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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鈴……”

晚自習下課鈴聲剛響,程說便接到丁野的電話。

像掐着時間點似的,一點不怕他被老師逮到。

“出來沒,我已經在你學校門口了。”

“你已經到了?我現在就出來。”

後座的周秩美滋滋打完游戲,正不慌不忙地哼着歌收拾書包,見程說在接電話,有點震驚他的膽子,又忍不住好奇。

正這時,程說突然起身回頭,吓了他一大跳。

“咋、咋了……?”

他還沒偷聽呢!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麽,反正程說此刻看他的眼神說不上多麽友善,一秒比一秒冷。

“知道了。”程說挂了電話,周秩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莫名有點虛,又問了一遍,“咋了,你跟誰打電話呢?你也真是大膽,在教室裏就敢光明正大地接……”

“你說完沒?”

周秩特別有眼色:“說完了。”

“說完了就趕緊收拾東西。”

周秩沒懂:“嗯?”

一直到跟着出了校門,周秩都沒搞懂程說今晚對自己的不爽在哪。

難不成是因為晚自習的時候,他打游戲的動靜太大,打擾到他寫題了?

周秩懵得很。

走讀生們結伴着騎車而過,丁野車停在馬路對面,周秩一上車就乖乖問好:“丁大哥晚上好,辛苦您送我。”

“客氣了小秩,你哥跟我打過招呼了。”

周秩小心翼翼問道:“我哥今晚不回來?”

丁野一笑:“嗯,他跟你包子哥去外地辦事,晚上不回來。”

他忍笑着從後視鏡裏看到小少年壓抑着雀躍的表情,轉而看向副駕駛的人:“沒背書包?”

“東西都在家裏。”

丁野目光鎖在男生微抿的唇角:“怎麽了,不高興?”

程說一怔,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問,下意識道:“沒……”

“別騙人啊,眉頭皺得都能夾死一只蒼蠅了。”

程說眉頭一松:“真沒……”

“丁大哥您可真是好眼力,程說今天可是不高興一天了,也不知道班裏誰惹着他了。”他聲音太小了,周秩似乎沒聽到他的反駁,故而很大聲地說了句。

丁野挑眉,看向程說,話卻是對周秩說的:“那你們可算是給我出難題了。”

周秩:“啊?給你出什麽難題了?”

“小孩不高興了,我得哄啊。”丁野這話說得自然,仿佛這是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他幹過很多遍。

腦海裏想着程說這麽冷冰冰一人,被人當個小孩哄的樣子,周秩噗地一下笑出聲。丁野聽到了,唇角微勾:“不信啊?”

周秩點頭:“有點兒。”

他補充:“最主要是,以我程哥這性格,他願意這麽幹嗎。”

“那你問他。”丁野打着方向盤轉了個彎,從後視鏡裏瞥了某人一眼,說:“你問問他願不願意讓我哄。”

周秩扭頭看向程說,然而還沒開口,就聽見小孩哥冷冰冰道:“還想不想要試卷了?”

周秩立馬就把嘴閉上了,然後就聽見他丁大哥短促地笑了聲。

送完周秩,丁野去上次他跟周敬吃燒烤的地方買了點夜宵。他沒下車,讓程說去拿的。

“你哥今下午跟我發消息了,說要回來給你過18歲生日,順便陪你高考。”丁野翻着手機消息,說。

程說生日在兒童節,離高考沒幾天。

程說系上安全帶,說:“嗯,我看到了。”

程言今早給他打了電話,但是手機放在書包裏開了靜音沒接到,只看到了微信上的留言。

從小到大,他跟這個親哥的接觸僅限于11歲之前。

血緣關系讓他們兩個人即使見得少也很親近。

他們互相了解彼此,也非常尊重彼此。

18歲生日和高考都算是他的人生大事,程言會做出這個決定,他絲毫不感到意外。

“也沒幾天了。”丁野順勢提出那晚程言跟他提到的:“聽你哥說,你不打算考金融了?”

