就不是木棉了,那是落俗的淩霄花。”

“美貌傾城?那我是牡丹花,母單的,您放心。”Sally笑着又抛出一茬強調自己的感情狀态,這些經紀人最怕藝人偷偷談戀愛不報備。

“Sally不像牡丹,牡丹那樣張揚,一定要釘在C位壓制百花,Sally像……”丁姐略微思忖道:“你像檸檬花。”

“什麽?”Sally一驚,塵封的記憶似乎被風吹動了扉頁。

“對,檸檬花,很漂亮,純真,你是寧萌們心中最美的花朵。”丁姐一本正經說到。Sally掩下情緒,寧萌是她粉絲的名字,對于她而言,粉絲一路風雨同舟,是最重要的存在。

車廂內的沉默的被打破,丁姐打開pad快速劃動着屏幕:“咱這次過來海南,除了要去網劇《鬥羅大陸》客串半天,主要的事情是給公司的重磅選秀節目《創造營》做一個決賽助演。一共六組,現在四組已經确定下來助演嘉賓,你看看視頻可以從這兩組……”

“丁姐,今天那群選秀的男生不是錄三公嗎,我們看完現場再決定合作搭檔不是更好?反正就兩個選項。”她轉身繼續望着窗外飛馳而過的紅色花海。

“話是這樣說,但是Sally,這次機會特別好!咱可以選的這兩組都有炙手可熱的外國超人氣學員,你選好了搭檔這次肯定能high翻全場!我看過你的數據,你說你,要實力有實力,要臉蛋有臉蛋,出道都一年了,多久都沒上過單人熱搜了?超話裏至今都是你去年初舞臺的照片刷來刷去,唉……”丁姐嘆了口氣,捧着pad仔細看着學員視頻資料自言自語:“特別是這個Santa,實力強得不像idol,人氣還直沖雲霄,大家都說他會得第一名C位出道!他跳舞非常厲害就不贅述,觀賞度竟然也很高,幹淨利落全是招哇,這個學員還拿過三次街舞的世界冠軍!這個頭銜在國內選秀是獨一無二!你們兩個人身高差二十公分,身形十分相襯,他舞臺氣場與你也非常合,你看過他跳的舞肯定會喜歡……”

Sally沒有理會,繼續看着風景任由丁姐碎碎念。這次高曝光率的助演機會于她确實難得,從韓國完成練習生生涯回來,在內娛出道已經一年,有效舞臺屈指可數,高質量的少之又少。所以這一次她堅持要提前一周登島親自選擇好合作夥伴再做排練,為的就是清晰實力的前提下有更多的時間調整,希望能游刃有餘地将自己的有效鏡頭最大化。

她一直盯着的花花公子陳江明,最近投了一檔舞蹈綜藝《與誰共舞》。她的舞蹈水平在內娛女團中輕松可獨當一面,雖有業務傍身,但按照她目前的熱度去報名《與誰共舞》還是比較懸的。所以,這次在高流量選秀綜藝中當助演嘉賓,于她而言還是一塊敲門磚——一塊也許能敲開她摯友何念娣孤獨枉死的真相之磚。

她今天披着黑色直發,戴了一個明亮的橘色棒球帽,寬松衛衣下搭牛仔短褲和一雙省事的匡威,拿好小背包便随着丁姐下了車。穿過兩條通道走了大約十幾分鐘到了一個隐匿的看臺,五六個工作人員攝忙碌調試攝像設備。不遠處零落擺着幾張塑料椅,看臺下方人聲鼎沸是粉絲觀戰區,坐在凳子上正前方閃耀着的就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三角舞臺。這個角度視野十分清晰沒有遮擋,一部分攝制工作會在這裏完成,她決定就在這裏看學員們的表演。

丁姐兩臺手機不斷地收發着信息,突然來了一通電話,輕輕拍了下Sally的肩膀示意便去室外了。她看了看時間,明星導師們還未就位,約摸還有半個小時才會正式開始,便轉身去往後臺準備拿點瓶裝水。

靠近看臺的這條走廊狹長,工作人員疾步穿梭在各種房間無不忙碌。就是走在這條長廊裏,Sally怎麽也想不到會遇到他!

