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聯姻
聯姻
幾日後
金銮殿上,齊王看着手上的國書沉默不語。
“陛下,老臣認為,怒那此次提出我大齊聯姻,以交兩國之好,必是醉翁之意,心懷不軌。”
“可他們還願将南關十八城歸還半數……”
“怒那與我國交惡已久,此番定是看我大齊這些年來兵強馬壯,軍工處奇兵精器多出,這才意圖求和。”
“但那些南蠻歷來狡詐,我們也不得不防啊。”
“哎,這可如何是好…”
一封突然而至的怒那國書,讓滿朝文武都炸開了鍋。
一個言官上前半步:“陛下,臣認為,無論怒那真正意圖如何,現下提出的不過是想要兩國結姻親之好,若他們當真是畏懼我大齊當今兵力,意圖求和,我們豈非兵不血刃,就能得回南關半數……”
“半數半數,那還有一半呢?”懷化大将軍張江冷哼道:“他們說交好就交好?當年趁我們大齊疫症突發,奪我南關,害了我朝多少男兒好漢,連宴大将軍……”
他呀咬牙,語氣憤恨:“總之,臣不覺得咱們需要和他們聯勞什子姻!”
“對!”“沒錯!打就打,我們還怕他們不成?”
見武将陣營義憤填膺,皆是主戰,主和的言官陣營又有人忍不住反駁:“能少些傷亡,為何非要無故犧牲?就算是他們的障眼法,那我們也沒有什麽損失……”
“瞧王大人說的,”許平念語氣和緩,說出的話卻戳人肺腑:“王大人若覺得讓公主聯姻不算損失,那便讓王大人的女兒去吧?”
“再者說就算此次怒那沒有動什麽歪心思,剩下的南關九城,難道我們今後便不打算要了?”
見許平念表明立場,手下衆人紛紛附和。
一時之間,主戰派與主和派衆說紛纭,吵嚷一團。
"好了。"齊王将手中的國書扔到禦臺上:“宴愛卿,你認為呢?”
聽到齊王的話,朝堂上頓時安靜下來,文武百官都悄悄看向宴柏舟。
宴柏舟上前一步,略微躬身:
“陛下,臣認為,南關十八城,皆是我大齊之地,不可讓寸土。”
“怒那歷來陰詐,此次未戰先和,着實蹊跷。”
齊王也覺得宴柏舟說的十分有道理,但……
“可僅憑猜忌,就直接拒絕怒那的來訪……”
他微微皺眉,語氣有些猶豫。
宴柏舟知道對于齊王來說,始終還是存有先收回一部分城池,其餘的之後再另尋機會的想法,否則先前也不會沉默那麽久。
“陛下,老臣認為,既然怒那提出要來我朝賀年,并洽談聯姻之事,我們不妨先應下,之後的事再做打算不遲。”
一直未發一言的秦向松突然道。
齊王沉思片刻,最終點點頭:“宴愛卿與秦愛卿所言極是,那便回書允其來訪,朕倒要看看,這怒那壺裏裝的到底是什麽藥!”
宴柏舟眉頭微皺,正要再說什麽,卻接受到一旁許平念眼中的制止之色。
他心中微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
退朝後,齊王将宴柏舟喚去了禦書房。
“宴大人,七殿下在裏面和陛下商談一些事情,陛下說了,請大人在此稍候片刻。”一旁的李福廣上前道。
懷瑾在裏面?
宴柏舟微微挑眉,心中有些疑惑,但是面上仍未表露,點點頭便坐在李福廣示意的位置上等候。
而李福廣則是在為他上茶之後,也退了出去,看着空無一人的殿內,宴柏舟垂下眼眸,輕輕飲了口茶。
針落可聞的寂靜中,內殿的聲音清晰無比的傳來——
“瑾兒,今晨朝中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齊懷瑾聽着齊王的問詢,輕輕點頭。
齊王頓了頓,似乎是在思考該如何措辭,“朕對你的期望,相信你也清楚。”
“若是真走到聯姻這一步…公主當中,雲錦倒是适齡。”
“怒那的人選若是合适,你也該考慮一下終身大事了。”
宴柏舟動作微微一頓,輕輕的放下手中的茶盞。
“父皇。”齊懷瑾眉頭緊皺:“兒臣不認為聯姻是上策。”
“朝堂之上,先生也說過,南關本就是我大齊國土,我們自該寸土不讓。”
“眼下我軍兵強馬壯,怒那無論是心懷不軌,還是真的畏懼我朝國力,我們都沒必要與他們虛與委蛇。”
齊王點點頭:“沒錯,但這些年雖然有九郎良策,我大齊算得上武器完備,騎兵精良,但眼下正值冬季,兩軍對于嚴冬的作戰力,也并非這幾年的操練就能趕上。”
“眼下若能先取回半數城池,今後時機成熟之時……”
“父皇。”齊懷瑾擡頭看向他,眼神認真:“那到時已經嫁入怒那的四皇姐,會如何?”
他頓了頓,繼續道:“就算在父皇心中,四皇姐一人的犧牲并不算什麽。但若此時我們與怒那議和,今後兵戈再起,可就是我們大齊毀約在先了。”
“列國悠悠之口,若稱我們此舉不義,出兵援助怒那,趁機讨伐我大齊,我們又該如何?”
