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滿庭芳 12(捉蟲)

第36章 滿庭芳 12(捉蟲)

長公主聽丫鬟說世子爺回來了的時候還有些茫然。

不是前幾天剛回來過?

丫鬟道:“是蕭府的三公子送世子回來的。”

長公主擦刀的手頓住:“是我以為的那個三公子?”

丫鬟點頭:“是啊, 侍衛剛才來跟我說的時候我還偷溜出去看了一眼呢,長得是真好看,不比咱們世子爺小時候差。”

話音方落,長公主嗖地一下沒了影。

“愣着幹嘛, 快把人喊進來吃飯啊!”

蕭洄送人回來之前也沒想到長公主府的人會這麽熱情, 如果知道,那麽他是一定不會下車的。

一定不會。

幾分鐘後, 蕭洄被人帶着進了府。

長公主府很大, 但裝飾卻并不奢靡。晏無引和長公主坐在圓桌的另一頭, 晏南機和蕭洄坐在圓桌的這一頭。

長公主看着他殷切地問道:“蕭洄是吧,你有取字嗎, 或者我們可以叫你的小名之類的?”

蕭洄雙手放在膝上,平和道:“還未取字……也并未有小名。”

長公主明顯愣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茫然。她看向自己兒子。晏南機正在弄茶,他從容地挽着袖子, 很輕地搖了下頭。

長公主完美接受到信號, 點頭。

“……這樣啊。”她遺憾道:“那我就叫你小洄吧,顯得親切一點。”

蕭洄:“……可以。”

您在遺憾什麽?

他動作不急不緩, 蕭洄目光不自覺就落到他手上。

弄茶的步驟很繁瑣, 晏南機右手執壺三起三落地把開水注入杯子裏,茶杯與茶壺在他修長的指間靈活地運作着。

美人烹新茶, 是為賞心悅目。

這手真長。

不知道想到什麽,蕭洄不自在地挪開眼, 耳尖有些紅。

茶弄好了, 晏南機給他倒了一杯, 推過去。

這可是晏世子親手烹的茶, 世上沒幾人喝到過。

蕭洄立即坐直身子, 把折扇放在桌上,雙手捧着茶小小地抿了一口,滿口清香。

然後發自內心地贊嘆:“好喝!”

晏南機看他一眼:“比之千裏醉如何?”

蕭洄嘀咕:“這壓根兒沒法比。”

喝完茶,該吃飯了。

長公主招呼着:“這些菜都是我丈夫親手種的,比外面買的好吃多了。知道你來了,剛吩咐廚房做的,趁熱吃。”

“好。”蕭洄手剛碰上筷子,見對面兩道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

他默了默,輕咬了一口荠菜。

又扒了一口飯。

吃了兩口後,長公主和驸馬爺還在盯着他。到最後,甚至連晏南機都盯着他了。

蕭洄:“……”

論社牛如何變社恐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蕭洄:就,挺突然的。QAQ

“公主,王爺……你們,不吃嗎?”

桌上就兩副碗筷,晏南機也沒動,所以到頭來只有他一個外人在吃。

長公主笑眯眯地:“我們都已經吃過了,這些都是為你準備的。”

“那您還留我吃飯,這太麻煩了。”蕭洄放下筷子,局促道:“其實我可以自己回家吃的。”

“不麻煩哦,謝謝你送我兒子回來。”

蕭洄看向晏南機——

“沒事,別緊張。”他用公筷給他夾了菜,低聲道:“我母親就是這性子,安心吃飯,我陪你。”

長公主很熱情,她似乎不是那種迂腐的循規蹈矩之人,即使在飯桌上她也拉着蕭洄講了很多事。以前的,現在的;京都城內的,江南各地的;朝堂的,江湖的,什麽都講。

蕭洄最喜歡與人談論這些,聊着聊着就忘記了一開始的不自在,完全把長公主當成了一個年齡比較大的朋友。

他聊得開心,甚至都沒發現自己碗裏的菜就沒空過。

邊說邊吃。

晏無引看着自己兒子喂豬一樣的手法欲言又止。

這玩意兒也不知道随了誰。

一頓飯下來,蕭洄摸了摸有些鼓起來的肚子,後知後覺今晚吃太多了。

長公主還想留蕭洄在府裏玩,甚至大膽地提出留他在府裏過夜。她想給他看她的寶貝——一屋子的鐵兵器。

但被晏南機拒絕了:“母親,太晚了。”

