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滿庭芳 08

第32章 滿庭芳 08

既然晏南機辦案時不讓人私自會見, 那那天蕭敘是怎麽見到他的?

既然他鐵面無私,那那天在蕭珩馬車上忽悠他收受賄賂的人是誰?

蕭洄一臉茫然地回到了學堂。

或許是曾撞見過對方少年時期的失意,蕭洄在面對晏南機這個人時總是會帶着一種莫名其妙的濾鏡。

就好像是時間再怎麽流逝,別人再怎麽變, 他在他面前依舊是那個和一個十歲小孩搶糖吃的, 會以玩笑掩飾悲傷,問他讀書所為何的少年。

——盡管有許多人會覺得他這個想法荒唐至極。

***

很快上課鐘聲便敲響。

荀夫子足足晚五分鐘才到。

他一進門就布置了道算數題, 讓大家用一盞茶的時間做出來。

蕭洄受到了卓既白的重點關注。

他本來還在想梁笑曉和沈今暃那事如何跟蕭珩說, 但卓既白一直盯着他。

在如此灼熱的視線下, 他不得不認真起來。

【今有物不知其數,三三數之剩二, 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問物幾何?】

蕭洄看一眼便知答案。

學堂裏陸陸續續響起噼裏啪啦的算盤聲,蕭洄提筆欲寫,猛然發覺哪裏不對勁。

他好像連一把算盤都沒有。

“……”

蕭洄往後靠了靠, 試圖擋住前方的視線。但卓既白太耿直了, 看不到還非要看。

他的目光太過明顯,沒多久學堂裏其他人也發現了。

劉兄正埋頭苦算, 第三百六十次感受到來自前方灼熱的視線後, 他忍不住擡頭,趁着夫子從後前走的時候朝蕭洄發起了“通話申請”——小紙條。

【蕭洄, 卓既白對你可真好。】

在梁笑曉和沈今暃這兩人之後,扶搖宮其實還有幾個比較出名的人物。

他們雖沒上得青雲榜, 但卻也是青雲臺前十的常駐客, 參加科考拿個名次還是穩的。

卓既白便是其中之一。

蕭洄驚訝于古代人也有傳紙條的習慣, 邊提筆就寫:【你去跟他說說, 讓他對你也好點】

劉兄收到紙團, 仗着前桌人高馬大擋住自己,一邊在紙上演算一邊打開。

首先就被這手飄逸的大字震驚了。

他眉頭抽了抽。

蕭懷民身為大興文豪之首,其字帖在民間廣為流傳。蕭敘蕭珩二人緊随其後,寫的字也自成一派。

怎的到了老三這裏,完全突變了。

劉兄按下心底的震驚,突覺在課堂上偷偷摸摸幹這種事委實不好,便揉巴揉巴揉成團塞到袖子裏了。

想了想覺得不對,又把紙團拿出來扔進書桌旁的紙簍了。

蕭洄在旁邊觀完全程,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話題,這就,結束了?

思索間,熟悉的目光又從前方傳來,他回望過去。

見卓既白拿着一本書,用嘴型對他說:重點,寫。

蕭洄老老實實地埋頭寫了。

順便還借了劉兄一把算盤。

……

午間散學,卓既白第一時間迎了上來 ,問他剛才夫子講的都聽懂沒。

蕭洄再對他的熱心腸感到震驚,忙挑了個中肯的答案:“還行,有些地方不太懂,我打算回去問問大哥。”

卓既白的嘴一下就閉上了。

看眼神似乎有點遺憾。

但再遺憾也沒辦法,畢竟對方可是蕭敘,全天下最會算賬的人,他一個還沒科考的人還是不要蕭門弄斧了。

蕭洄沒有跟卓既白去飯堂吃飯,因為靈彥自他重新上學起就說了每日中午要給他送飯。

拿京都最好的膳食,日日不重樣,直到他手傷痊愈為止。

他本想說大可不必這麽麻煩的,但昨天吃上一頓後立刻就改變心意。

他以後!要每天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

靈彥早在偏門處等他,昨日已經跟侍衛打過招呼,如今見到他,只沉默了會兒,然後囑咐道:“不要走太遠。”

蕭洄點頭。

見他來,靈彥吩咐了幾句,跟來的小厮們立刻便行動起來。

搭棚的搭棚,擺飯的擺飯。

不消片刻,便完成了。

在靠牆的空地前搭着一個大棚,布料看起來也奢侈華貴,棚下搭了一方小桌。

今日吃的花滿樓特供的撥霞供,再帶上各地著名的小吃當做開胃菜。

靈彥還偷偷從蕭懷民的酒窖裏順了一小瓶桂花釀,他知道蕭洄愛喝酒,少了什麽也不會少了這玩意兒。

從花滿樓被叫來的小厮把火爐擺上桌,又親自替少爺上菜。

用骨頭熬制的高湯煮開後,蔥花香菜等随着湯汁翻覆,香味一下就溢出來了。

蕭洄坐在矮凳上,自有人來替他按摩。他舒适地閉上眼,小酌幾口。

只是一頓飯就勞煩五六個小厮出動,還擺出這麽大的陣仗,任誰看了不道一句奢靡?