他字字句句,都是宴柏舟在朝堂之上的未盡之語。
宴柏舟在外聽着,忍不住嘴角微勾。
但想到齊王此舉可能的用意,面色又淡了下去。
而殿內,齊王在聽了齊懷瑾稱得上是尖銳直言的回答,不但沒有一絲惱怒,反而柔和下了眉眼。
“瑾兒,朕很高興。”
“你能有如此見識,又有如此胸懷,我大齊交到你手上,朕也能放心了。”
他走上前,握住齊懷瑾的手:“想必你也知道,朕的時日不多了。”
“父皇……”齊懷瑾看着眼前病容尤在的齊王,輕輕垂下眼睑。
“你放心,朕不會讓我大齊背上背信棄義的罪名,但和親之事,朕希望你好好考慮考慮。”
“我這個做父親的年紀大了,只想在閉上眼睛之前,看你能夠娶到一位溫柔賢惠的妻子,再為我大齊開枝散葉,繁榮皇室。”
他語氣慈愛,以一個父親的身份與他推心置腹。
齊懷瑾沉默片刻,突然擡起頭鄭重的看着眼前的父親:“父皇……”
“啪!”
外間傳來的瓷器碎裂聲打斷了他。
齊懷瑾滿臉詫異的向外望去,卻聽到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
“臣不慎打翻了茶盞,還請陛下恕罪。”
而齊王看着齊懷瑾望向他的複雜眼神,面色也有些不自然:“無妨…朕身體有些不适,九郎…先退下吧。”
他微微嘆了口氣:“朕改日再與你商議怒那之事。”
宴柏舟應道:“是,那微臣先告退了。”
聽到他離去的腳步聲,齊懷瑾抿了抿唇:“父皇,那兒臣也先告退了。”
說罷不等齊王準許,立馬轉身離開了。
齊王看着齊懷離去的身影,忍不住伸手揉揉跳動的眉心。
“哎……”
-
而宴柏舟走出禦書房後,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到底還是慢下了腳步。
“先生!”齊懷瑾顧不上什麽儀态,小跑兩步到他身邊。
他伸出手拽住宴柏舟的衣袖:“先生……你都聽到了?”
宴柏舟反手握住他,忍不住蹙眉:“手怎的這般涼。”
說罷将自己的大氅接下來披到他身上,語氣調侃:“我這衣服,都搭給你許多件了。”
齊懷瑾聞言忍不住笑了笑,但馬上繼續道:“方才……”
“好了,早些回宮吧,我還要去軍營看一看。”
被宴柏舟又一次打斷,齊懷瑾頓了頓,琢磨出了宴柏舟刻意的逃避。
“先生。”他抓住宴柏舟的手,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我不會娶別人的,先生。”
宴柏舟沒有看他,而是緊緊盯着齊懷瑾握住他的手,仿佛哪裏有什麽極其吸引他的東西。
“嗯,好。”
聽他明顯有些敷衍的話,齊懷瑾忍不住咬咬嘴唇:“先生不信我。”
宴柏舟心中嘆了口氣,終于擡頭看向他。
“我信的。”
他确實相信,此刻的齊懷瑾,一字一句,都是出自真心。
可三年後,十年後,乃至二十年後呢。
他并非不相信齊懷瑾,可他們之間的羁絆太過複雜,其中有多少是兩世的孺慕,多少是共同的經歷所帶來的依賴。
他又真的分得清嗎。
“懷瑾。”宴柏舟輕輕撣去不知何時飄落到齊懷瑾發上的雪花:“齊瑜徽廢黜,齊瑜湛不堪大用,而齊瑜風雖有才謀,但多年的刻意避讓,他已經遠不及你了。”
“陛下有一點說的對,你是唯一,且是最合适的國君人選。”
“坐上龍椅,就不能與先生在一起嗎?”
齊懷瑾抓住他的手忍不住握緊:“為什麽?先生。”
“為什麽我就不可以?”
為什麽齊瑜徽可以,齊懷瑾就不可以。
知道他指的是前世與齊瑜徽之事,宴柏舟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前世齊瑜徽…雖與他交頸,但他歸還政權之後的幾年,也有了美人在懷,三宮六院。
那時齊瑜徽說開枝散葉本就是君王之責,向他撒嬌說不論如何心中只有他一人。
而他心中雖然也有些別扭,但到底也沒有為難他。
可若是……
可若是想到齊懷瑾也如此……
宴柏舟只是想象,便覺得胸口酸澀的無法呼吸了。
也是方才在禦書房時,他才知道,原來他并沒有想象中的大度。
所以他一時竟不敢面對齊懷瑾,刻意回避這個話題。
齊王的想法,他怕齊懷瑾答應,卻也怕他拒絕。
瞧,齊懷瑾不過一句承諾,他心中便妄念瘋長,仿佛有個魔鬼在不斷蠱惑他,在他耳邊不斷地說,齊懷瑾現在既然承諾了,便該做到,若他今後改變了心意……
那便把他綁起來,鎖起來。
用黃金做一個牢籠,用玄鐵拴住他的腳腕。
讓他一步也不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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