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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年輕典獄長那從容自若的模樣,宛如一道驚雷穿過惡魔的太陽穴。祂在半空猝然剎住攻勢,驚疑不定地凝視着許子昭:“……難道你都想起來了?”

有那麽一瞬間,許子昭居然在惡魔的臉上捕捉到了一絲懼意。

——祂在怕自己。

這讓許子昭忍不住回想起和機械巨物的交談。

雖然典獄長的大名傳遍暗獄,但暗獄卻找不到一絲和前任典獄長有關的文字信息或記載。

許子昭無從比較自己和前任典獄長的關系,更不知道惡魔選中自己的原因。

所以長久以來,他都以為自己是誤入異世的游魂,是繼前代典獄長後的第二個倒黴蛋。

但鋼鐵鑄造的守門者卻信誓旦旦地告訴他,他就是暗獄獨一無二的典獄長,本應該擁有對暗獄的絕對掌控權,直至皇帝卻和惡魔勾結在一起,用卑劣的手段盜取了他的權限。

許子昭的第一反應是懷疑。

不是懷疑機械巨物別有用心,而是這話明顯和普羅大衆的認知相駁。

暗獄是帝國構建出來的虛拟世界,它的底層邏輯應該圍繞帝國的當權者服務。

如果連皇帝手中的權限都是竊取來的,那只說明一點:暗獄從一開始就不屬于帝國!

還有第二個疑點。

許子昭将自己完全代入典獄長的身份。

沒有親眼見證過怪力亂神的他,不會盲目高估惡魔的力量,但既然對方能讓帝國人談虎色變,想來不會是什麽雜魚角色。

所以,為什麽惡魔要勾結皇帝“偷取”他的權限,而不是直接“搶”?

如今瞄見惡魔似乎忌憚的樣子,許子昭的疑惑終于得以解答、

——自己以前怕是比傳聞中能止小兒夜啼的惡魔,更強大。

但這也沒有理由,憑什麽他能比惡魔更強?

就算他比惡魔強大,惡魔被帝國人恐懼至今,早已變成概念級別的存在,一個只存在于虛拟網絡的人工智能,又能威脅到祂什麽?

散布輿論謠言,動搖人們對惡魔的信念?可是惡魔的名聲難道還能比現在更臭嗎?倒不如說人們越害怕惡魔,反而越助漲惡魔的氣焰。

穿梭網絡控制熱武器?不,有實體的人才會害怕物理傷害。

如果是精神層面的攻擊,精神力……惡魔要是躲到網絡沒有覆蓋的地方,他不也一樣無可奈何嗎?

許子昭不停地進行頭腦風暴,和惡魔視線相對的短短數十秒時間,他的腦子裏已經飛速閃過去了幾十甚至上百個念頭。

過度思考讓他頭疼無比,神經仿佛被一只大手不斷撕扯,但同時許子昭的精神無比亢奮,他感覺長此以往困擾自己的那一團亂麻終于要被解開了。

還差一點,只差一點,快想,快想……

倏然,許子昭靈光乍現,擡頭盯着惡魔的臉,毫無征兆地吐出幾個字:“我的……身體。”

惡魔臉色微變。

從這一絲異樣的神情,許子昭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笑了笑:“看來你們到現在也沒能找到我的身體。”