距離扶搖宮偏門一條街的深巷內,有處宅子。這宅子看起來有一陣兒沒住人了,靠巷道這邊的後門房梁上結着一串蜘蛛網。

門被打盹的乞丐碰了一下,牆上的灰便簌簌落下。

被攪清夢的小乞兒閉着眼,本能地動了動鼻子:“好香。”

他推了一把睡在自己身邊的朋友:“水生,你聞見沒,是肉的味道。”

他垂涎地咽了口唾沫,害怕是自己餓出的幻覺。

水生被他推醒,自然也聞見了香味。

這裏橫七豎八地躺了有大概五六個小孩,在倒春寒的季節裏,還穿着簡陋的衣服。露出來的小臂小腿,幹瘦,還有泥垢沒有去除。

他們是西城西樵街那一道流竄的野孩子,從小被人抛棄沒人管,靠吃百家飯長大。

階級在這個朝代無處不在。

京都城,北城貴南城富,東城全是官,西城最窮。

不要以為在富貴迷人眼的京都就沒有這種地方,貧窮無處不在。

只不過他存在于尋常人的柴米油鹽中,存在于富豪貴族等注意不到的細枝末節中。

扶搖宮每日晌午都會悄悄地給他們發放一些剩菜剩飯,這對于這些孩子們來說是件極為幸福的事。

只是今日要比往日閑,來得早了些,到的時候學堂還沒散學。幾個小孩合計一番後,便打算集體挪到這個小巷來休息一會兒。

這裏是除西城外他們最熟悉的街道,離扶搖宮偏門只有一條街,住戶不在,平時少有人來,不會有人來驅逐他們。

蕭洄夾了筷牛肉,放在料碟裏涮了涮,嘗了一口。

一口肉下肚,他評價道:“有些老了。”

燙牛肉是門技術活,會弄的人能精确掌握時間,弄出來的牛肉又嫩又香。

蕭洄僅僅是嘗了一口便吃出門道來,負責下菜的小厮出了一腦門汗,惶恐道:“都是小人的錯,小人下次注意,還請少爺不要怪罪。”

他放下筷子,正要說些什麽,便聽靈彥道:“行了啊,我家公子沒有怪罪你的意思。”

這小子拆起自家主子的臺來娴熟得不像話:“他就是閑的,什麽都要評價一嘴。”

蕭洄一眼看過去,眯起眼聽他瞎掰扯。

小厮腿肚子都在發抖。

他從沒見過騎到主子頭上的下人,他生怕蕭洄一個不高興就把所有人都告到北鎮撫司去。

像他歸京那一日一樣。

幾個被雇來的大漢惶恐對視,預備他待會兒一發火就跪下求饒。

但出乎意料的,這位頂撞主人的書童并沒有被責罰。

他們只見小少爺傲嬌地哼了一聲,眼尾被熱氣熏得發紅,眼神濕漉漉的,有種招人蹂.躏的破碎感。

“要你多嘴。”

水生他們幾個順着香味過來的時候,瞧見的正是便是這番景象。

面容精致的錦衣少年,比他們見過的所有人都要白,都要好看。

少年在六位小厮合力伺候下用食。

面前的銅鍋內咕嚕咕嚕煮着,順着湯汁翻起來的竟然全是肉!

怪不得滿街都飄着肉香。

明明日頭也不毒,卻也奢靡的搭起了大棚。小猴子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少年,從未見過如此大的排場。

他舔了舔因為幹燥而裂開的嘴唇,眼神裏寫滿了垂涎:“……水生,我想吃撥霞供了。”

花滿樓以前會送他們一些客人剩下的菜吃,但後來被西街的其他乞丐發現了,導致湧入花滿樓的窮人越來越多,已經難以控制,掌櫃不得不取消。

距離他上一次吃到撥霞供已經很久了。

水生也很想吃,但是他很冷靜,也很理智。

他摸着咕嚕作響的肚子:“他們人多,我們打不過。”

只能寄希望于那個富家公子吃不完。

應該吃不完吧?畢竟東西那麽多。

但是吃不完他會給他們嗎?

