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醋味

醋味

“哎闌公主，闌公主？”

姚斐大驚小怪的聲音在自己耳畔響起，狄闌這才從單驀的琴聲中反應過來。

那孩子的琴聲非常溫柔，配合着一樣柔和的表情，整個人都仿佛一幅畫一般。當風微微托起窗簾，深秋的氣息将少年包圍，悠揚的琴聲也宛如一層澆了蜜的紗帳，将整個畫面朦胧了。

“不好意思，人愛看帥哥，理所當然不是嗎？”狄闌吹了口口哨。

“你個老流氓……”姚斐笑道。

彈着琴的單驀仿佛受到了什麽刺激，原本右腳踩着的踏板猛地一松，發出響亮的“哐”一聲。

“單驀？沒事吧？”姚斐聞聲立刻轉頭去問單驀。

“沒，沒事……”他輕輕地回答着，眼神裏有明顯的動搖，但靈活的手指依舊一刻不停地在黑白鍵盤上舞蹈，少了踏板的旋律更加清脆幹淨，反倒是比剛才的拖沓好了許多。

不會是單驀覺得自己……

了解狄闌的人都知道，他撩騷技能時刻在線，不分男女，但只是逢場作戲，活躍一下氣氛罷了，大家也不會太放心上。

可是如果小單同學……

“單驀，這裏再加一段和弦……對，那個地方去掉重音……”

姚斐拿着支筆，大概是她天生性別意識就不太強——也有可能是她并不在乎，頭幾乎要靠在單驀的肩上似的，湊近了去修改那份手寫譜，但單驀卻沒多大反應，只是繼續微笑着點點頭，繼續彈奏那段被改過的旋律。

狄闌覺得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煩躁自下而上地湧了上來。

那種煩躁并不是——不是教導主任看見過于親近的男女同學，而爆發的一種“不學好淨鬼混”、趕緊棒打鴛鴦的家長情緒。

是一種，像蘇打水一樣，有股淡淡酸甜味兒的感覺。可回過頭來，充足的二氧化碳又會讓整個口腔麻痹，一時半會說不上話來，反倒有種說不出的苦澀與痛楚。

狄闌說不清楚這是什麽感覺，但他知道，這種煩躁來自面前的兩個人。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替代了姚斐的位置，拿着筆劃了一小串旋律，道：“大藝術家，彈得不錯啊？”

“喂闌公主！我還沒跟單驀講完呢！”姚斐像個小女孩一樣跺了跺腳，露出一副不想善罷甘休的模樣。她的濃眉皺了皺，似乎想覺出什麽來，但最後又放棄了。

“等會等會兒，就說幾句話嘛，”狄闌刻意和姚斐對着幹似的說着，“小單同學，你彈一遍，我把詞帶進去唱呗——好歹也是哥哥自己寫的詞，總要唱兩句過過瘾嘛……”

姚斐露出了絕望的眼神。

正在這時，音樂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姚斐立刻被門吸引去了注意力，一見門後的是姜湫，馬上屁颠屁颠跑到小女孩身邊。

“湫湫，你怎麽來了？”

“……你跟我走。”姜湫的眼神十分堅定。

裏頭的狄闌也十分詫異地道：“姜湫同學？是有什麽事找姚斐嗎？”

姜湫布娃娃般不帶表情的臉上，依舊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但她緩緩将目光放到了轉過頭來的單驀身上，少年的目光也純粹得一塵不染，兩雙眸子相接，沒有一方退縮。狄闌總覺得二人之間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但好像跟姚斐與單驀間令他煩躁的氛圍不同……

就好像他們兩人是相似的人一般。

“姜湫……同學？”單驀先有點兒不确定地開口了。

“我沒事，”姜湫答道，再看了單驀一眼，然後便擡頭看着姚斐，“……我有事。”

“你也太雙标了吧！”姚斐笑着摸了摸她的頭。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姜湫就是這樣……她的腦子轉得很快，思維方式也和別人不大一樣，可她的所作所為一定是為了在場的某個人好，不會摻絲毫的惡意，“那我……今天先失陪咯，闌公主你就陪着改改歌詞吧，愛你！”

單驀眯着眼睛看着離去的兩個女孩。

他看見姜湫扯着姚斐的衣服，然後很不經意地回頭，對他做了個“加油”的嘴型。

“小朋友，看什麽呢？我班兩位美女，一個陽光開朗全能女神，一個嬌小可愛冰山女王，喜歡哪個？”狄闌挺欠地再次開口，一雙桃花眼也配合地眨了兩下，蹦出來的話卻讓自己不怎麽舒服。

“……都不喜歡吧。”單驀淺淺地笑着。

“哦？那擇偶要求還挺高的……”狄闌嘴上這樣講，單驀剛才那句話一出，才讓他莫名其妙地放心了不少。

自己這是怎麽了……？

單驀聞言便打斷了他，雙手又放在了鍵盤上，道：“不高，但是沒有想過別人。”

狄闌一愣神。

這是……心裏已經有人了的意思嗎？

“狄老師，你就按照自己的填詞……唱一下吧，我也好調整伴奏，”單驀道，那雙圓圓的眼睛顯得天真純粹，“好嗎？”

單驀一句話把他從無盡的想象中拉了回來，他也不顧三七二十一地接過了臺階，單手撐在鋼琴的一側，得心應手地道：“小朋友說的，當然好啦。”

這首歌的旋律自己一定是聽過的。

這是他答應填詞的初衷。

只是有些東西太深，他不敢去挖掘，又沒有勇氣去直面什麽事實。

人總有退縮的一天，他也一樣。

當那細長的手指剛接觸到鍵盤的時候，狄闌的手機忽然振動起來。他向單驀示意等一下，然後拿出手機，看見來電人是童景，便疑惑地按下了接聽鍵：

“喂？”