時隔一年,準确的說這次相遇是久別重逢,那人神情莫辨迎面走來——一個數次出現在她夢裏的、她以為今生再也不會相見的人。

他一頭利落的銀發,一側剃去鬓角顯得愈發不羁,掐腰黑色西裝顯得魁梧的身形更加挺拔,由于上身沒有穿內搭,所以頸間垂着Qeelin最新款熊貓吊墜襯托得胸前的那顆小黑痣格外紮眼……

他渾身上下散發着極具侵略性的荷爾蒙。

她一眼就認出了他!頓時、心緒大亂!Sally眼神不安亂瞟,手足不知如何自處,回過神來剛準備轉身逃離沒想到他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抵在一角。Sally剛準備開口,幾個道具組師傅轟隆隆推着一條沙發從他們身側經過。兩人距離很近,Sally可以很清晰的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微苦的木質皮革香與柔和香甜的陽光橙花萦繞在一起,将她又溫柔又不可拒絕的層層包圍。

男生魁梧,女生嬌小,他的身形一擋,将她完完全全隐在這一角。

她的視線平視才到他的胸前,呆呆地望着眼前他胸口的小痣頭腦裏一片空白,為什麽他在這裏??一擡眼那人正一臉漠然盯着她看,她下意識想掙脫他抓着的那只手臂,沒想到紋絲不動。她壓低帽檐想擋住雙眼無法私藏的心緒時,他突然一手脫下了她的帽子!身子向前進一步壓縮了兩人的空間。

失去了帽子的掩護,困在這角的她不得不仰着頭望着他。

“我很想你。”他用生澀的中文道,說完松開了鉗制她的手。

她一愣,十分震驚:“你會說中文?”

“一點點,每天學,在努力。”他低頭望着她,依舊是沒有任何表情,配上他現在的裝束甚至有些無形的壓迫感。

Sally舒了一口氣,原來他才開始學中文,于是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跳舞,我,想見你。”他認真道。

“什麽?”Sally錯愕,今年的選秀是有很多國際學員,但是她怎麽都想不到他會出現在這裏。如果他出道了,他們豈不是一個公司的同事了?一年前她在異國小島度假偶遇的少年,如今突然出現在海花島,褪去了青春最後一點的稚氣,高大帥氣站在自己的面前,用剛學的中文一字一句告訴她——他想她。這簡直太魔幻了!

見她遲遲不語,Santa繼續道:“我想你,每天,很想很想你。”

Sally一瞬似乎看到躺在血泊中氣息奄奄的何念娣,才回過神聽見了四周的嘈雜,這個環境瞬間使她清醒。她用力推他,他配合地退了一步,Sally道:“你說什麽我聽不懂……OK,我是你的學姐,有什麽問題可以在學員們都在的時候來問我,明白嗎?私下請教多少有點不方便,對你或者我的影響都不好。”說完她便不理會他的反應,逃也似的匆匆原路折返到看臺。

丁姐還在打電話,雖然這個時間點學員們都陸續上臺了,Sally心底還是有些害怕他追上來,…好在是這事沒有發生。

“Sally你剛剛去哪裏了,我找了一圈沒看見你,喝水嗎?”丁姐抱着兩支瓶裝水過來了,她接過一支擰開猛灌了一大口,心緒還是沒有平靜。丁姐勸她慢點喝,她心裏想着剛剛的事情不禁有點心虛,将水放在凳子上從包裏摸出手機給閨蜜趙萱發了微信:

“阿萱,海邊那個少年,他真的回來了。”

