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補課

補課

“……狄老師？”

晚飯前，單驀準時地推開了語文組辦公室的門，卻發現周與漠已經在辦公室裏，狄闌神情嚴肅地和他交流着什麽。兩個人聲音都很低，但單驀卻聽得一清二楚。

“這是你家裏的事，我不應該管，但你要想好了。”

“……我不管那混蛋以前幹過什麽，我也永遠會認為你和他一樣變态，不過……”

單驀皺了皺眉，但很快舒展開來。

“咦，單驀……”狄闌終于發覺了站在門旁的單驀，忙招手讓他過來，“你怎麽在這兒？”

“不是狄老師說……”他看了眼周與漠，“有事找我的嗎？”

狄闌似乎想起來自己當初答應給他補課的這件事，一拍大腿：“哎喲，一個着急給忘了！那周與漠同學，我們改天再聊？”

那開朗了不少的少年道：“嗯。”

雖然整體上還是對狄闌懷着一種敬而遠之的感覺，但……總比剛開學的時候，見面就打好多了。

狄闌瞥了眼乖乖拿着語文書和教輔的單驀，無奈地嘆了口氣，道：“來吧，想讓我教你什麽？”

“嗯……今天主要是想請教閱讀理解。”

少年輕輕地打開教輔，翻到了其中的一頁，顯然是一篇已經做完的閱讀，但很可惜，得分不怎麽好看——雖然比很多學生都好，卻和他其他優異的科目格格不入。

“我看看啊……你這個……你以前學過套路沒？”

“什麽套路……？”單驀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的模樣，糯糯地問着。

狄闌看了眼他的答題，都哪兒跟哪兒啊……問情感不結合原文，問作用不分結構和內容，問中心思想不升華主題……

王母娘娘都不敢這樣答題啊！

單驀委屈地低下頭：“好像學過……但是我對這些東西，不太理解……”

“咳，首先……我們來看一下……”

狄闌粗略地浏覽了一下，這是個挺悲情的……科幻故事，大致是說整個世界都是反着來的，溫柔待物的人反而被視為異類。作為主人公的小女孩本歧視那個溫柔待她的機器人，後來被他感化，剛想開口說聲謝謝的時候，那個機器人則被一輛高速行駛的車帶走了生命。最後她才明白，世界上除了她與那個陌生人，其他生命才都是冷漠的機器人。

……好像寓意挺深刻的，但作為閱讀理解有點兒重口味。

狄闌非常狐疑地看着他的教輔，對着答案細細地品了一遍。

“……你不會，和答案想得完全相反吧？”

單驀居然點了點頭。

【請賞析文中的劃線句子，指出所使用的描寫手法，并結合文章內容進行解析。】

【答：劃線句子進行了環境描寫，通過描寫車水馬龍的街景，烘托了一種熱鬧、繁華的氣氛，襯托出小女孩和陌生人的格格不入與不自然，表達了作者對這兩個人的不理解和對行人行為的默許。】

【标準答案：劃線句子進行了環境描寫，通過描寫繁華的街景，烘托了一種凄清、冷寂的氣氛，反襯出行人對兩人的漠不關心，間接批判了現代社會人心冷漠的現象。】

這小子在答什麽？！

句子是用的挺好的，還有成語……

“狄老師，其實我不太明白……”單驀咳嗽了一聲，指了下最後一道題，“還有這道題讓我答‘你認為真正的世界應該是什麽樣的，究竟小女孩和陌生人是人，還是剩下的人是人？’，我難道不可以認為，剩下的才是人嗎？”

“……你為什麽這樣認為？正常邏輯下，前者難道不是看起來更容易得分嗎？”

“不……我只是覺得……不應該道德綁架誰，”單驀說，“我作為一個過路人，可以不聞不問，可以坐視不管。我們都是人，只是态度不一樣罷了。”

那少年在說話的時候，眼睛裏仿佛有星星一般。

他情不自禁地陷了進去，好像那雙灰色的眼中，可以看到一個他構想的世界。

“……所以我認為……狄老師？”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昨天沒睡好……”

少年立刻擔心地道：“果然是因為……下雨天的緣故嗎？”

……怎麽這小子就對家訪那天的事記得這麽清楚！

狄闌頭疼地說：“不是不是……你也別老惦記那個了。說到底，不要劍走偏鋒。我上次就說過，有自己的想法是種好事，可老師，不會買賬啊？”

“我知道他們不吃這套，可我……”他義正言辭地道，“會覺得良心不安。”

“祖宗啊，答個題而已，大家都是收分走個過場，你就當和你所有思維都反着來？”狄闌苦口婆心地勸道。

這補課可能得改名叫第一屆反社會人格糾正大會。

單驀和他大戰三百回合，于是終于同意了用“正常人”思維解題。

“哥哥？”

“嗯？”

“闌哥哥……”少年又小聲地叫了一下，黑色的頭發一翹一翹的，活像一只撒嬌的小貓，和剛才與他争辯時的氣場全然不同。

……要命了。

再加上自己那點兒經常被掐死的心思，一聲聲的哥哥簡直像毛毛草在撓着他的心。

“什麽事啊，小單同學？別想出賣美色賄賂老師，OK？”他挺不要臉地開玩笑道。

“沒事……”單驀道，“就是想叫叫老師。”

