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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聽完這段話的一瞬間,許子昭有些詫異。

不是詫異過去的自己為什麽要對現在的他下殺手,而是這兩個問題簡單得就像送分題。

首先看第一個問題,“通過吞噬他人精神力的方法達到永生是否可行”。

前一次沉睡,許子昭的腦袋不知道打開了什麽開關,正巧夢到過去的記憶片段。

在那些片段中,他的一位同事發現精神力存在共振,人們可以通過吞噬他人的精神力來加強自身。

這并非理論數據上的推斷,因為那個同事在興致勃勃找上許子昭之前,私底下已經用大量實驗證實:只要靈魂的損耗和增加達到一個平衡,讓意識永不消亡,即能達到真正意義上的永生!

而許子昭不僅擁有吞噬他人精神力的能力,還從千年前活到了現在,他的存在就是個明晃晃的答案。

……但是真的有這麽簡單嗎?

許子昭睜開眼,明亮的白熾燈刺得他眯起眼睛,于模糊的景象中,看到幾只反射着銀白金屬亮光的機械臂。

只是稍微動了動,貼着他脖子的刀刃就猛然地往前近了一分!

許子昭早有預料地後撤,但還是被刀刃切開了皮膚。

一條猩紅的血線浮現在許子昭的脖頸上,血液沿着刀鋒順流而下,滴落在營養液中,蕩出一圈圈紅色的漣漪。

感受着脖子上的刺痛感,許子昭臉色微沉。

系統沒有跟他開玩笑。

它真的會遵守命令,殺了自己。

稍微冷靜了一點,許子昭開口問道:“我能不能問幾個問題?”

【不能。】

“這也是我自己設置的限制?”

【是的。】

許子昭頓了頓,忽然勾起嘴角:“那你現在算不算違反設置,回答了我的問題?”

【……!】

機械聲猛地卡了一下殼,似乎陷入邏輯混亂,随後才進行彌補。

【沒有違反。只要您不詢問涉及前兩個問題的實質性相關問題,我可以為您做出适當解答。】

諾亞方舟的系統明顯具有一定智能。

說完這句話,它便恢複靜默狀态,似乎在等待着許子昭的提問。

然而出乎方舟系統的預料,許子昭接下來什麽都沒問,自顧自地陷入沉思。

不用問,或者不需要再問。

憑借系統嚴防死守的态度和脖子傳來的痛感,許子昭嗅到了隐藏在這兩個問題之下的殺機和暗潮。

這不是簡單的問答題,他需要代入出題人的角度去考量對方的用意,幸運的是出題人就是他自己。代入起來并沒有阻礙。

許子昭随即閉上眼,意識逐漸下沉。

這一刻,他的靈魂好像回到了千年之前,身穿破舊卻幹淨得一塵不染的白大褂。

『他』因為長時間得不到睡眠,眼下一圈青黑,面容憔悴,嘴唇微微有些幹裂泛白。

『他』沒時間修剪自己的頭發,于是它們越來越長,随意地披在腦後。

『他』在群狼環伺的基地,前有想要拉他下馬、趕盡殺絕的不同派系勢力,後有人心惶惶的民衆,自身安危得不到保障,長年累月繃緊自己的神經,一分一秒都不敢耽誤,不敢犯下一絲一毫的錯漏,始終用不失威嚴的目光審視着衆人。

『他』緩步來到休眠倉之前,站定,目光居高臨下,看着如同待宰羔羊一樣被刀刃抵着喉嚨的年輕人,神情淡漠,沒有一絲波瀾起伏。

『他』會如何看待未來的自己?

友好嗎?不,刀都抵在他的脖子上了,對方絕不友好。

那是敵對嗎?也不盡然,至少他還活生生地躺在休眠倉裏,沒有被一擊格殺。

『他』對自己有所忌憚,『他』不确定自己是敵是友,所以『他』需要未來的許子昭來回答問題。

可是回答上這兩個問題,又能向『他』證明什麽?證明他的記憶已經恢複?證明他掌握了長生的技巧?證明他沒有被人奪舍?

不,都說不通,如果只因為他沒有恢複記憶就殺了他,根本毫無意義。

平心而論,如果過去的『他』将未來的他當成工具,那也應該在物盡其用之後。

倏然,許子昭腦子裏靈光一閃,仿佛雷霆劃過如墨長夜。

他再度睜眼,眼底一片清明,沒有任何遲疑地開口道:“第一個問題,答案是不可行。”

系統沒有直接判定對還是錯,而是繼續問。

【請給出不可行的理由。】

果然不是單純的“是or否”問題。

許子昭平靜道:“因為‘不可行’就是我的立場。”

誠然,理論上可以做到吞噬精神力給自己續命,但那必要腳踩累累白骨。

而許子昭的記憶片段中,在得知有人被吸收精神力以致腦死亡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知到了內心的滔天怒火。

通過犧牲他人來讓自己永生,絕不是許子昭的推崇之道。

『他』不是在詢問正确答案,而是在判斷每一個可能存在危害的不确定因素,一經查實必将格殺,哪怕這個人是未來的他!

