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夢的親吻

夢的親吻

他又回來了。

江行起看着桌上被吃了半罐的糖果,忽然有點不敢上前。

他仍然背對着他,但是肩膀在顫抖,放在桌上的手又緊緊握住,似乎在極力忍耐什麽,忽然,他起身離座,站到窗前。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江行起夢到他。

夢裏多是兩個人的甜蜜日常,他始終未露出他的樣子,江行起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喊他時是兩個疊字,樂樂?側側?賀賀?柯柯?……他不知道,就算夢裏喊了出來,醒來也會忘記。

而這個夢境,他找催眠師也無法複原,用機器甚至檢測不到他在“夢”的狀态,好像只獨屬于他一個人。

聽起來很離奇。

但事實如此,江行起自然而然地覺得,他們好像已經相愛了好久,愛了好多年。

為此,他還投資了相關的項目,等待着夢境可以通過科技成像的那天。

十八歲的時候,一場夢裏他得知了很多消息。江行起想找到他,所以回到國內,去參與TPB的競賽,因為在夢裏他就是玩着這個游戲,江行起還從那場夢得知,他是TPB知名選手。

希望好像有了,一切都離奇都變得有跡可循,江行起滿懷期待。

可是半年時間江行起都沒有找到他,沒有那樣一個人。瘦,又淩厲清澈,愛吃甜品,最愛布朗尼,吃青菜也要放很多糖,愛看科幻,愛研究宇宙。喜歡冷臉,語氣也冷冰冰的,簡潔,其實很容易害羞,沒什麽生活自理能力——

但是,沒有這樣一個人。

幻夢一場。真的是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他在TPB的世界裏找了半年,最後接受現實,借此和家裏人鬧了一通,獲取想要的利益,然後回到尼斯坦,往後只當作胡鬧一場。

江行起以為這就算結束了,可是在那時候,他還是時常出現。

有的時候,他們只是靜靜抱在一起,有的時候他們會親吻,還有的時候,他不怎麽會理江行起,會打游戲、看書,寫論文,做他自己的事。

有一天他們發生關系,江行起醒來時,他們好像不在家裏,而是在他基地的房間裏。

是黃昏時分,窗外大概有晚霞,金光漫漫透窗簾進屋內,他那樣一個連洗衣液和柔順劑都分不清的人,竟然親手幫江行起洗淨衣物烘幹,仰頭嗅着江行起襯衫的氣息,好像在判定自己是否做得完美。

江行起就那樣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看了好久,直到眼睛濕成一片。

不過,從遇到宋澤開始,江行起幾乎再沒夢到過他。

他以為是因為自己已經找到了他。原來他不叫樂樂,也不叫側側,更不叫柯柯……他叫澤澤。

好多內容都和夢裏相對應,他十八歲時沒有找到的愛人,在八年後才姍姍來遲,真的出現在他面前。

他終于來到他身邊。

只有兩次,一次在熙城的醫院裏,江行起被大量鎮靜藥物困在其中,意識模糊時,他一直抱着他在哭,淚水流不停,江行起感受着他的淚水擦過自己的臉,覺得心都要碎了。

所以才會醒來,讓小莫接自己出去,轉去香城。

最後一次在香城。在離別的前夜,江行起擁着宋澤入睡,夢裏也擁着他入睡,醒來時他終于回過頭來——他第一次看到他的樣貌。

原來他和宋澤一模一樣。

原來他真的是宋澤。

現在,他又回來了。

這大概是在燕城的房子吧,擺設并不眼熟,他靜靜站在窗邊,外面在下雨,沒有回頭。江行起好不容易才說出話:“在幹什麽?”

“下雨了。”他答,是宋澤的聲音。

……

“你,不要我了嗎?”他又問。

江行起睜開眼睛,頭疼欲裂。

沒有雨聲,也不是陰天,屋裏的燈開得很暗,暖黃色的光,身體還保留着宿醉的反應,眼皮沉重,思維卻異常活躍。

他的手被握住,江行起嘗試着輕輕抽開,卻被握得更緊,從這舉動,他知道是誰了。

可是他不想開口說話。

直到宋澤問他:“很難受?”

江行起點點頭,依然緘默。

他端水遞給他:“小莫被你打傷,去了醫院。”

江行起仍是點頭,接過水一飲而盡,而後自己下床。

他打開燈,四處找手機,宋澤跟在他身後,“被你摔了。”

江行起很幹脆:“借下你的。”

宋澤把手機給他,江行起想了一會兒,才輸入號碼,打錯了,淩晨被擾醒的人要罵街,他只好挂斷重新輸入,這次被接通。

“吵醒你了。”他背對宋澤,走到窗邊,淩晨有一點點冷氣,勉強壓下燥熱。

“我沒睡。”牧轶語氣平穩:“等你回家。”

“來接我。”江行起報了地址,挂斷電話,他把手機遞回去:“謝謝。”

宋澤接過手機,依然沒有說話。

江行起似乎不想和他共處一室,所以即使走路都還有點晃,卻依然堅持出了房間下樓,可宋澤仍然跟在他身後。

直到江行起回過頭來:“你到底要怎樣?”

