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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暗獄,行刑地。
黑霧凝結而成的荊棘俯沖而下,擦過巨獸的腳踝,噗呲刺進地面。堅硬的土地像被紮穿的豆腐,土石飛濺,千瘡百孔。
但這些黑色荊棘似乎受限于惡魔法陣的束縛,只要脫離一定範圍,就會變淡虛化,沒法追出去太遠。
看着遙遙遠去的許子昭和陸司澤,它們氣急敗壞地在半空中瘋狂舞動,終究不甘心地消弭散開。
許子昭手捏精神力,始終保持警惕。
見黑色荊棘不再追趕,他才稍稍收回冰冷的視線,目光向前。
血月下的天空被一寸寸染紅,地平線附近卻像是被一塊厚重的幕布遮住,黑暗,幽深,看不見也分不清藏匿在盡頭的究竟是出口,還是張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然而皇帝為獻祭陸司澤專門打造出這個空間,必定不會留下出口。
要使用權限打開通往監獄區的通道嗎?還是……
思緒從腦子裏一掠而過,許子昭瞬間有了決定。
與此同時,漆黑巨獸似乎也意識到繼續前進下去的風險,奔馳的腳步一停。
它在原地焦躁地來回踱步,陡然往旁邊屈膝一倒。
平坦的脊背變成一個垂直向下的滑梯,許子昭猝然失衡,不受控制地掉了下去,又在半空被扭頭的巨獸精準地叼住衣服,放在地上。
“……陸司澤?”
許子昭狐疑擡頭,一眼就能看見那雙猩紅的瞳孔。
血瞳是獸人失控的前兆,這讓許子昭微微有些緊張。
但陸司澤将他放下時的力量很輕,說明對方理智尚存,兩項權衡,他選擇按捺不動。
漆黑巨獸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目光極其專注入神,厚實的皮毛在半空中迎風鼓動,宛如波濤不斷的黑色海洋。
從這個視角看上去,對方簡直龐大得高聳入雲。
時間一長,許子昭有種自己被當成獵物死死盯住的感覺。
陸司澤倏然埋低腦袋,出乎意料,只是拿碩大的腦袋拱他。
巨獸的呼吸聲似雷鳴在耳畔響起,一起一伏,看似柔軟光滑的毛發,刮在皮膚上時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粗麻質感,仿佛在心尖搔癢。
許子昭能清楚地聞到巨獸身上揮之不散的血腥味,不同于家養的寵物,只有刀口舔血的野獸才有如此濃烈的侵占氣息,原始,野性,粗犷。
該說他毛絨控晚期沒救,還是猛獸收起爪子肆意撒嬌的樣子實在攝人心魄?
如此危機的情勢下,他竟然有種想将巨獸從頭摸到腳的沖動。
許子昭喉頭鼓動,終是理智占據上風,冷靜地說道:“陸司澤,你到底怎麽了?先放開我。”
巨獸動作一停,盯着許子昭略帶潮紅的臉頰,喉嚨中滾出一聲含糊不清的低吼。
正當許子昭以為對方聽進自己的話時,那股強硬又不失溫柔的力道再次壓了下來,并且變本加厲。
于它而言,許子昭是躺在地上小小的一團,需要非常精準小心地控制力道,才不會對人造成傷害。
腹部,胸口,手臂,腦袋。
許子昭數不清被那大腦袋蹭了多少下,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要陷落在毛絨絨的海洋,匆忙伸手,抵住湊過來的下巴。
結果手掌穿過毛發,觸及炙熱滾燙的皮膚,反而燙得他指尖一顫。
就在他快要受不了,反射性想要使用精神力脫身的時候,陸司澤終于停了下來:“回去,許子昭。”
許子昭有些迷離的目光,瞬間就清醒了過來。
陸司澤再度低頭,強硬地抵住許子昭的側頸:“你可以随意出現在暗獄的任何一個地方,對麽?只要你回去監獄區,我就放開你。”
許子昭瞬間想通了一切,有些氣急:“這就是你突然發瘋的原因,想讓我抛下你……唔……”
巨獸只是輕輕一蹭,便将典獄長的罵聲盡數截碎。
許子昭被迫偏頭,粗糙的毛發撫過暴露在外的頸側肌膚,一時間呼吸都亂了,發出斷斷續續的喊聲:“……陸司澤!我這個不該存在的典獄長已經暴露在了皇帝的眼前,就算我這一次成功逃脫,也逃不開下一次!”
陸司澤卻篤定道:“能逃開。”
“皇帝起初頻繁篡改大逃殺的關卡設計,後面卻只能通過直播彈幕來動搖我的內心,說明他操控暗獄的能力有限,或者本身就受到某項制約。”
“然而不管是哪一種,前面直播引起的風波足夠讓他焦頭爛額。只要能夠躲過今天,你的生存幾率就會大大提升。”
“對現在的你來說,威脅力最大的手段應該是後續的大清洗。我先前詢問過你的守衛EV-679,大清洗期間,它先是封閉意識,再将身體藏匿在黑霧籠罩的邊緣地帶,以此躲開系統的檢測。”
陸司澤笑了笑:“你們在邊緣地帶會合的時候,有沒有發現某一小片黑霧變淡了許多?”