多半不會吧,畢竟富貴人家最瞧不起的就是他們西街的人了。

認為他們身上帶着黴運,避之不及。

小猴子的心一下子涼了下來。

花滿樓的小厮周全很快便注意到對面那幾個小孩,又看了看吃得挑三揀四的蕭洄,心中難免不平。

同樣的年齡,有人錦衣玉食無憂,有人衾寒枕冷衣衫薄。

都是大興子民,憑什麽人和人不一樣,就憑他們投了一個好胎?

這未免太不公平。

周全弓着腰伺候在旁,自認目光隐晦。

但怎麽可能隐晦。

蕭洄早在他眼神變化的那一刻就察覺到了,也看到了對面的幾個小孩。

自他坐下起,周圍人的目光他都注意到了。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是怎麽看他的。

他也不想這麽做,但在這京都,在很多雙眼睛看着的京都,不得不這麽做。

蕭洄每樣菜都适當嘗了點,指揮周全把剩下的菜全下進鍋裏。

“少爺,這麽多菜一下子下鍋恐會失了它原本的滋味,要不您再考慮下?”周全臉上賠笑,這麽多菜,這個瘦弱的小公子怎麽可能吃的完?

蕭洄神色不變,沒說話。靈彥瞪了他一眼:“讓你下就下,哪來那麽多廢話!”

“好吧。”周全滿眼心疼地和另一個小厮把菜全都下到鍋裏。

銅鍋不是很大,全部下進去後湯還溢出來了一點,落在桌上。

蕭洄往後退了退。

過了片刻,待鍋中的食物差不多都翻煮起來了,他才拿起筷子挑了兩塊。

剛吃一口,便皺眉:“怎麽這麽柴?”

周全苦着臉,心道跟你說了你還不信。

“全部下鍋,是這樣的。”

蕭洄皺眉,伸筷子又挑了一塊肉,剛吃進去,下一秒便吐出來。

“這什麽肉啊。”蕭洄把筷子一擱,喝了口酒去味。

飲罷。

這少爺輕飄飄地來了句:“這些我不吃了。”

幾個小厮同時瞪大眼。

這就,不吃了??

這麽浪費??

周全想勸,但礙于身份不敢開口,只能把目光投向雇他們來的靈彥。

蕭洄也看向靈彥,一挑眉,意思很明顯。

當事人靈彥翻了個白眼。

“這麽多菜他們幾個也吃不完啊,反正我是不想吃的。”

周全趁機提議:“不如把這些菜分給街邊的乞丐如何?反正少爺也吃不完了,拿給他們吃不僅可以解決問題,還能讓那些人念少爺一個好,然後日日夜夜求佛祖保佑您的。”

“少爺的身子最金貴了,有這些人念着,肯定能沾上福分。”

蕭洄食指曲起,有一搭沒一搭地扣着桌面。

自打蓮花樓那一架,他那扇子不知道丢哪了,這兩天又是受罰又是趕作業的,也沒個時間去找。

不是說屋裏沒別的折扇了,只是這幾年用慣了那把,再用其他的,手感多少有些不适。

周全說完便立刻閉上嘴,低下頭。

蕭洄收回手,一句話不說地盯着他們,似笑非笑。

一時沉默。

自作主張的周全冷汗都快滴下來了。

蕭洄眼尖地瞧見,在桌底下踩了靈彥一腳。

“嘶——啊對對,這、這也不失為是個好主意!”那一腳蕭洄沒收住力,踩得着實疼。靈彥呲着牙蹦了一下,面上還要裝作無事發生:“我家公子向來心地善良,積德的事他最喜歡做了,是吧公子。”

蕭洄理了理衣衫,做出一副十足的纨绔相。

“那當然,本少爺豈會舍不得這些?”

他起身欲走,揚手一指街對面那群往這邊張望的小孩:“便送與他們吧。”

幾個小厮立刻應下,周全朝小孩們招手,讓他們過來。

靈彥每人付完雇傭費,囑咐他們把這裏收拾好。回頭的時候,他家公子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

靈彥單腳蹦着追上去。

“公子,您說話就說話,別踩我行不行。”

蕭洄低頭瞥他的腳:“踩疼了?”

靈彥:“啊,不然呢?”

蕭洄笑了聲,敷衍道:“回去讓季風給你上藥,醫藥費我出,算工傷。”

靈彥撇撇嘴,誰稀得那點藥錢啊。

“公子,下次這種事您自己做成不?”

他真心實意地擔憂道:“以後沒有我你可怎麽辦啊。”

蕭洄:“……”

蕭洄:“我現在就可以把你扔了,你要試試嗎?”

靈彥秒慫:“我錯了公子,下次再也不敢了。”

“回去給我找把折扇,要跟先前那把差不多的。”

“還有,”蕭洄回頭,目光停留在那群小孩身上:“去打聽一下,他們都打哪兒來,悄悄地給他們塞點衣服。”

過兩天氣溫會再降,很冷。

但熬過這幾天就好了。

**

大理寺。

江逢典将汪長宣一案的細節重新謄抄了一遍,又用朱砂筆标注了幾處他覺得有問題的地方。

一道身影從公堂外路過,紀居雲瞥見,喊了聲:“大人,這就走啦?”

