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三

第3章 三

端午近了,雨卻連綿個沒完。新秋千架好後,沒讓儀貞坐着,先飲透了絲毫不金貴的春雨。

初五當日好容易放晴了,儀貞起了個大早,梳洗罷了,換上新的夏衣夏裙,又把五色彩線綁在臂钏上,便接過珊珊捧來的楸木盒,步履輕盈地往永寧宮去了。

自先皇後仙逝,宮裏面得寵又位高的就數趙娘娘和另一位韓娘娘,而後來太子又記在趙娘娘名下,母憑子貴,趙娘娘如今的身份,已經略同于副後了。

年節慶典,诰命們入宮,必要到永寧宮拜見趙娘娘。

趙娘娘又是愛說笑愛熱鬧的性子,今兒端午,說不定還要賞诰命夫人們吃粽子宴呢。

儀貞因為盼着能和母親說上話,去得最早,可直到皇帝攜着太子駕至,衆诰命們行禮回避,她也沒有見到謝家夫人的身影。

趙娘娘先前被幾位走得近的夫人奉承得脫不開身,這會兒方才瞧見儀貞微露惶然,便招手笑喚她上前來,說:“謝夫人偶感時氣,告了假不能來,你不用擔心。”

儀貞一顆心落回原處,雖然失望,但也稍稍放心了些——這些天雨下的,別說母親,連她都覺得渾身不暢泰。

不是大病,能留在家裏躲懶,倒是件美事兒——這麽想多少有些大逆不道,儀貞趕緊擯棄這些念頭,專心地陪在趙娘娘身邊。

皇帝正與太子說着話,偶一瞥見儀貞身後的宮人捧着木盒,不由得擡手一指,問:“那是什麽?”

儀貞後知後覺,連忙起身答道:“回皇爺,是辟邪香囊。”

趙娘娘抿嘴輕笑起來,殿中微滞的熏風重新拂過每一個人的臉龐,儀貞聽見她打趣說:“讓我瞧瞧儀貞的針線好不好。”

儀貞忽然有點不自在,做香囊的時候,她想得沒這麽深。

慧慧打開了盒子,那繡着卷草紋的金紅香囊便被一手轉一手地呈遞上去,甚至在皇帝掌中端詳了一二,最終才給了太子。

太子接了過去,皺眉道:“端午配香囊,謝姑娘當我是垂髫小兒嗎?”

儀貞越發連耳朵都紅透了。皇帝乜太子一眼,見他嘀咕歸嘀咕,兩手卻理所應當地将香囊系在了襟上,便淡然道:“男未冠女未笄,不是小兒是什麽?”

太子無從辯駁,垂眼一笑而過。

恰好此時宮人來禀,齊光公主到了,皇帝連忙命傳。

公主是天子幺女,此時不過五六歲,甚得皇帝寶愛,從封號中便可見一斑。早前儀貞一直沒有見過她,是因為公主的生母武美人過身了,眼下她才出服。

長輩們喚她簡簡。不等她将禮行完,趙娘娘已經一把将人摟在懷裏了,逗着她說笑,又讓傅母剝枇杷給她吃。

簡簡卻搖頭,拉着趙娘娘的袖子,說:“娘娘,吃雪花酪吧!”

趙娘娘嗔怒道:“什麽月份,就要吃冰了?不成。”

簡簡噘着嘴,又轉頭看向皇帝,皇帝只是笑,也不開口許她吃。她知道沒指望了,低頭悶悶地玩衣角上系的香囊。

小孩兒家的眼光和旁人都不同,她戴香囊可不是辟邪驅蟲,或是順應時令。別個佩一二枚足矣,她要五顏六色地戴一溜,個頭不過比拇指略大,精巧倒是精巧極了,也有老虎的,也有駿馬的,也有并蒂花兒的,也有柿子的。底下又留着穗子,或是串着珠子。

簡簡這麽一撥弄,不知是哪裏抽了絲,一顆玉珠子落下地來,骨碌骨碌的滾向烏黛光潤的金磚上。

近門處侍立的宮人正要去拾,一道身影跨過門檻,擋住了光,那珠子也堪堪滞在他停住的皂靴頭前。

王遙雙手捧着一只剔紅玉蘭山禽方盤,上面覆以黃綢,不知托的是什麽。只用餘光瞥了那宮人一眼,繞過地上的玉珠,不疾不徐地走到地心時,他方才曼聲向上首帝妃等人道:“禀皇爺,扶荔園裏的荔枝樹結實了,請皇爺親往剪果。”

皇帝聞言大喜,欣然站起身來,說:“甚好。”便攜了趙娘娘的手,命擺駕扶荔園。

扶荔園就是從前的宮後苑。先皇後在時,獨愛梅花,苑中遍植梅樹;後來禁中又大興土木,于宮城東面建杏岫椒崖,移來各地異花奇石,宮後苑便成明日黃花了。

直到二三年前,皇帝下旨從嶺南運回百株荔枝樹,種于苑中,悉心培育,如今盡數存活不說,挂果的更有四十株之多。

王遙輕輕打了個手勢,擎着九龍曲柄黃蓋的內侍們悄然退了下去,另有輕巧趁手的綢傘遞過來,交由各人近身伺候的撐着,便于在樹林間行走。

簡簡嫌熱,不耐煩被嬷嬷抱着,自個兒跳下地來,仰起頭把衆人都瞧了瞧,随即拉住了儀貞的手。

儀貞只覺手心裏忽然多了一點軟軟小小的東西,低頭看去,不禁對她笑了笑,把她往自己跟前牽了些,小聲說:“公主留神腳下。”幾個嬷嬷跟在後頭,忙說:“奴婢們撐着呢。”

