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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惡魔近乎是狼狽不堪地逃離了許子昭的意識海。

許子昭下手過于狠絕,甚至沒有考慮自己的安全,就讓浪直接打了下來,完全不留餘地。

即便惡魔動作夠快,在最後一刻掙脫金光的束縛,也被鋪天蓋地的海水淹得夠嗆。

這種來自于精神層面的傷害,根本無從抵擋。

現在祂元氣大傷,吸食觀衆血氣帶來的增益和餍足通通都化為烏有,短時間內恐怕很難再恢複過來。

血管青筋在惡魔的皮膚怒張凸出,祂怎能不生氣?怒喊破音。

“可惡!永晝,我殺了你!!”

可當祂回頭一看,荒蕪的大地上哪裏還有年輕典獄長的影子。

惡魔當即使用感知力量,在暗獄的每一個角落搜刮一通,可結果令祂大驚。

怎麽會。

許子昭……竟然從暗獄裏消失了?

兩分鐘前。

【親愛的『典獄長』,請問您是否确定從『暗獄』登出?如果選擇确定,您将回到主控區『諾亞方舟』】

許子昭的意識昏昏沉沉,耳畔嗡鳴不斷,腦子脹痛欲裂。

他的身體變得特別輕,幾乎感受不到任何重量,仿佛化作大海中的浮木,随波浪起起伏伏。

長久沒等到對方的回應,冰冷的機械聲又将問題重複了一遍。

【請問您是否确定登出?】

多次重複後,許子昭終于隐約聽到它的聲音,渙散的視野飄向胸前,那裏有一塊光暈虛化的面板,上面還寫着字。

許子昭動了動嘴唇,猝然下了狠力,咬上舌尖。

疼痛如過電般傳遍全身,他一個激靈,意識瞬間清醒不少。

諸多雜亂的影像回歸大腦,許子昭按着青筋暴跳的太陽穴,終于想起來——他在海嘯打下來前的千鈞一發之際,喚出了兩個字:【登出】

多虧惡魔是個嘴碎的。

要不是從對方的口中詐出自己還有個身體,即使離開暗獄,靈魂也有安放之處,許子昭也不會選擇在最後關頭铤而走險,放手一搏。

現下,惡魔不在眼前,他也還活着,說明他應該是暫時逃過了。

環顧四周,許子昭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純白靜谧的空間。除了他和半透明的虛拟面板以外,看不到其他的人或物。

和陸司澤他們形容的登出場景大差不離。

忍着撕裂般的頭疼,許子昭眯起眼睛,凝視面前的虛拟面板。

終于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中,看清“諾亞”這兩個字樣。

沒有記錯的話,被刺激的惡魔,罵聲中就提到過“諾亞的主控權”。

惡魔那樣氣急敗壞,說明對方并沒有得到所謂的主控權,也就是說,這個諾亞方舟可以歸為友方陣營。

正當許子昭想要點擊确定的時候,突然虛拟面板上的畫面一閃,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影。

“永晝……真的是你。”

許子昭一愣,随後将手從太陽穴上放了下來,眼神愈發冷淡:“不好意思,把你給忘了。”

康斯尼德好似聽不到這句話裏的諷意。

他死死地凝視着許子昭的面容,良久後,氣勢倏然軟了下來,話裏帶着顫音,看上去十分痛苦。

“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為什麽不先來找我?還有你之前說的那句話,‘看到你沒死,我是不是很失望?’為什麽你要這麽說……永晝,難道你以為是我害死你的嗎?!”

說到最後半句話,康斯尼德陡然拔高了音量。臉頰漲紅,瞳孔不斷顫動,眼裏仿佛寫滿了不能付諸于口的委屈,俨然像一個飽受污蔑和冤枉的舊友。

許子昭和他兩兩對望十幾秒鐘,冷不丁地挑了下眉頭:“還不動手嗎?”

康斯尼德聲音一滞:“什麽?”

許子昭得出結論:“看來你不能像惡魔那樣進入暗獄,直接對我動手,是力量不夠,還是……權限不足?”

他每吐出一個字,皇帝的氣息就不穩一分。

康斯尼德苦笑着說:“你到底在說什麽,我怎麽可能會對你動手?”

話音未落,就聽到許子昭冷冰冰地呼喚中樞系統:“我以典獄長的名義,收回『暗獄』的所有權限。”

【權限已收回。】

康斯尼德站在操作臺前,眼睜睜地看着“管理員”三個字從自己的身份一欄抹除。

他手上一用力,扶手表面立時留下幾枚清晰明了的手指印。

那張充斥着苦情哀痛的臉,終于不受控制地洩露出一點歇斯底裏的狠毒。

“永晝,你果然還在怪我,怪我當初沒能及時救下你。”皇帝臉色難看地擠出一個笑容,“可那都是有原因的,我可以跟你解釋……”

然而許子昭毫不猶豫地截斷了他的話:“事到如今,你還要裝嗎?”

暗獄觀測站內,死一般沉寂,空氣中彌漫着濃郁的血腥味。

慘白的燈光鋪灑在工作人員的屍體上,将那一張張形如枯槁的臉,也映襯得發白透明。

站長癱坐在地,呆傻得好像被吓破了魂。

他緩慢地擡高視線,看到康斯尼德激動地質問道:“永晝!你告訴我,我到底裝什麽了?”

許子昭看了皇帝一會兒:“十分鐘前,我同樣嘗試過收回你的權限,但是沒用。可在我打敗惡魔之後,突然又能收回所有的權限了,證明你的權限來源和惡魔脫不開幹系。”

康斯尼德的臉皮狠狠地抖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謊言被揭穿的惱怒,還是聽到惡魔落敗的驚愕。

“是,我是被惡魔蠱惑了,但那都是……”

“你想說自己迫不得已,對嗎?”許子昭譏諷地笑了一聲,“我看起來有那麽傻?”

