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
幾天不進食的人就是這樣子的,蒼白,聲音嘶啞,燕城還這麽幹燥,所以他的嘴唇也都有些幹裂。
視頻那頭的朋友輕輕嘆氣,不知道宋澤是否已經耳鳴得聽不見:“澤澤,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宋澤搖頭:“你還好嗎?”
“你給的資金能頂上去,等那邊公司的欠款頂上來就好了。”朋友很擔心,小心翼翼地說:“我們來燕城看你,好不好?”
“不用了。”宋澤挂斷了視頻,而後關機。
茫茫然掃視四周時,他才發覺那個綠毛大眼娃娃還亂糟糟地倒在沙發上,大腦遲鈍地反應半晌,才後知後覺離開椅子,想要把它扶正。
可惜剛離開椅子,人就因為沒有力氣差點跌倒,還好,宋澤尚且還能有所反應,用手撐住了自己,娃娃被擺正了,他自己也再不想起身,幹脆趴在它面前。
耳邊一片嗡嗡的聲音,吵得神經又緊起來,他怎麽會知道四周很安靜呢?
宋澤想了想,又把娃娃抱過來做枕頭,他側靠着它,靜靜地想了一會兒,頭開始疼,至于胃早就失去知覺,幾乎麻木。
一會兒,宋澤忽然發現娃娃的半邊被打濕了,他無知無覺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摸到了一手的水。
他從來不知道江行起有那樣的夢……他也想不到江行起最初會選擇他、後來會選擇他,以至于在香城都尚且願意與他糾纏的原因,是為了所謂的夢。
宋澤是覺得很荒謬,那又怎樣?他的說辭那麽真實。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荒謬事難道不多嗎?他只是覺得很難受,心裏好像被切割下來一塊,連稍稍移動都要鮮血淋漓。如果江行起自始自終愛的是他所謂的澤澤,那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算什麽?
燕城是豔陽天。
從上午開始,陽光慢慢穿進屋內,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曬得發燙,到下午,陽光漸漸移動,從身上挪走,屋內的冷氣又讓他慢慢冷下來。
冷氣實在有點低,然而他并不想有任何動作,而再晚上整個房屋都暗下來,宋澤連開口叫智能開燈的想法都忘卻,依然一動不動在那個位置,好像一具将要腐爛的屍體,只是沒有散發出味道而已。
江行起現在在做什麽?和他男朋友在一起嗎?他們會不會很近地靠着,或者相擁,就像他們倆曾經做的那樣?
他真的決心将自己忘記?他真的從來沒有喜歡過他?笑是因為夢中人,哭是因為夢中人,所有的情緒都沒有半分是因為他而波動的?
……不,或許有厭煩。
宋澤不知道。
只是記憶和淚水一樣,像回游産卵的魚,逆流而上,沖破被時間一層層加固的枷鎖,突如其來地返回到他耳邊,熟悉又陌生。
……
“給宋先生換個司機。”
助理說:“宋先生還是回家住吧,學校總是沒家裏好。”
他合上書,“好”,又站起身來,“不用換司機,我會回家。”
……
“我聽到了。”
他回了江行起一個吻:“等你睡醒我們再說。”
……
“我還夢到分手後幾年了,我還喜歡你,給你打招呼。可是你覺得我是個渣男,根本不願意理我,你身邊還有另外一個女人,她很溫柔,對你很好,你們可能還有了孩子……”
……
“你呢?和你那個小男朋友怎麽樣?”
“快離婚了。”
……
“澤澤,我愛你。”
“所以你走吧,我們不見了。”
……
誰在童年的夢裏反複出現,怎樣的劇目在懵懵懂懂的時間裏反複上演?讓他引以為戒,一往直前,強勢又精準地打擊,絕不想要再輸,絕不想要歷經一次那樣的痛楚?
是誰和誰?是誰和誰?
心被反複扯開,又被反複揉壓到一起,宋澤聽到哭聲,潰不成軍,幾乎撕心裂肺。
他想了好久,也想不到究竟怎樣才能聽到這樣的聲音,這裏的隔音難道很不好嗎?難道這個人現在有怎樣都不可化解的哀傷嗎?宋澤從娃娃裏擡起臉來,下意識四周尋找,然後發現原來是他自己的哭聲。
原來他可以這樣哭出來,可以哭得這麽大聲,這麽悲傷,也可以如此失敗,就像他所見過的劇目中的主人公。
那個主人公像獻祭一樣愛戀着他的愛人。
獻祭是純潔的,所以他的愛絕對純粹,獻祭是沉默的,所以他愛的寂靜無聲。獻祭是依賴的,所以他們彼此一旦分開就痛徹心扉,無法承受。
獻祭甚至面臨着失去自我的風險,因此宋澤決心絕不效仿。
大概那個人也知曉最終他會害死主人公,所以最終他放走了主人公。
他說。我愛你。
結局像一個玻璃球,裏面裝着簌簌下落的泡沫雪花,它有時發着亮,有時候黯淡無光,只是每看一次,都會覺得額外傷懷,好像失去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也就随着玻璃球裏落個不停的雪花被埋住,剩下悵然。
為什麽江行起要這樣否定他?甚至不承認他喜歡過他?難道他所做的一切本來就不應該存在?本來就是徒勞無功?
他錯了嗎?他做錯了嗎?那怎樣才是對的?怎樣才能讓江行起回到他身邊?才能讓他重新屬于他?
怎樣?他究竟應該怎麽去做?他為何不知所措?還不繼續行動?
或許是因為他也知曉,都是徒勞。所以不再有任何動作,他只是抱着那個娃娃,一動也不動,直到太陽照常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于是他變得更像一具屍體,依然是那個位置,冷了又熱,熱了又冷,依然等着陽光照射,又等着陽光挪開,好像也等待着衰朽、腐爛,死亡。
只有淚水是不停的,在流幹後封存不到片刻,又再度湧出。
睜眼或者閉眼,發鹹的水珠都是那樣——
又是下午了嗎?太陽又要遠去了嗎?今晚有粉色的晚霞嗎?足夠美麗嗎?夜晚又到來了嗎?外界的霓虹是否五光十色?清晨呢?清晨又何時來臨?
他的意識也漸漸模糊。
有人在敲他的門。
宋澤不願意動。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江行起。
那麽……就這樣吧。
讓他就這樣等着下一個新的一天到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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