他又想起前些天老林給他發的消息:“學校的保送也不去?”

程說點了下頭,他見丁野神情一臉散淡,似乎并不認為這件事有多意外:“你不問為什麽?”

丁野于是順着他的話問:“為什麽。”

沒等他說話,丁野又笑着說了句:“我問了你就會說?我其實在等你自己告訴我。”

小孩長大了,未來要做什麽自己決定,他不會過多地幹涉。

對方說,他就聽着。如果對方一直不說,他也不會多問。在這方面,他向來信任程說。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最後真的出了什麽事,還有自己兜着底,怕什麽。

還是那句話。

“想做什麽就去做,萬事有哥給擔着,再不濟,還有你親哥呢。”

回到家,差不多剛好十點半。

樓下燈柱那兒杵了個人,身形特眼熟。

“哔——”

丁野按了下喇叭,看清是誰後,眉間閑适的情緒散了多半。

他停下車,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對程說道:“你先上去。”

程說垂着眼,情緒全藏在眼皮底下,抓着燒烤包裝袋,說:“要給你留麽?”

丁野正要說話,又聽程說道:“我吃不完。”只好改了口:“放着吧。”

他沒有明确說吃不吃。

程說了然,點點頭,沒說什麽,開門下車。臨走前,看了燈下的人一眼,陶卓接收到他的眼神,躊躇着不知道做些什麽好。然而還不待他出聲打招呼,對方轉身就走了。

像是一句話都懶得說。

*

程說洗完澡出來,放在桌上的燒烤已經有些涼了。

他打開拿了一串吃,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Q上的一條好友申請。

[小鴨:程說同學你好,我是林小雅,有個數學題想向你請教一下]

上回林小雅問他借英語試卷,因為一些原因程說沒立刻同意,只說回去改好之後發給她。

那晚周敬他們剛好請吃飯,程說手裏握着丁野給的酒,把試卷拍下來發到了班級群裏,至于後來群裏說了什麽,他都沒看,無非就是些感謝的話。

也就是那會兒,他才注意到林小雅的好友申請。

照片已經發了,程說便裝作沒看見。

沒想到幾天過去,這人又來了,說不想多都是假的。

但總歸都是一個班的,對方又是女生,程說想了想,還是點了同意。

[已閱:今天的試卷晚點我會發群裏,你可以在群相冊裏找。]

程說是老林欽點的學習委員,他成績好,幹這種事最合适不過。

上高三以來,做的試卷越來越多,涉及的題量也越來越大,1班畢竟是尖子班,危機意識還是有的,平時不敢問老師的問題,全都一股腦來問程說。

程說不可能給每個人都講一遍,得了空便會寫了答題思路拍照丢進群相冊裏。

林小雅那邊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程說沒管,退出去查看別的消息。他好友列表人不多,但消息卻挺多的,幾乎全是周秩發的,還有班級群消息。

這群裏沒加老師,所以大家聊的話題挺随便。

有人在群裏艾特周秩,問4班那個蔣智是不是被他哥拉去公園門口那個培訓班了。

[你的秩:你問這幹啥?]

[作業寫完扣1:聽說那個培訓班有學生跳樓了]

[你的秩:??]

[哈哈哈芭比Q啦:我也聽說了,就昨天的事兒,蔣智他哥不是律師嗎,培訓機構還想請他哥幫忙打官司來着]

……

……

程說退出來,看到了林小雅的回複:[嗯嗯,那就麻煩啦!]

估計也是不知道說什麽,他沒回。

剛切出去,系統又彈出一條消息提示,他本不欲管,但卻不小心點了進去,直接跳到聊天窗口。

[閉關中,勿擾:你加林小雅好友了?]

[閉關中,勿擾:你知不知道她喜歡你?]