一年前。

下榻後,Sally沖去一身暑氣,站在酒店落地窗旁一邊擦頭發一邊俯瞰這個點落在伊勢灣的小島夏日時節大好的風光。沒有過多營銷,沒有網紅濾鏡,不是大熱的景點,眼下的小島陽光清透明媚,白沙與蔚藍交融,綠林與民居錯落。小島游樂場五彩斑斓的過山車有一半軌道架在了海上,一旁熱鬧的海濱浴場正進行着一個草間彌生的海洋生物雕塑展。Sally望着環海而建的行道整潔又通達,比起門童熱推的溫泉,她更想騎車環島一周。

富麗堂皇的酒店大廳就設置有專門的山地自行車租賃點,看來不止一個游客有她這樣的想法。雖然美裙更适合度假,但是她還準備了一整套騎行裝備。這天,她起了個大早,裹上新買的灰色騎行服,戴好護肘護膝,套上騎行襪穿好鎖鞋,勒上吸汗小帽,全副武裝後正式戴上她糾結半天敲定的一個說是村上隆七彩太陽花的限定白頭盔。

昨晚從仁川機場随機買的一張機票将她送到這裏,滿打滿算她能呆在這裏兩天,但也足夠暫時逃離首爾的那團紛擾。一切準備就緒,她深吸一口氣,戴上護目鏡就出發了。

小島上原住民的生活節奏很慢,人們會把院牆砌刷成想要的模樣,跟着導航一路騎過來,或大或小的庭院前擺着造型各異的盆栽,時而還能聽見山頂傳來悠揚的鳴鐘聲。她俯身急速騎着車,天氣比她想得要熱,壺中的水所剩無幾,最糟糕的是剛剛她解開面巾喝水時,面巾被一陣迎面而來的海風卷走了。

她的皮膚非常敏感,繼續騎行不到半個小時臉上就感到陣陣灼痛,根據導航前面拐角會有一個便利店,她需要快點趕到那裏買面巾和水,否則曬傷嚴重就麻煩了。轉彎過後遠遠看到了便利店藍白的招牌,這時一輛貨車風風火火開過,她靠邊騎緩了一些,眼看要到便利店時眼前不知什麽巨物一晃,說時遲那時快她下意識将車把一歪改變方向直挺挺沖進了馬路邊的樹叢。

“糟了!”她內心大喊不妙。

頭腦一片空白的時候一雙強健有力的大手 “撈”一般将抱住她的腰一旋——她整個身子脫離了自行車跌落在了一個懷抱。不遠處某種動物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令她慢慢恢複了神志,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在最後關頭借助外力撲倒在了一個清秀的少年的身上,自行車已經老老實實插在綠化從中了。

她慌忙從地上爬起來:“Thanks!Thanks!……”少年将她扶着坐穩,站起身來看向叫聲的來源——原來,剛剛前面的那輛貨車上甩了一頭豬出來!

這家便利店門口支起了五六把墨綠色遮陽傘搭成了一個咖啡外擺,很多游客在這裏休憩吃零食。現在那頭豬明顯後腿已經摔斷癱坐在馬路中間,很多人嬉笑站在那側遠遠望着。這時又有一輛跑車疾馳而過,馬達的轟鳴聲吓得那頭傷豬一邊慢慢爬一邊凄厲地叫喚着。衆人看着胖胖的肥豬笨拙爬行的模樣甚是滑稽,不約而同哈哈大笑,談笑指點間還有人拍起了短視頻。

這時,那少年徑直走向馬路中間,抓住豬的兩只前蹄,滿臉憋得紅紅一步一頓用盡全力将奄奄一息的豬拖到了馬路外。

Sally穿過馬路跑到他身邊,很明顯跪坐在地上的少年已經力竭,他大口喘着氣,一臉沮喪。Sally再細看,原來那豬一動不動,已然斷氣了。

異國他鄉,語言不通,Sally正愁不知開口說什麽好,只見少年脫下身上的制服襯衫蓋在了豬的頭上。衆人見此也沒什麽熱鬧可以繼續看,就散開回到原位繼續喝咖啡調笑,那輛載豬的貨車沒察覺到異樣也早已不見蹤影。