江逢典忙碌中擡頭。

“叫什麽大人,這會兒得叫世子了。”

晏南機一身水藍色錦衣,外面罩着件白色薄紗開衫,腰間墜着一顆淚滴狀的暗瑪瑙,用一根黑繩穿着。

他身量很高,這身衣衫很貼合其身段。半束冠,碧色發帶順着如墨的長發落下,手裏拿着把玉骨折扇。

通身貴氣。

眉眼間含着一股長居高位的冷冽,偏頭看過來時帶着一股難言的壓迫感。

這是他還未入仕,也就是還是永安王世子時常做的裝扮。

可以說是和“晏大人”判若兩人。

“二位大人辛苦,本世子先行一步。”晏南機拱手。

他以世子自稱,算是應了江逢典那句玩笑。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兩人視野中,江逢典立馬就跟紀居雲小聲嘀咕:“這麽多年了,永安王府終于要出喜事了?”

紀居雲沒懂:“什麽意思?”

江逢典說得眉飛色舞:“晏世子這是要跟哪家姑娘相看?”

紀居雲:“?”

紀居雲無語地砸了本沒用的書過去,看點書洗洗腦子吧你!

江逢典抱頭躲避:“不相看為什麽要穿成這樣出去。”

都多久沒見他穿成這樣了?

京都裏的那群姑娘怕是又要騷動了吧?

……

下午是音律課,在專門的音律室上。

一個學堂大概二十位學子,音律室很大,足夠每個學子都摸上樂器。

右邊放了一排箜篌,旁邊是排簫。

講解完基礎的動作要領,學子們便自己坐在樂器前練習。

這些以前也講過,如今不過是草草溫習。

音律這門課,說簡單簡單,說難還是難,偏偏科考又要考,使得五音不全的人抓耳撓腮。

但對蕭洄來說,這課适合摸魚。

他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倚在牆邊,随意敲了敲面前的編鐘。

坐在這裏的大多不擅長音律,他們自覺隔開不去叨擾。因此,當一首悅耳的曲調在他們之中響起的時候還是蠻明顯的。

偏頭看過去,是蕭洄。

瞬間便不驚訝了。

“蕭洄,你彈的好好聽哦。”

“嗯?”蕭洄疑惑地停下:“什麽?”

坐在他旁邊的學子道:“我們說你彈得好聽,而且還不嫌棄我們,願意跟我們一起坐。”

蕭洄無言片刻。

他真的是胡亂敲的,這也算好聽??

很快,這群學子便用實力證明了他敲得究竟好不好聽。

坐在牆這邊,無一例外,一個不少,全跟敲鑼似的。

蕭洄感覺耳邊有無數只蒼蠅在叫,嗡嗡的,快炸了。

偏偏還這些人非常沉浸其中,一臉陶醉。

敲完了,還滿懷期待地湊過來問:“蕭洄,我彈的怎麽樣?好不好聽??”

蕭洄:“……”

他該說什麽。

不是很懂,明明是同一種樂器,怎麽會有人敲出八百種銅鑼的感覺啊?

蘭夫子習慣性提前下課。

今天亦是如此。

宣布散學的瞬間,蕭洄感覺自己魂魄歸體。

他是很想提前走,但是他答應了梁笑曉和沈今暃今日散學前,不能放人鴿子。

所以他得回學堂等着。

麻了。

蕭洄坐在原地緩了一會兒,才拖動着比平時累上百倍的身軀起身。

剛走沒兩步,外頭傳來一陣騷動。好些個出去了的學子又興奮地跑回來,神色激動地呼朋喚友。

不一會兒,這二十來個學子全都沸騰了。

蕭洄:“……”

你們有什麽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嗎。

卓既白這會兒不在,劉兄通紅着一張臉跑過來,蕭洄毫不猶豫伸手抓住了這個在學堂裏唯二熟識的人。

“你們在激動什麽?”

劉兄扶着腰大喘氣:“原來你在這兒啊,正、正找你呢。”

蕭洄:“你找我幹什麽?”

劉兄擺擺手,說話上氣不接下氣:“不、不是我,是、是門外……門外有人找你。”

蕭洄:“誰?”

劉兄:“是晏大人。”

蕭洄覺得自己聽錯了:“誰?!”

作者有話說:

是專門打扮了來見你的小相公一枚鴨~

寶寶們,後天上夾子,明天暫且停更一天,後天晚上【23】點再更新好不好?

兩秒之後不說話就當你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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