或許是見他沒回,對方直接發了語音過來:[其實我本來不想跟你說這件事的,你知道我以前跟她玩得好吧,但我前幾天知道了一件事,才發現她并非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單純。]

[閉關中,勿擾:她喜歡你,因為你之前幫了我,後來就一直對我有點仇視,但是她怕我不敢拿我怎麽樣,只能表面上裝着一副為我好的樣子,你知道吧,前兩天她來找我……]

程說沒繼續聽下去。

後續發過來的幾條語音甚至都沒點開。

在退出去之前,程說看到了對方發來的最後一句話。

[閉關中,勿擾:那天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麽樣了,程說,這裏只有你能幫我了……]

這次程說終于回複了,但只有四個字。

[已閱:建議報警]

*

丁野昨晚沒回來,程說又失眠了。

天将明,程說開燈坐起來,把涼掉的燒烤丢進垃圾桶,打開了很久沒碰的電腦。

瑩白色的冷光映在眼底,他戴着耳機,連上加速器,直接進了游戲。

不曉得幾局過去,電腦突然彈出一道聊天框,程說注意力被分散,漏補了一個兵。

[周秩戳了你一下]

往上,是更早的消息,大概20分鐘前。

[周秩:我去,哥哥牛逼啊,一大早就開始沖分?]

[周秩:你都好久沒上線了,我還以為你不打了,一個人打多沒意思,等晚上帶帶弟弟呗。]

然後是現在的。

[周秩:不是哥哥,你咋還在打啊?你不上學啦?]

程說這才反應過來,看了眼時間,已經八點了。

“……”

他揉揉眉心,敲字回:[上,幫我請個假]

程說關掉電腦,迅速洗漱完,揣上手機出門。

他猶豫了下,還是沒給丁野打電話,只是發了條消息:[我出門了,今天不騎車]

消息幾乎是剛發出去,丁野的電話立刻就過來了,程說接起。

“怎麽這麽晚才出門,睡過頭了?”

電話那頭安靜得很,除了丁野的聲音外,再聽不到其他的,也沒別的什麽人,程說眉心一松,面不改色地應了聲。

“就一晚上沒回家,你小子,鬧鐘是擺設麽。”

平時也不這樣啊。

丁野說,“我有個朋友在附近,我讓他送你一程,你去樓下等着。”

程說:“我認識麽。”

丁野:“應該吧,他見過你照片。”

直到見到了馮自成本人,程說才理解到丁野口中那句“應該吧”是什麽意思。

程說以前從丁野朋友圈裏看到過馮自成的照片。

丁野不常發朋友圈,那次剛好是俱樂部開業,他發來宣傳的。那是程說少有地看到丁野跟朋友的照片,在此之前,他雖然跟丁野有過不少合照,但對方一張沒在朋友圈發過。

後來他才從周敬包平安嘴裏隐約知道,這人叫馮自成,丁野來榆城前,跟他有很密切的聯系。

“程說是吧?我是馮自成,你哥應該跟我說過你,你叫我馮大哥好了。”

馮自成騎摩托來的,他的摩托是一輛純黑的川崎,梳着大背頭,腳蹬着地面,同樣一個動作,程說覺得,還是丁野做起來比較帥些。

他喊了聲“馮大哥”,旁敲側擊地問着:“我哥說你在附近。”

馮自成點頭:“在附近辦點事,剛還跟你哥聯系着呢,這不,被他打發過來當司機了。”

程說目光緊盯着他:“他跟你聯系了?”

“嗯啊,我找他說轉手俱樂部的事呢。”馮自成沒察覺到他話裏的試探。

“轉手?俱樂部要解散了?”

“差不多吧,這不正說服你哥呢麽,如果他接盤了,那肯定不會散的。”馮自成說着嘆了口氣,“有空你也勸勸你哥,反正他這輩子又不打算離開這裏,接手個俱樂部而已,又不是多大的事。”

程說眼皮跳了跳。

馮自成後面還說了一大堆,程說一句沒聽。

“好了弟弟,上車吧,你都要遲到了。”

程說往後退了一步,說:“不用了馮大哥,我忽然想起來有東西落在家裏了,要不你先走吧,我一會兒打車過去,我哥那邊,我去解釋。”

他目光灼灼,語氣篤定:“你應該還有別的事要忙吧?”