Sally心猿意馬在便利店的貨架間慢慢穿梭,不一會那少年從倉儲室穿好衣服出來了。這個便利店就兩個員工,店裏管事的阿姨似乎在厲聲斥責他什麽。她透過商品陳列間隙仔細觀察他,個子高挑四肢修長,寬肩窄腰,身形健碩,舉手投足都透露着成熟男性的吸引力,但是清秀的眉目間卻有着幾分難掩的少年意氣。男人和男孩的優點特質這樣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卻又是這樣的協調不突兀,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見。

在看清了他的容貌之後,Sally不禁有點慌張,她轉身看着冷櫃玻璃上映襯的自己,一身沾滿塵土的騎行服和曬傷紅腫的素臉,再加上吸汗小帽束縛了頭發完全沒有發型可言!她現在真是狼狽極了。便利店電話響了,那管事模樣的阿姨溫聲細氣接起了電話,其間還張望了幾眼馬路邊的豬,少年不曾言語出門去了。

Santa坐在這處樹蔭下,他望着不遠處的大海默默流着淚,一支融合着夏日明媚的橙汁突然遞到他的眼前。

他一愣,見是剛剛救下的騎車少女,就禮貌點頭接過飲料。

Sally拿着一支白水和一盒便當:“啊,我坐你旁邊吃個午餐,你不會介意的吧,好心的島民先生。”

Santa明顯一個字都沒聽懂,只見少女坐在他的旁邊,掰開木筷,雙手搓動開,打開剛從便利店買的豬排飯,夾起一塊豬排望着少年:“你看,豬排飯哦,Pork,delicious!”她甜美笑道,然後“啊——”地一聲,極其浮誇地将豬排吃進嘴裏,大快朵頤。

少年一滞,随即不禁笑出聲,瞬間開朗,擦淨了眼淚看着這個女孩大口吃着便當。Sally現在的手機是在韓國買的,系統自帶的都是韓語,調試半天才找到合适的翻譯軟件。

見少年開始喝橙汁心情稍好些了,Sally便拿出手機翻譯軟件輸入:“你明天可以做我的導游嗎?”

少年明顯一愣,望着她沒有答複。不知是不是翻譯得撇腳難懂,Sally害怕被拒絕又連忙輸入到:“明天,導游,我可以付費。”少年皺眉讀完,抿嘴一笑。他拿起便當的紙殼撕開,從口袋摸出一只圓珠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将紙片放在Sally手中便起身走了。

Sally認真拍照多次上傳到翻譯軟件,翻譯出來的都是些驢唇不對馬嘴的亂碼,莫非這小子瞎寫了幾個字符在戲弄她?

這種在國外突然文盲的無力感還是在酒店翻譯那裏得到了掙脫,原來這是小島上的一個地址,少年寫得很工整,還準确注明了時間——明早八點見面。Sally連忙在手機中記錄着這些信息,并反複跟翻譯核對地圖上的地點,實在不放心還另外添加了這個酒店懂中文服務生的What's以備不時之需。

交完自行車的費用,終于回到酒店房間的她,紮進浴缸就不想動了。說出來別人可能都不會相信,今天環島騎行的計劃因為一頭突然飛出來的豬沒完成,最後她帶着龍頭彎掉的自行車打車才回酒店。Sally閉眼慢慢撫着面膜,也不知肌膚狀态明天緩不緩得過來,今天狀況外的事情太多了。

早起她梳妝後喝了一點蔬菜汁,挑來挑去戴上自己到韓國買的第一件給自己的禮物——一頂白色寬檐帽,這帽子上紮着一朵精巧的檸檬花。打扮齊整後,她拎着一個小香包就出發了。

小島不大,人群聚集的地方就那幾處,這個地址離酒店也沒有很遠。她出了酒店望着白色的燈塔往海邊走去,穿過蜀葵的花海到了一片零落種着些不知名松樹的平坦草地,很多游客在這裏樹蔭下支起各式帳篷露營。