許子昭迅速搜刮記憶,終于想起先前被自己忽略的一點。
——為什麽黑霧擁有極其強大的腐蝕力和攻擊性,赤焰第一次帶他闖進去的時候,卻毫發無傷?
從闖進黑霧到順利找到逃生的大門,這個過程實在過于輕松。
如果不是後面和機械章魚順利相認,許子昭甚至會懷疑,那其實是皇帝設下的陷阱。
現在想來,應該是陸司澤經常從家裏消失的那段時間,在邊緣地帶做了些什麽。
果不其然,陸司澤解釋道:“那片黑霧經由我的精神力進行抵消弱化,如果我逃不過這次劫難,你的守衛會為你指路。雖然不保證完全無害,但讓你安安穩穩地留在裏面躲過大清洗,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保守,卻不容置疑。
以陸司澤的性情,這裏的“不會有太大問題”,基本可以等同于“不會有問題”。
許子昭複雜地看着陸司澤,倏然揚起嘴角,狀似意外地調侃:“可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那時的我們還在針鋒相對。”
“還是說,某些人表面上看起來無利不往冷酷無情,實際上已經幫我想好了退路?”
原以為陸司澤不會回答,或者又像以前那樣顧左右而言他。
誰想到巨獸開了口,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是。”
許子昭瞬間有些說不出話。
碩大的頭顱再次靠近,依舊有着令人發怵的血腥味和強勢侵占的意味,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小心翼翼:“如果我說是,你會怎麽樣?”
某些隐匿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可見許子昭一直沉默,陸司澤連忙話鋒一轉,玩笑般說道:“像折騰煤球那樣?那我可承受不起。”
“真承受不起?”許子昭偏了下腦袋,冷不丁揚手。
金色光點凝為手掌般的虛影,裹住漆黑巨獸的耳廓。
耳朵可謂是陸司澤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當事獸右眼皮一跳,爪子已經按捺不住地蜷縮了起來。
它沒想到許子昭和囚徒精神鏈接完大逃殺全程之後,還有使用精神力的餘力。
金色光點可不會顧及它的慌亂,凝實後開始揉搓,輕柔且不失力道,娴熟的撸貓技巧讓巨獸的低吼都染上了情不自已的顫音:“典獄長大人,控制一下你的癖好,你确定要在這危急關頭——”
“現在知道叫我典獄長了?”許子昭笑着輕哼一聲,“剛才陸将軍對我耀武揚威的時候,怎麽不想想我們正在逃脫的路上?”
“那就更應該……呃……及時止損!”
“反正陸将軍已經為我想好了退路,我不急。”
許子昭口吻平靜,笑聲徐徐。
反觀壓在他身上的巨獸,渾身毛發如同過電般炸開,根根豎起,雙眼更是被刺激得滴血。
看着面不改色的始作俑者,陸司澤咬牙切齒:“我真想……”
金色光暈在它的耳廓輕輕一刮,後者瞬間像是失去平衡的支架,撲通一聲癱軟在地。
陸司澤用盡畢生修煉出來的自制力,再一次發出不成聲的低吼:“回去,許子昭,你不能有事。”
“那你就能有事了嗎?”
戰士奉獻終身,最後落得傷痕累累,屍骨無存。
這不該是英雄的結局,不該是陸司澤的宿命森*晚*整*理。
金色精神力撫過巨獸的頭顱,在上面溫柔地揉了揉,又順着它的後脊骨,纏繞住鐵鎖般的長尾。
最後大片地凝聚在巨獸的腹部和脊背,那裏是受傷最多的地方。
許子昭有了脫身的間隙,但他并未起身,視線一刻不離那雙猩紅的瞳孔,和那些作怪的精神力相比,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你太大只了,變小一點。”
“我想好好地摸摸你,陸司澤。”
“剛才是我來晚了,讓你受了那麽多委屈。現在,我就在這裏,在你的面前,你觸手可及的地方。放松下來吧,乖,你已經可以不用再忍受痛苦了。”
陸司澤不知道許子昭究竟從哪兒學來的這些安撫技巧。
它只知道,被人用這般輕柔的語氣哄着,心都要化了。無從抵抗,更舍不得視若罔聞。
身體不受控制地變小,和一般的老虎獅子別無二致。
許子昭的雙臂,也終于能夠完整地抱住陸司澤的頭顱,和大貓貼額輕蹭。
這是煤球最喜歡的動作。
在莫侖迪亞的禮節中,貼額頭代表不能背叛的誓約,也代表親昵至極的接觸。
可是沒有獸會和黑貓貼貼,因為它通體漆黑,形如惡魔。
被許子昭蹭了又蹭,大黑貓無意識地發出一連串咕嚕聲。
先是矜持壓抑,後是迫不及待地靠近,直至難以控制地追尋着許子昭,主動将額頭碰過去。
許子昭摸着大黑貓的腦袋,勁瘦的手指順過它的側頰,将每一處難耐的地方都照顧到。
直至大黑貓激動得又用腦袋拱他胸口,灼熱的吐息噴灑在頸側皮膚上,留下一陣燎人的餘溫。
渴望溫暖的念頭從未如此強烈。
強烈到那段忍受孤冷的日子,仿佛不止幾十年,而是成百上千年。
陸司澤恍惚之餘,心裏朦朦胧胧冒出個不真切的猜想。
——我們,是不是已經認識很久了?