外頭在飄着雨,誰也不知道雨勢會不會變大,時候又不早了,再晚些走不安全。

他倒是不介意讓人留宿,但于禮不合。

晏無引拉着妻子:“別鬧了,再不把人還回去,蕭丞相該殺到府上來要人了。”

以蕭家人護犢子的性格,他們前腳把人留在府裏,後腳對方就能帶人來“抄家”。

蕭洄先前還以為晏南機說長公主很喜歡他是句玩笑話,直到今日,直到現在。

他拱手笑着道:“謝長公主厚愛,但小子應當回去了。”

“我爹兇,他上次打我的傷剛好,不敢再惹他了。”蕭洄縮了縮脖子,渾圓的眼睛裏寫滿了無害,映着燈火亮晶晶的。

像個不谙世事的孩童在向你告狀。

無處施展的母愛一下子死灰複燃,長公主一下就被萌化了,看着蕭洄兩眼發光,恨不能一把把人摟進懷裏好生rua一番。

“我天,蕭丞相怎麽可以這樣,他怎麽可以随意打我們嬌嬌!!”

蕭洄:?

晏南機迅速偏頭,他看到少年眼裏的光肉眼可見地消失了。

蕭洄感覺像是有一陣風吹過,自己的內心一片慘淡,笑意僵在臉上。

“您為什麽會知道……?”

長公主驚覺說錯話,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丈夫,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晏無引無奈地把她拉到自己身後。

到了最後還是得晏南機出馬。

他低聲:“別在意。”

少年茫然偏頭。

從長公主府出去的時候,蕭洄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終于明白在飯桌上他說自己沒有小名時,長公主那奇怪的眼神是什麽意思了。

好丢臉。

晏南機親手給他撐着傘,這傘空間大,雨絲全被阻擋在外面。蕭洄心裏想着事,沒注意到傘面明顯更偏向他這邊。

靈彥和季風帶着長公主府下人給的鬥笠,坐在車沿上。

臨上車前,他悶悶地問:“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嗯。”

“很多人嗎。”

路上積了些水 ,天黑,蕭洄也沒看路,一腳踩進水坑都沒感覺,反倒是被他漸了一身水的晏南機,低頭看了眼。

他沉默了會兒,說:“也不是很多人。”

蕭洄感覺自己底褲都被扒了:“還有誰。”

“除了我父親母親,還有皇上,皇後。”晏南機越說,蕭洄心底越涼,直到他認為自己明天都沒臉出門了 。

晏南機還在繼續說:“還有林貴妃、劉美人、晏之棋,還有你沒見過的晏月樓、溫時、以及你大嫂——”

“別說了。”蕭洄木着一張臉着打斷他。

這還不叫很多人?!

丢死人了。

原主的鍋為什麽要他背QAQ?

蕭洄別扭地找補:“我不嬌。”

晏南機将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淡淡點頭:“嗯。”

語氣真摯:“我相信你。”

蕭洄:“……”

我自己都不是很相信自己。

他也知道自己這幾年的德行,比原主還過分。

晏南機見少年實在是在意得很的模樣,決定大義滅“親”,适當地出賣一下朋友。

“這件事,是從你們家傳出來的。”

蕭洄剛出生時,白白嫩嫩的奶娃娃一個,誰見了都喜歡。蕭家人全都把他當寶貝,逢人就顯擺。整得那段時間,全世界都在談論蕭洄。

“你的父親、母親,大哥二哥,在我們面前提起你時,便是叫的這個名字。”

一直在聽牆角的靈彥:?