王遙引的這條路上,放眼望去荔枝結得最多,濃翠绛紅十分可愛,皇帝負手立在樹前,連連颔首,笑道:“果然是你挑的匠人有妙招,侍弄得極好。”

“匠人們盡心盡力是其一,更要緊的還是這扶荔園地方好,有皇爺隆恩庇佑,方才如此繁榮昌盛,奴才哪敢居功?”王遙含着笑,将黃綢托着的金剪呈上來。

皇帝卻不忙着接,而是回過頭了,喚道:“簡簡。”

簡簡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從一群大人當中探出去,張開手被皇帝抱了起來。皇帝逗着她握住剪刀:“來,最香甜的摘下來給簡簡吃。”

儀貞立在趙娘娘身後,不無歆羨地瞧着他們:記憶裏她的父親也曾将她抱得高高的,好像是為了拿什麽,還是看什麽——太久遠了,父親難得回帝京一次,她那時又太小。

至于在皇家,這份舐犢之情,更是令人誠惶誠恐的榮寵。

儀貞的視線悄悄掃過每一張滿含笑意的面孔,發現這荔枝還不止關乎榮不榮寵。

窺探的舉動沒能繼續下去,太子看了過來。

儀貞頓時紅了臉,明明自诩什麽也沒做,但還是心虛得很。

好在皇帝教簡簡剪荔枝果,也不過是象征性地取了兩顆,其他的自然還是留給宮人采摘。

一行人接着往前走,又選一處水榭開宴,仿的就是南漢後主的“紅雲宴”。

儀貞不意能聽到這三個字,愣了一愣,方才反應回來其典故,心裏面暗暗吃驚。

借着宮人躬身上前斟酒,她偷偷觑了觑趙娘娘的神情。

趙娘娘是宮裏面她最可親近的人。但此刻她依舊滿面春風,與平素沒有任何不同。

儀貞猶豫再三,又忍不住留心太子。

太子亦十分坦然,從容地飲盡了杯中的荔枝酒。

儀貞只得按捺下內裏的狐疑,跟着大夥兒一道舉杯,淺酌了一口新釀。

而後她忽地眼前一亮:她喜歡這味道!

趙娘娘把她這副歡欣的模樣盡收眼底,這時候便朗聲笑道:“好啦,也不用嘗別的了,皇爺,酒便定下了吧?”

皇帝不甚在意,漫然而笑:“就依你的意思。”他斜倚在雕龍涼榻上,目光仍望着水榭以外、舞姿曼妙的年少伶人們。

儀貞卻從後背到脖頸都整個燒起來——她竟不知這酒後勁能這樣大。

整個午後就在連綿不斷的歌舞中度過,簡直都不像端午。宮裏面似乎不喜歡吵鬧、粗魯的活動,所有的節慶典禮都顯出一種文雅、靡麗,和他們慣常的生活沒有兩樣,晨昏、寒暑,都不應該左右貴人們的喜怒哀樂。

儀貞不知不覺歪在自己的座椅裏,近乎不勝酒力地打着盹兒,察覺不出過了多久,有人輕輕推了推她:“姑娘…”

原來是皇帝要帶趙娘娘一塊兒去游湖,打發了嬷嬷送已經熟睡的公主回寝宮去,又讓太子領着儀貞自去玩耍。

儀貞在小內侍促狹的笑意裏敗下陣來,只得先匆匆随衆人行禮,拜別帝妃一行。

待她重新站直了身子,就聽見太子說:“他們說新秋千你還沒坐過,今兒便去試試吧。”

儀貞堪堪從半寐中醒過來,猶有股不知今夕何夕的懵懂,很是順從本心地點了點頭,跟着他一同回薔薇館去。

已經過了最炎熱的時辰,纏花繞蔓的秋千在淡金色的陽光裏随風微蕩,逸散着草木氣味的逍遙閑适。

儀貞循禮向太子謙讓了一下,太子婉拒了她的盛情,她便恭敬不如從命地爽快坐了上去,慧慧等聞訊趕來見禮的小宮女兒便七手八腳地将她高高推上去。

她輕叫了一聲,但自覺十分短促,故而并不擔心什麽。裹雜着初夏熱意的風拂過她兩頰,柔柔的碎發搔在耳邊,她找回了一種闊別已久的暢泰。

太子實在應當來試一試。這一回她不再是循禮,而是發自內心地想,願他壓抑的憤懑能被熏風吹走。

但當她慢慢從沉醉中睜開眼時,一回頭,恰好與太子四目相對。

太子正以一種非常非常冷的目光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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