“陸司澤。”從大黑貓炸開的毛發全面軟化的狀态來看,許子昭知道自己是把貓給哄好了,笑着說,“特征是被淡化的黑霧,我記住了,一會兒就去。”
大黑貓盯着許子昭的臉看了半響,沒忍住伸出舌頭,舔舐他的掌心。
這動作仿佛在說:固執的典獄長終于聽勸,真不容易。
許子昭癢得笑出了聲,随後溫柔地垂了垂眼睫:“所以你該離開了。”
“回去屬于你的現實,重獲你應有的實力和名譽。別忘了,你還承諾過給我一副真實的身體,如果有餘力,順便幫我把暗獄服務器一起搶過來。”
許子昭不知道陸司澤在外有多少私兵和勢力可用,但對方當初能擲地有聲說出報仇兩字,想必出去後,能動用的力量不小。
那才是S級們的主場,雄鷹高飛、狂獅怒吼的地方,而非憋屈地蜷縮在這虛拟狹地。
陸司澤正想回答,發現自己的身體竟在虛化。
不需要進入逃生出口,直接登出?!
陸司澤不敢置信地盯着毫不意外的許子昭,後者歪了下腦袋:“身為典獄長,這點特權還是有的。”
陸司澤感覺不對勁。
如果這是典獄長的特權,為什麽許子昭之前不用?在他被審判的這段時間,許子昭到底遇到了什麽,為什麽對方的精神力恢複得這麽快?
“不……許子昭!”大黑貓瞬間化為人形,伸出手想要抓住年輕典獄長,結果虛化的手臂直接穿過人的身體。
許子昭伸出手,和男人幾乎沒影的手掌相貼,溫和含笑的嗓音萦繞在陸司澤的耳邊,成為安定劑般的存在。
“放心,我在這裏,等你歸來。”
陸司澤瞪大眼睛,猩紅的瞳孔倒映着典獄長風華絕代的身影。
直至黑暗降臨腦海,他的意識強行登出,終是徹底逃脫這囚禁了他數年光景的苦痛之地。
陸司澤離開的一瞬間,許子昭的身體不穩地搖晃了兩下。
身後被壓制的惡魔法陣找到一線機會,如同不堪重負的氣閥,全面爆開。
黑霧直沖雲霄,濃墨般擴散,幾乎染透血紅的彎月。
時隔幾月,帶許子昭穿越的神秘人再次現身。
他仿佛看了一出極其诙諧的喜劇,笑得合不攏嘴:“這麽多年了,你還是改不掉這婦人之仁的臭毛病,一邊勞神竭力地阻止我進入暗獄,一邊裝作無所謂地消耗大量精神力,去安慰那只玻璃心的小黑崽子,我都替你累得慌。”
許子昭沒接話,冷冷道破神秘人的身份:“惡魔。”
他笑了笑:“看到他們都走了,心裏是不是很難受?陸司澤離開的時候,我好像隐隐約約聽到了一聲慘叫,不會是你吧?”
惡魔嘴角的弧度稍微淡了一點。
原想找一個傀儡,用來徹底攻破暗獄,誰知道幾萬分之一的機會,讓祂挑到了正主的身上。
這也就算了,最讓惡魔暴怒且不能接受的是,許子昭放走了祂的祭品!
三個S級,其中一個更有着百年難得一遇的絕佳品質,就讓許子昭這個敗家玩意給放走了!
惡魔心痛得滴血,恨不得将許子昭大卸八塊:“你想起來了多少?不,那些都不重要……”
祂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至極,整個人朝着許子昭俯沖而來,陰鹜的笑聲回蕩在整片天空:“沒有那些祭品,吃了你也一樣!如今你消耗了這麽多精神力,連阻止我進入暗獄都做不到,還能拿什麽和我鬥!?”
許子昭目視近在咫尺的惡魔,臉上不見慌亂,勾起一抹冰冷的諷笑:“阻擋不了你?你怎麽知道,我不是故意放你進來的呢?”
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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