她站在這處一望,前方就是無垠的夏日海島風光,難怪大家都喜歡在這裏支帳篷。再往前走就到了綿軟的白沙灘,一處人造防波堤引入眼簾,許多人正在這裏海釣,上下起伏的海鷗們正熱鬧的覓食。

便當盒紙上的地址就是這裏。

她迎着海風走上了防波堤,少年上身穿着白背心,下着寬大的素色短褲,提着一個小紅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這一陣海風似乎一下吹散了萬千的愁緒,她不禁閉眼深吸一口氣,吐納之間仿佛身體也輕盈了起來。

Sally望着少年展開一個笑容,按着帽子扶着海風歡快的轉了一圈。今天的她一改昨日灰頭土臉的形象,一身雪白蓬蓬紗裙,繡線在上面處處點綴綠葉紅果,搭配了同款的櫻桃锆石耳釘和項鏈,化了相近色號的韓式咬唇妝。她頭發從小幹燥比較難打理,她花了些時間,現下蓬松微卷,右側耳鬓另外別了一條細細的水晶發夾,顯得臉小無比嬌俏。一雙白色平底羅馬涼拖,襯得玉足纖纖。整體是比較韓系的打扮,沒想到在伊勢這邊也能輕松獲得過客回眸。

可眼前的少年更執着于喂貓,Santa正被幾只小貓圍住,一只兩只在他腳邊喵喵地叫着,他從桶裏拿出幾條小魚丢給小貓,這群小家夥就開始歡快早餐。

Sally向他示意,她也想試一下。少年就從桶裏挑了一條小石斑魚,他指着魚鰓處比劃了一個小刀不小心劃到手指的動作,然後捂着“受傷的手指”假意很痛苦。她會意笑着接過小魚,避開鋒利的魚骨,将魚抛給了一只大橘貓,被投喂的貓咪微微一躍精準銜住魚就颠兒颠兒跑了。

Sally不盡興,眼睛一轉,想戲弄一下他。

她突然自主伸手到桶裏拿了一條小黑鲷,到少年眼前晃動,假意被黑鲷背脊刺紮了一下、…誰料這時一只肥胖的海鷗歘地一下将她手中的小魚銜走,撲騰撲騰高調飛遠了。Sally的帽子一下被這股風沖得掀飛起來,青絲萬縷随風飛揚。少年立馬放下手中的東西,向帽子追去。那帽子在空中翻騰了兩轉,就掉到了海中。少年順勢要縱身入海,Sally追上來急忙拉住他搖頭道:“Nonono。”少年看了一眼她,又看了看海上飄着的那小白帽,眼神中閃爍着些許遺憾的色彩。

“可能,他覺得那頂帽子很好看吧?”Sally心裏這樣想到,手上繼續阻止了他去撈帽子。

下了防波堤,少年從桶裏拎出來一條目測三斤左右的鲈魚笑岑岑送給穿着馬甲像管理員模樣的人,單看少年的肢體語言,他像是交代了一下帽子的事情,應該是就工作人員要多去處理漂浮物表達了歉意。

中年管理員饒有興趣看了看Sally,又看着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些什麽。難道那條魚是“罰款”?她想着自己帶了紙幣,連忙翻包想把魚換回來,結果少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管理員模樣的人悠哉拎着魚已經遠去了,Santa笑着示意他們沿海走。他背着釣具,她執意幫他拎着小桶,漫步在這海邊小道上。雖然是清晨,海邊已經十分熱鬧了,游客或泡在海水中嬉鬧,或在沙灘上展覽的雕塑拍照。

小吃、漁具、泳衣、紀念品花式小攤顧客盈門,順着這趟小店走到一個下坡然後踩在了沙灘上,Sally繼續跟着他走,直到在一個二層小木屋前停了下來。這處生着一棵野生的檸檬樹,樹的枝丫都探倒了二樓,此時正黃澄澄的,碩果累累。