燕大退學讓宋澤無動于衷,朋友的資金鏈斷裂也讓宋澤無動于衷,難得非要動他父母,才會讓他畏懼?才會讓他知難而退?他為什麽非要出現?非要再來?

“聊聊。”宋澤還是那樣簡潔。

“十分鐘。”江行起徑自走向桌前坐下。

定下基礎規則後好久也無回應,江行起只得側頭看向他,此時此刻宋澤好像終于落到實處,那樣恍然的眼神消失了,直接問:“你真的一點也不喜歡我了嗎?”

他不怕施壓,更不怕追尋,他只要确定這一個問題就好。

江行起聞言,過了一會兒竟然輕輕笑起來。宋澤為他的笑感到奇怪,心裏又莫名其妙發毛,直到江行起撐着頭看向他,保持着笑意,話語卻像一條陰毒的蛇,出現和進攻都令人猝不及防:“宋澤,說實話,其實我後來才想清楚,我沒有喜歡過你。”

宋澤的神情是不信的,宋澤心裏也不會信。江行起以為說這些,就可以否定從前?

宋澤說:“不要騙自己。”

他很了然:“我知道你不信。”

“很早我就夢到一個男生,他和你很像,生活習慣都相似,打TPB,也是選手,所以我十八歲的時候,回國來找他了。”江行起說:“你認識的Venus就是這麽來的。”

他覺得手腳冰涼,但手掌心明明在冒汗,夏天可是這麽熱,江行起還開着窗。

江行起沒撒謊。宋澤想起江媽媽跟他說過的,“為了找人”,他當時還當是江行起敷衍的謊言,可是是真的,是荒誕的真實。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我還以為他是你。”

江行起繼續道:“畢竟你們太像了,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天天都能夢到他,就這點,我非常感謝你——”

“別說了。”宋澤在此時開口。

他的聲音依然很穩定,聽起來波瀾不驚,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江行起坐端正了點,并沒有被阻攔住:“但是,他很愛我,你不一樣。”

“別說了。”宋澤再度開口,聲音較先前那句要冰冷很多。

江行起置若罔聞:“你也要謝謝他,因為他我才對你一再忍讓。”

忍讓?

因為被他屢次分手?還是指對他的所有一切都是忍讓?忍讓是什麽?他心裏真的沒有他?他說的真的屬實,他——

他說他不愛他。

“別說了。”盡管宋澤看起來仍然無堅不摧,但有些東西根本掩藏不住。

江行起察覺到,又笑了,笑出聲來,酣暢淋漓,得意洋洋:“直到那天晚上,我又夢到他,他轉過頭看我,我才發現,他真的不是你,他只是和你很像而已,他只是也叫澤澤而已。”

“……澤澤?”他似乎終于被擊潰,不可置信地跟他确認。

“是啊,澤澤。”江行起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大概是因為觸及了這兩個字。

可正是他這樣的反應,才讓宋澤更加呼吸困難。

而下一瞬,他的脖子好像都被緊緊掐住,快要窒息,因為江行起說:“你不喜歡我這麽喊你,你喜歡我叫你老公。但其實每次我喊你澤澤的時候,腦子裏都想的是他。”

不是叫他……是叫夢中人?那清晨時的呓語是對誰?情迷時的低喚是對誰?柔情時的溫聲細語又是對誰?江行起的澤澤除了他之外,還能是誰?

“我不信。”宋澤握緊手心,極力讓自己恢複正常的呼吸,“你少騙自己。”

“我也不需要你相信,自己清楚了,才不會繼續在你身上浪費時間。”他則是無所謂的姿态。

“我不信。”他還是說。

江行起怎麽會這麽做?他不信,他才不信江行起會這樣想。

除了他,還會有誰是宋澤?為什麽父母要拿他做旁人對待,朋友要拿他做旁人對待,就連江行起也會這麽說?

宋澤好像連站穩都有點困難,想伸手撐住自己,僅存的意識卻讓他先開口,竟然還是重複:“你說的話,我不信。”

他只是笑:“你自己很清楚。”我為什麽會喜歡一個不愛我的人?

……

牧轶來接他了。

江行起站起身來,經過宋澤身邊時驟然被他抓住。

其實宋澤體能不算太好,力氣也不是很大,即使是現在,他也可以立刻掙開,但他發覺,宋澤居然有些搖搖欲墜。

江行起低頭看去,見到宋澤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就這樣盯着他,頗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我要你親口再說一遍。”

“說過了。”

“那就再說一遍。”

過剛易折。江行起從前是這樣想的。

“我不喜歡你。”江行起說:“從來沒有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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