怎麽還帶告狀的?

夜色濃重,晏南機把人送上車,站在車前,身姿挺拔,傘沿遮住了他的眉眼。

“路上小心。”

長公主派的侍衛長恭敬道:“請世子放心,我等一定保護好蕭公子。”

不想在人面前表現的太過小氣,蕭洄哼了一聲,晏南機微微擡起傘,兩人一上一下對視。

蕭洄:“其實我也不是很在意這個。”

晏南機:“嗯。”

蕭洄:“想叫就叫,我不在意。”

晏南機:“嗯。”

蕭洄:“我說真的。”

晏南機:“好。”

-

第二日,蕭懷民上完朝沒有去衙門點卯,而是直接回了趟家。什麽都不幹,就坐在書房裏看書。

蕭夫人覺得他閑着也是閑着,就拉上他去京都城外的廣寒寺上香。

同行的還有蕭園的人,王芷煙帶着蕭尋蕭雲,馬車跟在蕭夫人後面,浩浩蕩蕩一行人就這麽出發了。

廣寒寺香火一向很好,今日也不例外。蕭夫人忙着上香,沒空管他去哪。蕭懷民覺得無聊,便四處走走看看,沒有帶任何人。

蕭尋和蕭雲被下人們牽去玩了,祠堂裏,王芷煙先是給蕭敘請了香,上完之後又跑了一趟,給蕭洄也請了一道。

閉着眼,虔誠地跪在蒲團上,小聲地許願。

蕭夫人湊過去打趣道:“給你小叔子求什麽呢?”

王芷煙半睜開一只眼,盯着佛祖金身小聲道:“求的平安。”

“還有……”

她向蕭夫人勾了勾手,湊過去在對方耳邊小聲說了兩句。蕭夫人聽完登時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臂:“你有這個想法是好的,但嬌嬌剛回京,他在我心裏還是個未長大的孩子,前些天還意氣用事被他爹打……你說說,這麽頑皮的一個性子,如何能找到好人家?”

“還是留他在家裏,讓他大哥再教教他,我也放心些。”

王芷煙俏皮道:“早點求也沒什麽壞處嘛,緣分這種東西。來了擋都擋不住的。”

“而且,小叔子聰明着呢,一點都不用咱們操心。”

寺廟外吵吵嚷嚷的,人潮攢動。王芷煙從蒲團上站起身,伸手扶着蕭夫人:“娘,外頭出什麽事兒了?”

蕭夫人遠遠望了一眼,什麽也看清:“不清楚,廣寒寺人太多,發生矛盾是常有的事。”

她在擔心蕭懷民:“寶珠,快讓人去找找老爺。”

廣寒寺很大,從山門到寺廟中間還隔了一個很大的院子。寶珠等人找到他時,蕭懷民正坐在算命攤前,那對吵架的夫妻跟他離得不遠。

那名婦人被自家男人拖出去的時候,秦氏正好帶着人走到他面前:“老爺,您怎地想起來算命了,不是從不信這些的嗎。”

蕭懷民淡道:“走的累了,剛好在這坐坐。”

他把手裏的簽遞給半瞎子,半瞎子接過來,用手摸着紋路,僅存的右眼眼球渾濁,不知道是能看見還是不能看見。

秦氏目光從半瞎子身上收回,問:“方才發生了何事,竟然那般吵鬧。”

蕭懷民甩着衣袖:“沒什麽大事。”

秦氏疑惑地點了下頭,知道他不願意說。半瞎子開始解簽,他先是神神叨叨的說了幾句話,然後又念了幾句他們聽不懂的經,最後才說:“這把簽很奇特,我方才根據上頭的簽文起了一卦,發覺您與此人的緣分已斷。而且還是被您親手斬斷的,未來你們會經歷很多次選擇,矛盾。您和他永遠會背道而馳。”

“簽上說你們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蕭懷民眉梢稍動,沉着冷靜的表情似有松動。他一雙眸子曾洗盡鉛華,如今卻因為這簽語變了三分。

秦氏沒有察覺到他的不對,只對這簽好奇極了:“老爺,您在算什麽?”