“狄老師，單驀在你身邊嗎？”電話那頭的人有一種強烈的脫力感，讓狄闌不禁愣了一下。

“在，要立刻讓他聽嗎？”

“……不用了。”童景沉默了很久，最終像是嘆息一樣地說道，“狄老師，您下個月是要擔任H市某次開庭審理的……”

“是。”狄闌的語氣一沉，連他身邊的單驀都有點緊張地看向了他。

“我知道您一定會去，可私心讓我打了這通電話……如果我說不去，你也不會同意的，對吧？小厲是我很多年的好友了，她說……你肯為了那份正義與底線放棄一切，哪怕重揭一次傷口，都會站在公理的一側。”

“……對。我一定會去。”

“可如果……如果是為了單驀……”她甚至有點兒語無倫次地哽咽了起來。

狄闌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為了……單驀？

他在這件事情中，扮演了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最有可能的是和自己一樣的受害者……

可當年，每一個受害者的樣子，狄闌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有那麽幾個月，每天晚上都會夢見那些還未成年的孩子，揮舞着無力的拳頭，被一個個拖回地獄般的福利院……

“雖然他是個好孩子，我也非常喜歡他的為人處世……但是，這是我的私事。”

對面的童景顯然沉默了一陣，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道了句“打擾了”，便匆匆挂掉了電話。

這不太像……那位和厲校一樣雷厲風行的女士所幹出來的事。

狄闌意識恍惚了一陣，随後就仿佛有一滴血紅色的顏料滴進清澈的水中似的，他忽然間有些慌張地看向他身邊的單驀，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狄老師？你沒事吧？”單驀慌張地起身扶住狄闌，卻被狄闌拒絕了。

“沒事，我能有什麽事？”狄闌笑着道。

“那今天……”

“嘿嘿，不好意思啦，我也要像那個小土匪頭子一樣爽約了——今天，剛才有個老朋友有事，要找我托關系吃個飯，我現在得去四處關照關照——下次，文藝彙演之前，肯定能把這個節目排好的！”

狄闌說得若有其事的樣子，輕飄飄的模樣惹得單驀笑出了聲，然後理解地點了點頭。

……混得過去就好。

有些過往，一定得面對。比如自己殘缺的一段記憶，比如自己空白的一個剪影。

狄闌走出了教室，還不忘風騷地朝他的小朋友來了個wink。

單驀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像只貓一樣，把棕紅色的布蓋回鍵盤上，合上琴蓋，再拉好防塵布。随後将鋼琴凳推回鋼琴的下方，很輕地走出了音樂教室。

下午兩節自修，現在是第二節自修的最後十五分鐘。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盡可能走偏僻無人的小路。

他臉上的表情仿佛結了層冰霜般，拒人千裏之外。沒有刻意睜大的雙眼只冷冷地挂着，那副歐洲人模樣的面孔上，終于浮現出了本應存在的鋒利感。

很協調，像是他本應有的樣子。而之前的腼腆與溫和才是他的皮囊。

他輕車熟路地繞進了科技樓。這個時間點，技術老師正在機器人社團指導，整幢樓只能聽見他幾乎聽不清的腳步聲。

“計算機教室（2）。”他默念了門牌上寫的字，這是學校監控壞掉的唯一一間教室。

他從兜裏拿出一根鋼絲，只輕輕地撬了兩下，門便嘎吱一聲開了。

他進去後，謹慎地确認了一遍教室裏沒有一個人，便将門虛掩在那裏，目光向四周一掃，找到了靠門一側最後排的座位——一個死角，至少如果有人進來，不會第一眼就看見他。

單驀屏氣凝神，戴上了準備好的手套，将U盤插進了電腦，重新開機的學生機裏沒有任何多餘的軟件。他點開U盤裏幾個複雜的程序，非常快速地敲着技術老師都不一定看得懂的代碼。

花花綠綠的界面接二連三地出現在屏幕上，單驀耐心地dj每一個界面，然後找到每個界面上寫着自己名字的地方，将那之後的信息一并删除；他重複了無數遍同樣的工作後，他終于松了口氣，然後那張冷到極致的臉上，才浮現出一絲笑意。

可惜那笑，是某種勝利者的笑容。沒有孩童的天真，也沒有純粹得一塌糊塗的甜蜜。

學校裏規定不能帶手機，他便從電腦上打開了軟件的聊天窗口。曾經給他發過一張照片的——沒有備注的聯系人又跳了出來，仿佛知道他此時此刻會登陸一般。

“這麽快？”

“不然呢？”單驀打字道。

“行，反正我這邊也差不多了。你就讓你家那位放心去吧。”好像對方只有這句話，才稍微有點兒人味兒。

“嗯，麻煩了。”單驀打完字，發現離下課只有不到三分鐘了，就想關閉界面。

“等一下，”對面的人似乎知道他着急離開，立刻發了信息過來，“我什麽時候……才可以再次見到你？”

“希望下次你還能再見到我。”少年似乎是苦笑着發了這條消息。

“哎哎哎別啊！！！”對面的人原形畢露地發了好幾個感嘆號，惹得單驀繃不住地笑了，“五年了，我也算是盡心盡力了啊！你可要照顧好自己，我回來要見不着你，從閻王殿裏殺過去我都敢！”

“好，知道。乖。”

單驀打完最後一行字，便把U盤拔了出來，然後在電腦上操作了一番，确認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後，才終于離開。

你要的公理，也是我想要的公理。

但我要無懈可擊，我要完美無缺，我要你好好的——

陪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