馮自成确實還有別的事要忙。

他之所以答應丁野過來,主要還是因為順路。但程說真要回去這麽一趟,說不準那邊的事兒就耽擱了。

“也行,我這就先走了,下次跟你哥來,請你倆吃飯。”

“好。”

程說在原地站了會兒,也沒回家,而是直接掏出手機打車。

周秩在一分鐘前給他發了消息。

[周秩:你到哪了,我跟老林說你去醫藥給你哥抓藥了,回來別穿幫了啊。]

[已閱:不會想借口就別想]

[周秩:?]

[周秩:你快點吧,警察來咱學校了,一會兒你別進不來了]

今天一大早,槐安派出所就帶着人來了榆城中學。

有家長舉報,榆城中學某某教師師風不正,體罰毆打學生,逼得學生抑郁跳樓。

已故學生父母被攔在門外。

母親哭得雙眼紅腫,跪在地上舉着【還我兒公道】的牌子,悲痛萬分。

程說一下車,就看到門口圍上了警戒線。

蔣映正和劉警官商量這次的案件,忽然見到一抹高挑而熟悉的身影,對方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漠然地回視過來。

蔣映一愣。

他什麽時候得罪過這個學生嗎?

“蔣律師,看什麽呢?”

蔣映掩去心裏那抹怪異的感覺,恢複平時的模樣,臉上挂着笑:“沒,剛看見了一個遲到的學生。”

劉警官當警察這麽多年,眼神還是很厲害的,他一眼就看出來蔣映在說謊,對方剛才奇怪的反應一定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他循着視線望過去,看到了程說消失在門後的背影,了然道:“是他啊。”

蔣映咦了聲,聲音裏帶着一抹自己都沒察覺的興致:“劉警官認識?”

何止是認識。

劉警官哼笑一聲,腦海裏一下浮現當年初見這兄弟倆的模樣。

在調入槐安派出所前,他還只是個鎮上的一個片區警察,負責管轄治安。

恰巧他管的那片不太平,剛上任那會兒同事就告訴他,這片兒有那麽幾個刺頭,難管,不服管。

劉警官第一次見丁野就是在一個小巷,對方單槍匹馬打趴了一片人。他把人帶回派出所,因為是未成年,就只是口頭教育了一番。

後來沒過幾天,這少年又來了,原因仍舊是打架。久而久之就成了所裏的常客,他心一想,這樣下去不行,得聯系家長好好教育。那天,他不顧同事們的反對,執意撥通了家屬電話。

他也沒想到,接電話的人聲音會那麽年輕。

當時程說剛上初中,臉上稚氣未退,穿着校服站在一群家長裏面特別顯眼。

劉警官一時沒往那方面想,只以為這小少年是遇上了什麽困難。

那會兒他剛走馬上任,資歷淺,見到漂亮好看的孩子便是忍不住心軟,他微笑着走過去,問那小少年:“小弟弟,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困難?”

少年眼神清淩淩的,很黑,很亮,他的臉上,有着不符年紀的沉穩。

讓人挪不開眼球。

“我來接人。”少年說。

聲音和電話裏那刺頭的家屬一模一樣。

年輕警察一怔,還沒将兩者的關系聯系起來,結果擡頭就發現那個被棍棒敲得渾身是傷,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男生正盯着他們這裏出神,出來時,眼睛都紅了。

少年越過一衆神色各異的人,徑直朝對方走過去,然後伸出手。

少年望過來,還是那個眼神,平靜問道:“我們可以走了麽?”

劉警官看了看他們相牽的手,下意識點了點頭。

從那之後,他再沒見丁野進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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