蕭懷民沒有回答她,只問:“大師,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半瞎子摸着他留的極短的灰白胡子,眼露疑惑:“說來奇怪,明明算的是死局,但簽上卻告訴我事情已有轉機,并且這個轉機已經到了,正安然地前進着。”

這是很矛盾。

他從未見過這麽矛盾的簽。

有轉機。

蕭懷民将攏在袖子裏的雙手抽/出,仍是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拱手道:“多謝大師。”

他看向秦氏:“阿芙,給大師付錢。”

秦氏疑惑:“你的錢呢?”

蕭懷民咳了一聲,有些尴尬,瞥一眼躲在一旁的兒媳和孫子孫女,小聲道:“方才人多,應當是被偷了。”

“下次小心些,還是要帶些侍衛跟在身邊。”秦氏一邊嘀咕一邊從錢袋裏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半瞎子收起銀子,笑得另一只眼都消失不見了:“謝謝貴客,歡迎下次再來。”

秦氏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再說了。

蕭家人浩浩湯湯地來,又浩浩湯湯地走。

半瞎子整理着攤子,準備收拾收拾買點東西回家。秦氏出手大方,他可以兩天不出攤。

他收起算命幡,又将羅盤龜蔔連同簽筒一塊放入包袱,動作間帶起一陣風,沒注意到一張紙條被掀飛,然後飄啊飄的,飄到了地上,被灑掃僧人清除掉。

恍然間,那名僧人只來得及看清上面寫着什麽人的生辰八字,而最後兩位是“戊辰”。

*

王芷煙先分別把兩個孩子抱上馬車,确定蕭懷民和秦氏也已經上車後,她把自己的心腹婢女琳琅拉到一旁。塞給她一個錢袋和紙條,低聲道:“去,找住持再幫忙點一盞長生燈。”

“記住,千萬要親手交到住持手裏,萬不可經他人手。”

廣寒寺的長生燈很有靈,有很多人都願意花錢來點。蕭家基本上每年都要來點一次。

再過兩日佛堂裏的長生燈就到期了,這次來秦氏和她又續上了。

自從王芷煙嫁入蕭府以來,琳琅每年都要做一次這樣的事。她很忠心,不會問,也不會偷看。

琳琅找到了正在佛堂裏念經的住持。

蕭家為廣寒寺貢獻了不少香火,這裏的僧人一般都識得她們,當然也認識王芷煙身邊的婢女。

僧人向住持禀報過後帶着琳琅進入佛堂。

佛堂裏,釋迦摩尼金像前跪了一地和尚。敲着木魚,誦經,很莊嚴的場面。

住持把她帶到一邊,那裏單獨做了一個僧人,穿着紅色的袈裟,正在手抄佛經。見他們來,雙手合十行了個佛家禮。

琳琅認識他,這是廣寒寺非常有名的和尚。——無言,一位終生修閉口禪、功德非常高的僧人。

據說,他一生中只開口過兩次。

琳琅把錢袋和紙條一起交給了住持,連帶着王芷煙的囑咐一起。

“請王施主放心,貧僧定會辦好此事。”

“那便多謝住持了。”琳琅向他行禮,又對旁邊坐着的無言行了一禮才匆匆離去。

等人走後,住持又從袖子裏拿出個錢袋,連同方才琳琅給的那份一起遞給旁邊的小和尚,然後打開了那張紙條。

而後,他把紙條放在無言桌前。

“寫進長生錄裏,再派人去點一盞燈,放的位置還和以前一樣。老樣子,點兩份。”

無言合十作揖。

他打開,将紙條上的信息摘錄到長生錄裏,緊挨着上一位香客的名字。

他寫:

[蕭珩,字不為。甲子年八月初一生。]

作者有話說:

這幾天已經看到了好幾個寶把小晏姓打錯了,來跟我看:晏——不是“宴”QAQ。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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