少年放下漁具開了門,她這才看清這裏原來是一個小小的咖啡館,目測這第一層才三十平左右,裝飾簡約但應有盡有。

他砰的一聲開了一瓶汽水給她,示意稍坐,然後就拿着小桶繞到後側去了。她第一次見波子汽水,拿着邊玩邊喝,确實消暑,她喝着汽水四處轉悠。屋內有一個原色木質的旋轉樓梯通往第二層,她順着走了上去,原是一個只鋪着榻榻米近乎空無一物的房間。房間吊頂不高,目測不足十平,除去左手邊的空調和一個壁櫃,右側是兩塊落地的透明玻璃拉窗。窗外是一個相對寬敞點的陽臺,這個角度看着海景比高層酒店多了幾分煙火氣別有美感,靜下心來仔細一點還能聽見遠處海天交接處的浪花聲。

她沒有脫鞋,就沒往前去,于是轉身下了樓。這時,少年換了一件白T恤配牛仔褲,用一塊厚毛巾快速擦着頭發從後面繞出來。沒想到這麽短時間他還去沖了個涼,她放下汽水瓶用翻譯軟件輸入:“我們等下去哪裏?”

少年接過她的手機,邊擦頭發邊輸入了幾個單詞:“登頂、玉子燒、摩天輪、山泉、簽。”

Sally從小生活的環境致使她的喜好偏韓流,對日本文化近乎沒有了解。她看了一眼這清單,立馬打開網頁查了一下什麽是“玉子燒”,然後将這幾個詞串起來,才理解這個本地導游要帶她去爬山、祈福、吃雞蛋卷。

她挑眉一笑,又輸入:“不要摩天輪,要過山車。”

所謂“登頂”,不過也就一個多小時,兩人一路随着悠揚的鐘聲就走到了山頂,他帶着相機拍沿途的風景。這個角度能看見摩天輪的全景,小情侶們都很青睐這個角度合影,她只想速速往前走避開人群。少年帶她進了一家小店,剛落座她說:“I love matcha.”

“Matcha?OK,OK.”少年十分開心地點了點頭,眼睛都亮了,看這陣勢他也喜歡抹茶。

少年與老板寒暄許久,似乎是相識,她還看着菜單上的圖片時,一份做好的玉子燒端了上來。感覺就是煎雞蛋被卷成長條,然後切成一個個方塊,一碟六塊看起來平平無奇。

少年客氣結束了與老板的對話,遞給了她一雙筷子,沒想到雞蛋在這也能做成一道正經菜。她夾起一塊咬下去,甘甜彈潤,鹹鮮可口,唇齒間一瞬盈滿芝士的醇香。她日常都是在吃韓餐,很少會去吃日料,別的不說,這道菜還是很符合她身為廣東人的口味的。

他在冰杯裏倒上可爾必思,推到她手邊,Sally喝了一口,這種飲料是她第一次喝,對她而言過于寡淡,不過解暑尚可。她正品味雞蛋的溫柔時,老板又端上來兩碗海鮮丼飯,說了兩句日語後鞠了一躬,微笑擡手示意他們可以享用了。

少年禮貌回應後,向她示意——自己要開始吃飯了。她看着面前小足廣口、外白內黑的鬥笠碗,碗中的米飯上整齊碼放着海膽、章魚片、金槍魚、三文魚籽,頂上是一只漂亮的牡丹蝦,碗邊裝飾了蘇子葉和山葵。小小一碗,內蓄乾坤,少年點了一點壽司醬油就開動了,她也照葫蘆畫瓢開始享用這頓豪華的碳水疊優質蛋白的大餐。

兩塊甜潤清香的抹茶芝士蛋糕吃完之後,他用現金完結賬。兩人出了店門,她跑到他面前舉着手機:“我請你。”他的導游費用另說,她今天本來就害他損失了一條大魚,怎麽會現在還好意思讓他請吃飯?