【正在檢測心率、呼吸、脈搏、面部皮膚電阻變化……檢測完畢,沒有說謊。】

滴的一聲之後,威脅着許子昭生命安全的刀片,往後撤離了些許。

【回答正确。】

不再被利器壓迫頸部,許子昭終于可以相對順暢地呼吸。

差點被過去的自己殺死這件事,多少讓他的腦子有點混亂。

忽然,許子昭感覺到脖子上的傷口被貼上一個冰冰涼涼的事物,痛感消弭了些許。

他垂眸瞥去,原來是另外一只機械臂伸了過來,條理不紊地消毒、止血、噴灑愈合類的藥霧。

這只是個小插曲,很快處理完傷口的機械臂就收了回去,但卻在許子昭的心裏留下了一點微妙的異樣。

他沉吟片刻,給出第二個問題的答案:“至于我為什麽會活到現在,老實說……不清楚。”

休眠倉可以測謊,許子昭知道自己沒有搪塞過去的可能,他選擇如實回答。

機械聲卻忽然發出刺耳的警報。

【你在說謊!】

剛放松不到幾分鐘的機械臂再一次緊緊收縮,痛感從手腕傳來,許子昭甚至聽見骨骼碰撞時的咔嚓響動。

但他沒有慌張或憤怒,而是冷靜地反問:“為什麽說我撒謊?”

【因為你很清楚,你對吞噬技能的熟練程度,絕對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練成的。】

不知不覺,系統的語氣變了,逐漸偏離一開始的公式化的刻板。

許子昭卻猛然擡眼,眼底掠過一抹精光:“那我就更不知道了。畢竟讓沒有記憶的我學會吞噬的,不正是『他』所設置的系統嗎?”

他“穿越”過來,總共使用過兩次吞噬,一次是滅殺無眼人,一次是對峙惡魔。

無眼人那一次,如果不是前者的屍體一直閃爍可拾取物品的光标,許子昭也不會試探性地走近,更無法在遇到惡魔之前,喚醒吞噬這項技能。

是的,喚醒。

就像那些練武的人,招式和技巧練習成百上千遍,遇到危險時,身體甚至會快大腦一步做出防禦姿态。

“吞噬成了我的本能,我在用人命鋪就自己的長生路?不,這和我的理念嚴重不符。”

機械聲似乎疑惑:【人心都是多變的,你怎麽能敢肯定自己絕對不會改變?】

“因為在我改變之前,我會先結束自己的性命。”許子昭的視線瞄向舉在自己眼前的刀刃,語氣風輕雲淡卻又穩如磐石,沒有一絲畏懼和回避,“就像你現在做的一樣。”

【……】

空曠的大廳一時陷入沉寂,針落可聞,只有機器運轉的指示燈始終如一地跳動着。

不知道多久之後,許子昭目視徹底從自己身上移開的機械臂,笑了笑:“看來我的回答不算錯。”

他坐起身來,放眼望去,觸目所及全是研究用的儀器。一些儀器的使用方法跟着浮現在腦海中,只是歲月過于久遠,有些模糊不清。

幾十臺休眠倉成排擺放,比看上去還具有視覺沖擊。然而在場所有的休眠倉,指示燈仍舊亮起的,只有許子昭身處的這一臺。

他忽然有些沉重,深吸一口氣,說道:“現在,我們總算可以好好地交流了。”

“過去的……我。”

滋啦——

一陣紊亂的電流聲掠過,因失真而略顯嘈雜的系統機械聲逐漸清晰,像被撥開的迷霧。

天花板的監控設備忽然轉動,在半空投射出一道瑩藍的光線,形如玻璃碎片的菱形方塊聚集在一起,勾勒出人形輪廓。

『他』穿着破舊幹淨的白大褂,目光擡高,和許子昭對視在一起,那嚴肅的眼睛微微彎起,沒有被看破的赧然,竟是帶着一點溫和的笑意。

“什麽時候發現的?”

許子昭點了點自己的脖頸,在愈合噴霧的治療下,幾乎看不見傷口的影子。

『他』怔了怔,啞然失笑:“是了,系統會嚴格遵守設定邏輯,在你沒有回答完兩個問題之前,不會做出多餘的舉動。”

但從實際層面而言,『他』也并非真人,只是模拟許子昭人格的人工智能。

『他』不能相信任何人,只能信自己。

許子昭沒說話。

他炯炯有神地盯着虛拟影像,眼裏透出一點對『他』的好奇。

然而這份好奇只能往後排,對現在的許子昭來說,他有更迫切的問題想要解答。

“囚徒們有沒有順利逃出暗獄?我的記憶為什麽會出問題?EV和系統中樞是你安排給我的後手?惡魔是否是舊時代的人?我是否有徹底解決掉祂的辦法?”

“以及,陸司澤和我……到底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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