這是個很簡單的邏輯關系。

惡魔必然不會害怕一個行動受限的虛拟人物,除非這個虛拟人物其實是個人,又或者是和惡魔同級別的概念性存在。

概念性存在會有身體嗎?可以有,如古希臘神話中的大部分神。也可以沒有,如佛家裏的“無相”。

區別在于和神佛魔鬼相比,人沒了身體,幾乎活不下去。

機械巨物說:【典獄長是暗獄至高無上的存在,如果不是您被偷竊權限,讓惡魔之力侵染了這片空間,那兩個卑賤的家夥絕不可能在暗獄傷您分毫!】

于是許子昭刻意停頓,重音悄然壓在“身體”兩字。

假定『他是人』成立,在『惡魔想要殺死他』的前提下,沒法直接在暗獄裏對他動手的惡魔,一定會想法設法從他的身體間接入手。

哪怕惡魔沒有付諸過實際行動,只要祂有過『摧毀典獄長的身體來殺死他』的想法,一定會顯露出端倪。

因為在此時的惡魔心裏,他不是一無所知的小白鼠,而是一個死而複生有威脅力的怨魂。

果不其然,惡魔明顯被許子昭挑釁意味濃重的後一句話刺激得不輕,臉色瞬間變得可怖起來。

周遭氣溫瞬間下降了十幾度,冷得讓人如同掉進了冰窟窿。

惡魔陰恻恻的目光将許子昭從頭打量到腳,突然詭谲地笑了一聲:“那又如何?”

祂拔高音量:“就算你從不讓出‘諾亞’的主控權!就算你早有防備,把自己和囚徒的身體藏在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就算你當年假死逃生騙過了所有人——”

“你也絕對活不過今天!”

大地忽然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嚎聲,原本偃旗息鼓的惡魔法陣再一次掀起漫天黑霧。

電閃雷鳴間,惡魔發出張狂的獰笑:“我剛才差一點就被你的虛張聲勢糊弄住了,什麽‘故意’放我進來,現在的你意識海受損,精神力殘缺,能拿什麽跟我鬥?”

“去死吧!”

黏稠的霧氣如風暴般不斷翻湧,霧團正中伸出無數雙猙獰扭曲的鬼手,朝着許子昭鋪天蓋地般湧來,眨眼的瞬間,上百米的間距被拉近到三十米內!

攻擊近在咫尺。

但許子昭只是冷漠地擡起手,喚醒精神力。

惡魔正想笑他螳臂當車不自量力,卻發現,好像有點不對勁。

璀璨的金光從許子昭的指縫中傾瀉而出,卻并未去抵擋惡魔之力的攻擊。

它們凝聚成一片,像拍開濃煙的扇子,将濃稠的黑霧擊成散碎的霧花,再似漁網上鈎子,絲絲縷縷地裹着霧花往回勾,大口吞噬。

這畫面極有沖擊力,像猛獸撕咬鮮血淋漓的生肉。

卻因為掠食者的熟稔和行雲流水,硬生生于狼吞虎咽的蠻狠粗暴中,呈現出一股子優雅端莊的氣質。

巨大的荒謬感油然而生,惡魔的瞳孔一寸寸地瞪大。

身為蠶食他人性命的惡魔,居然……居然被人給反過來吞噬了?

簡直豈有此理!

帶着再度被挑釁的怒火,惡魔手掌一揮。

濃稠粘膩的黑霧蜂擁而至,表面凸出一個個糾纏在一起的人形輪廓,無瞳的黑眼眶流下鮮紅血淚,幹枯的手臂往前伸出,叫聲喑啞尖銳,好像指甲劃拉黑板那樣穿透耳膜。

但金光餘力尚在,任憑黑霧如何猛烈地發出攻勢,也無法再前進一分。

就像飄蕩在怒海狂濤中的一葉孤舟,天空昏暗,雨勢不休,海水被渲染成漆黑的一片。狂風暴雨瘋狂地拍打船身,意圖将它卷入海底,可船艙內部,暖黃色的燈火搖曳不息,自有一番沉靜和安穩。

暗獄到底是典獄長的地盤。

惡魔的力量只是侵蝕了暗獄的一部分,離徹底控制暗獄相差甚遠。

在系統中樞意識的作祟下,祂對許子昭的攻擊也将大打折扣。

惡魔死死盯着位于漆黑風暴中心的許子昭,多少有點氣急敗壞:“想要吞噬我是吧?我看你那殘損的意識海能不能吃得消,又能跟我耗多久!”