且不說皇帝那些哭訴的話裏處處都是漏洞。

前一秒他在皇帝的面前露臉,後一秒消失已久的惡魔就蹿了出來,瘋狂地要置他于死地,說是巧合,誰信?

眼看始終騙不過許子昭,康斯尼德柔軟的态度倏然一變,臉色一點點暗沉下去,陰郁地凝視着許子昭:“你想怎麽樣?”

皇帝直到現在才變了臉色,遠比惡魔要沉得住氣,也更不好對付。

許子昭想,陸司澤他們應該已經順利回歸身體,但還需要時間來适應形勢,去集結手裏的力量和勢力。

既然這樣……

許子昭閉了閉眼,再擡眸時,目光如刀鋒般銳利:“那當然是,一命還一命。”

皇帝本就難看的臉色,霎時間猶如陰雲籠罩,青一陣白一陣。

“可惜了,康斯尼德,你比我想象中還要沒用,這麽多年都沒有找到我的身體在哪兒。”

“什麽白手起家統一戰亂的君王,什麽英明偉岸的戰神,一個要靠跪舔惡魔才能穩固政權的人,你還真會往自己的臉上貼金。”許子昭注意到皇帝的怒火,輕聲低笑,繼續往火上澆油,“哦,對不起,是我忘了,開國皇帝已經是幾十年前的輝煌了,現在的你老成這樣,還能提得動刀嗎?”

康斯尼德陡然大怒,一拳将扶手捏了個粉碎:“……住口!我沒老!”

許子昭沒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居然戳中了康斯尼德的傷疤。

後者儀态全無,口不擇言地恨聲怒吼。

“那群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武夫,那群自以為聰明的蛀蟲,他們是比我年輕,可那又怎麽樣?只有我活到了最後!我才是莫侖迪亞至高無上的君主!”

許子昭的腦袋猝然一痛。

如果說之前是撕裂般的疼痛,那麽他現在的感覺,就像有人拿着鋼鑽,尖銳的一端對準額頭,不停地往裏鑽,直到破開一個口子。

頃刻間,他的腦海裏潮水般湧出大量雜亂的片段,看似陌生,又熟悉得仿若昨日。

其中就有康斯尼德那張猙獰無比的臉,面朝向他,帶着惶恐不安的哀求。

——永晝,你要幫我,我在衰老,我不能死!我可是莫侖迪亞的皇帝,這個國家沒了我該怎麽辦?

——你是舊時代來的神使,一定有增長壽命的辦法,不然你怎麽活過這千百年,意識始終都沒有消散?

——什麽叫無能為力?你怎麽可能沒有辦法?!你一定在騙我,你想獨吞長生的秘訣!

許子昭用力地按了按太陽穴,這些難道都是他的記憶,他的過去?

“傾盡全力來找我吧,康斯尼德。”拼着最後一絲力氣,許子昭咬着後槽牙,将皇帝的仇恨拉滿,“不然等我們再見面時,一定會是你的死期。”

“你永遠也得不到長生的辦法。”

【您是否确定登出『暗獄』?】

【确定。】

【遵循您的意願,祝您生活安康。】

看着許子昭逐漸淡化的身影,皇帝的瞳孔驟縮成一條危險的針狀豎線,腦子裏名為理智的線倏然崩斷。

他發出憤恨的嘶吼,斑駁渾濁的精神力從手中湧出,在黑霧的侵染下,早已看不出來原本的色彩。

就在這些精神力即将灌入服務器,不管不顧對許子昭發起襲擊的那一刻前,觀測站內突然響起尖銳的警報聲。

嘀嘀嘀——!

皇帝倉促回頭。

不知道什麽時候,奄奄一息的站長離開了原本癱坐的位置。

他的工作服上全是灰塵和大片紅褐色的血跡,而地板上,則留下了一長串蜿蜒的痕跡。

他似乎通過爬行的方式來降低聲響,讓皇帝注意不到自己這邊的動靜。

站長不明白皇帝為什麽要留他一命。

大概是工作人員被殺得所剩無幾,但暗獄還需要活人來運行。

可是,哈哈哈……

站長放眼望去,往日人來人往的觀測站,再見不到一個活口。

“……暴君,昏君,該死的,該被千刀萬剮的賤種!你和惡魔勾結在一起,騙了所有人!”

站長大肆叫罵,血淚糊成一團的臉上,再不見原本的謙卑和唯諾是從,只有唇角上揚,對皇帝綻出一個憤恨至極的大笑。

“今天之後,全帝國都會看清你肮髒的嘴臉!”

康斯尼德順勢看向站長的身前,找到了警報響起的原因,旋即心率急劇加快。

——原本空無一物的牆壁,竟然彈出來一個隐藏式的小型操作臺!

“你做了什麽,混賬東西!”

他手掌一揮,所有精神力調轉方向,将站長的頭顱瘋狂地絞成碎片。

可是已經晚了。

站長的手早在兩秒前就已經按了下去,将整個觀測站的監控畫面,盡數傳入帝國所有的實況直播平臺!

臨死之前,誰也沒有注意到站長目光發直,微不可查地朝操控臺的屏幕看了一眼。

他聽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名諱,不得不去在意。

永晝,永晝……簡單兩個字,為什麽會這樣叫人安心?

下一秒,他沒有頭顱的身體軟軟倒在地上,偌大的觀測站,只剩下歇斯底裏發瘋的皇帝。

而許子昭的精神體,也在這時徹底登出暗獄,疲累地墜入一片光怪陸離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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