他居然還臉不紅心不跳的。

“好啊，那我也得叫回來，”狄闌幹脆豁了出去，“小單同學？小驀？驀驀……”

叫到最後幾聲的時候，兩個人終于破了功，再一起笑了起來。

狄闌想了半天，沒想出個傻笑的所以然來，于是即興詩興大發，道：

“人生在世不稱意，今朝與君騷話對！”

+

在緊張期中考試的，可不止單驀一個人。

“姜湫，能教教我這個嗎……”

“那個誰！這道數學題怎麽做啊……”

“太不要臉了，你居然三本歷史都背完了！”

老師都去開會的周一下午自修課，整個年級都挺鬧騰，他們班也不例外，班委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哎，單驀，聽說闌公主給你補課？”姚斐饒有興趣地湊過去說着。

“沒有，也不算補課吧……就是找他聊聊？”

“哦……”

土匪頭子這聲“哦”，抑揚頓挫繞了好幾個彎。

“我就，好奇問問啊，你平時……有什麽興趣愛好嗎？游戲打嗎？籃球呢？”

“游戲，我……”他似乎想說什麽，但立刻改口，“我不是特別擅長吧。籃球因為身體原因，沒辦法……”

“哇……人生在世你還有什麽樂趣可言！你說你這麽大個人，不談戀愛不追星，也不像我們女孩子看點小說解解悶，樂趣呢……”

“我有的。”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十分認真，姚斐都不禁被他震住了。

“你，你說？”

“貓。”

“……啊？？”

“你不覺得，貓真的是……”

“喵嗚——”

說時遲那時快，正當單驀要激情發言的時候，一道白色的身影從門口掠過，緊接着到了單驀靠走廊的位置旁邊，十分靈活地打開了窗，跳到了單驀的桌子上。

打開窗……？

衆人被這個騷操作給驚到了。

那只小貓還不怕生，直接就在單驀的桌子上優雅地爬着，一下一下地舔着尊貴的爪子。

“卧槽……”姚斐下意識地往後挪了一下。

旁邊的同學：“斐哥，你不會怕貓吧？！”

姚斐：“我貓毛過敏啊！快将這位主子請出去！”

班裏頓時慌了神，但只見單驀不慌不忙地……扼住了小花貓命運的後頸，一下子提了起來，塞到了自己懷中。緊接着，他輕車熟路地把手指伸到小花貓的下巴旁，以極快地頻率搓揉……

“大家好，歡迎來到一中前線播報，我在威武的高二一班，居然發現了一名深藏不露的毒|瘾患者。據悉，他是都市新型毒|品‘貓’的受害者之一，你們看啊，他兩眼失神，手腳抽搐……”

“哈哈哈……”

單驀倒沒有在意姚斐對自己的調侃，繼續自顧自地吸着貓。小貓大抵是困了，居然就這樣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懶洋洋地打起了呼嚕。

“哦不，其實，這個班裏先前就已經有一位吸|毒嫌疑犯了，只是因為她的美人計而使法官給予她緩刑……”

說時遲那時快，本安安穩穩坐在座位上的姜湫，以閃電般的速度沖到了單驀面前，“唰”的一下将他懷裏的貓抱了過去，其動作之快捷，和她平日裏溫文爾雅的形象完全不符……

這可完了，全班最有書香味兒的兩個人，全受新型毒品之害。

“姜湫……”單驀黏糊糊地說着，嘴裏似乎還多了一絲咬牙切齒的滋味，可惜在同類面前，這種威脅根本不足為懼。

“闌闌是我養的……”她極為委屈地說着。

兩個小可愛面對面的時候，到底誰能贏下這局呢。

“闌，闌闌？！”她的同桌丁爾狂笑道。

“卧槽，闌公主又多了一個兒子嗎哈哈哈哈……”

姜湫真摯地說：“沒錯，這其實是學姐們和我讨論的結果，她們一致認為，這幅東倒西歪的樣子，像極了狄老師。”

姚斐大聲地喊道：“湫湫你是我女神！幹得漂亮！”

“這口氣出得真是好！”

“哎以後我們也去逗貓玩兒，就好像在逗闌公主玩一樣哈哈哈……”

班裏頓時熱血沸騰，而那只小花貓果然不是凡人……凡貓，在姜湫懷裏睡得四腳朝天，居然還沒有一點兒醒的感覺。

班長忽然道：“這次期中考試，我們……不能再給闌公主丢臉了。”

班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可能也是第一次他有這麽大的威懾力吧。

“……嗯。憑什麽覺得文科班腦子不好，憑什麽覺得我們就是差生？我們一樣能學得好，一樣不比物化生的班級差。”姚斐頗有氣勢地道。

“是啊！闌公主他其實……真的對我們很好了。”

“上次開學考咱們墊底，就是因為數學不好……安哥也很盡心了……大家都努力一點兒，至少……”那女生說到這裏，居然哽了一下。

不求一步登天，只求每天進步一點兒。

好像班裏每一個人都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