許子昭淡淡地掃了惡魔一眼,絲毫沒有受到那些罵聲的影響,緩慢閉眼,內視自己的意識海。

太陽依舊高挂于天空,但邊緣卻染上如同血月般的鮮紅。

鋪灑下來的陽光不再溫暖和煦,帶着一絲絲浸透骨骸的涼意。

大海也不安生,空氣中彌漫着鹹腥的水汽,海水在昏暗的天氣下蒙上一層化不開的陰翳,波濤奔湧不止,兇猛程度和外面的黑霧比起來只高不低。

許子昭看向自己的手邊。

當初的小塑料桶,如今已經有魚缸那麽大,可以裝下的海水多了好幾倍。

但想要對付惡魔,這種程度的精神力,完全不夠看。

他需要更多,比這多得多。

金光賣力地吸收黑霧,終于在某一個臨界值時,許子昭意識海內的容器發出清脆的咔嚓聲響。

容器表面裂開細紋,紋路像是蜘蛛網般朝外攀爬,逐漸變成大塊的裂口。

啪,它碎了。

随後,所有碎片有意識地凝聚在一起,飛速重組。

這個過程比想象中更快,幾乎在呼吸的間隙,一個更大的容器出現在許子昭的眼前。

升級容器需要消耗精力,許子昭的臉色白了一分,不是很明顯。

然而還沒有半秒鐘,龜紋般的裂痕再次複現,容器噼裏啪啦,發出骨骼斷裂的脆響。

猶如将船放進湍急河流。

吞噬黑霧的行為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

容器一次次地升級,動靜一次比一次大,許子昭的臉也愈發慘白,幾乎沒了血色。

直至碎裂聲如炮響,在浪潮翻湧的海平面震蕩不絕。

現實中的許子昭倏然睜眼,金瞳溢出璀璨灼目的光輝!

兩股力量剎那間沖撞在一起,金光渙散,黑霧碎裂,整個禁锢空間像受到不堪重負的重擊,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鳴!

可交戰到最後,仍舊是黑霧占據了上風。

許子昭的意識海內,容器再次發出碎裂聲。

先前碎裂之後,被金光淨化的黑霧會變成一種乳白色的線條,對裂痕進行修補縫合,升級鍛造。

但是這一次碎裂,白色線條不再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滾滾溢散的黑霧。

惡魔放任許子昭吸收自己的力量,就是等待此時,乘機而入。

祂侵入了許子昭的意識海!

高空太陽血紅,底下黑海翻湧,無法聚合的容器碎片散落得四處都是,俨然成了兵敗頹殘的戰場。

黑霧凝成惡魔的形狀,發出勝利放肆的大笑:“我早就說了,你拿什麽和我鬥?”

一般情況下,失手讓敵人侵入自己的大腦,基本都是死局。

卻見埋着頭輕喘的許子昭眉眼輕擡,嘴角勾起一個得逞的笑:“多謝。”

他以往想過無數次辦法,都不能讓容器保持碎裂的形狀,惡魔的幹擾,幫了他大忙。

沒等惡魔反應過來,許子昭手指一動,用将容器的碎片,盡數抛灑大海。

又咬着唇齒,動用為數不多的力氣,讓金光在不同的碎片表面綻放,穿過冰冷的海水,連接在一起。

容器能夠容納的海水容量,等同于他能使用的精神力。

那如果容器能包裹的是整片大海呢?

大海發出怒號,滾滾海嘯聲由遠至近,仿佛從遠古而來。

惡魔不知道許子昭做了什麽,只看到對方的氣勢在一瞬間變得恐怖無比。

祂反應過來,下意識想要退出許子昭的意識海,卻被金光束縛腿腳,惡魔倉惶擡頭,驚懼地看到海水席卷沖上雲霄,掀起百米高的層層巨浪!

許子昭站在巨浪之下,衣擺随風獵獵起舞,眼神平靜如舊,笑容帶着淡淡的嘲諷。

“我說過,你怎麽知道,我不是故意放你進來的呢?”

惡魔大驚失色:“不,我認輸,住手,住手啊!!”

下一瞬間,黑壓壓的巨浪毫不猶豫地覆蓋大地,将惡魔和許子昭一同淹沒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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