見四周已經沒有別人時Sally便提出了這個要求,少年的目光越過手機屏幕看着她,莞爾,然後搖了搖手指了指前方。Sally轉身就看了一座挂着注連繩的紅色鳥居,一口祈福的大鐘,小亭子樣的建築中間湧動着泉水,四處的松樹上都挂着紅色小扇子狀的求簽條。旅人們排着隊搖着粗大的繩子撞響了鐘,原來她環島騎行時的鐘聲來自這裏。

祈福這片區域的事務好像都是自助的,她用軟件識別到解說板上的文字,大意是說,凡事飲過這汪泉水的人都會獲得神明的庇護獲得終身的幸福。而且飲這山泉水是一套手法的,左手還是右手?分不同手法拿着長竹勺怎麽轉幾圈,然後再打水,開飲。

Sally有點懵,她模仿半天不成,後面排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便有人催促。她想着如果學不會幹脆就先不喝了,這時、他站在了她的身後環住了她……他嘴中念念有詞,手把手溫柔且有耐心的教她打水,她能真切感受到耳後的呼吸,在一種舒适且不尴尬的氛圍中兩人完成了飲山泉水這個儀式。

當Sally發現少年灼熱的目光時,他慌忙将目光轉移到她鬓間的細長的水晶發夾。

這泉水确實柔和甘冽,還有清爽的淺香,在她還在回味的時候,他已經投好幣讓她抽簽。這種濃厚的祈願氛圍讓她不自禁想到壓在心底那件沉重的心事,她逃離首爾這兩天進入倒計時了,待她回去,她一定不會再逃避退讓。想到這裏,Sally閉眼雙手合十半信半疑許了願:

“阿念,我一定會給你報仇。”

然後,她伸手進簽箱裏抽出一支簽條,這支簽是做成了迷你扇子的模樣,她緩緩展開只讀懂“末吉”二字。她冷哼、苦笑,随即擡眼看身側少年,他似乎認真許了一個很長的願,然後睜眼虔誠的從簽箱裏抽出來一支,慢慢打開只見“大吉”兩字十分醒目。少年抿嘴一笑,正開心時瞟見了她手中的簽,他一愣,下意識般就将自己更為吉利的簽條放在了她的手中。

Sally噗呲一下笑出聲:“沒關系啦,你的好運留給你自己就好。”也不顧他聽到中文後的一臉迷惑,她轉身找了一棵松樹,認真的将兩人的簽條挂了上去,無論前路有多難走,哪怕只憑一己之力,哪怕是蚍蜉撼樹,她也一定要還阿念一個公道!

今天摩天輪下午要檢修,而上午的票已經售罄了。這處除了摩天輪還有一排拍大頭貼的亭子,絡繹不絕的游客對這個複古項目頗為鐘情,Santa看着選擇切大頭貼照片花邊刀的男女們談笑風生,似乎有片刻失神。Sally拍了拍他的後背,再次問他要不要去坐海上過山車。

少年不知為何不願去坐過山車。可能單看Sally的外在,很容易産生她是一個軟糯甜妹的錯覺,所以也不難理解這個少年一心想帶她來坐摩天輪這種彌漫着少女心的項目了。她沒有很遺憾,但是他卻有點低落,Sally一笑,用手機輸入道:“我覺得下山的纜車很有趣,也可以看風景拍照,一起去海邊吧。”見她不在意,他眉間的烏雲頓散,歡歡喜喜又跑去買纜車票了。

山頂的纜車可以直達海濱浴場,坐在纜車上望着下面的蒼翠層疊,前方無垠海洋的映襯着晴空如洗。一艙兩人,面對而坐,陣陣的海風帶走熱氣,所謂心曠神怡說的就是現在這種狀态吧。無處不在的調皮海鷗是這個小島的寵兒,雖然語言不通,少年卻不間斷指引她看景點,手中還不忘忙着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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