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十一

第11章 十一

陸公公緊趕慢趕、捧着衣裳鞋襪重回猗蘭殿時,碰見的就是帝後相談正歡的畫面。

“人都泡皺了。”皇帝輕聲嘀咕了一句,叫陸內侍把衣服擱下後,将矮幾連着碗碟壺盤都擡出去。

儀貞也跟着出來。陸公公度着她的神色,猜測皇帝沒有當真生氣,不過是夫妻之間的俏皮話罷了。

真生氣也沒什麽可懼怕的,無非是無益在這些小處上白生是非。

他麻利地收拾了桌案,又含笑問儀貞,可要将香灰拿出去倒掉。

儀貞微擰着眉,說“不必”,恰好皇帝終于自屏風後踏出來,她連忙起身迎上去,仔細地替他理着衣襟。

這位皇後娘娘,而今算是熬出頭了啊。陸內侍知情識趣,悄然退了出去。

殿裏沒旁人兒了,儀貞心裏還是直打鼓:皇帝之前那句話,只是說雪花酪嗎?

偏偏他說了那一句就不再深究,她當然不可能不打自招——只怕是說不清楚的。

夏日裏天光長,磨蹭了這半晌,屋子外頭還是一派金光曜曜的景致。

因為素來自弈,左右互搏慣了,一時也不知道微末技藝在皇帝面前夠不夠看,儀貞出招出得很有保留。

皇帝呢,亦不在意輸贏,慢悠悠地落着子,全為打發光陰。

難免想起舊年的事,陳嬷嬷教她輸幾子、贏幾子,在于她與誰對弈。

那人又将她視作誰?

儀貞心裏頭感慨:她倒情願每日家可操心的,皆是妃嫔争寵罷了。

那麽她是不摻和的,她就守着中宮正嫡的名頭,安安分分混日子。

“啪!”胸無大志自然影響了棋局,皚皚白子磊落縱橫,皇帝難得發自內心地愉悅起來:“你的棋路比為人爽利多了。”

什麽人吶!儀貞噎了一下,真想反唇相譏:輸了棋不過被他擠兌一頓,別的地方行差踏錯一步可有這麽輕巧?

算了,不提這個。

一局下來,兩個人對彼此的路數都有了些底。儀貞心無雜念的時候稱得上是敏捷果斷,出手快,不猶豫不拖沓,真真正正遵循着落子無悔。

而皇帝顯然是遇強更強的那種人,不過更為詭詐,常常引着儀貞一氣呵成似地往陷阱裏鑽。

你來我往,各有輸贏。陳嬷嬷的那些教誨早被儀貞抛之腦後了,她殚精竭慮,難得這樣痛快。

被把玩得幾乎平添一層包漿的棋子彈回盒中,她擺擺手:“明兒再下吧,我眼睛都酸了。”手也擡不起來了,倒不是智有所竭的緣故。

話出了口,沒立時得到回應,她方才想起來,坐在她面前的是皇帝,怎能憑她随意相邀?

讪笑着低頭收棋子,假意沒說過這話,恍惚間對座的人仿佛答了聲:“好。”

咦?儀貞再擡起頭,皇帝已然站起身來:“走了。”

她連忙撂下棋子,跟在後頭行禮相送,等禦辇出了宮門,方慢條斯理地往回走,冷不防消失了大半日的宮人們全簇擁過來了,圍在她身邊,個個欲言又止的模樣。

儀貞品出味兒來——皇帝沒留宿,大夥兒都替她遺憾呢。

忖了忖,拿話先安慰衆人道:“幫我琢磨琢磨,還有哪些個消遣?明兒陛下再來,不好又下棋硬坐這半天。”

以幾位嬷嬷為首,大家聞言紛紛露出笑容來,一面應喏着出主意——究竟還沒除服,諸如皮影子戲之類熱鬧的節目演不得,還須尋些不張揚的為妥。

褚嬷嬷又說,像今兒這樣,讓皇帝泡在水裏等衣裳換的差池不能再有了,趁早去尚衣監知會一聲,以備不時之需。

儀貞點點頭,因她是熟谙這些章程的,便交給她去安排。

回到房裏,開始更衣拆頭發。時辰還不晚,适才費多了心眼子,這會兒倒想墊巴點兒東西,儀貞因問:“中晌的素冷淘還有嗎?”

真是孩子心性。馮嬷嬷暗想。那東西雖爽口,但因為上半晌正預備着皇帝要來,沒甚工夫顧這一頭,教她如今還惦記着。

“這回的汁子調得好,酸酸涼涼的,也給含象殿送一份,請陛下嘗嘗吧。”

這話卻是有進益了。馮嬷嬷“诶”了一聲,忙吩咐珊珊去辦。

慧慧給儀貞打好了發辮,在腦後盤成一個低髻,用玉排簪別住,儀貞自己舉着靶鏡左右端詳一通,笑道:“這回不像番邦女人了。”

她頭發生得厚密,秋冬裏又滑又亮如絲綢一般可愛,夏日就不一樣了,簡直羊毛氈似的粘在身上。白日裏要見人,梳繁複些的高鬟還罷,安寝前難得一刻自處的空隙,不那麽莊重也沒有大礙吧。

前回編了一左一右兩根辮子,挽起來微垂在耳後,馮嬷嬷看了便只笑笑,不說什麽,但兩只眼睛裏的不贊許已經快溢出來了。

儀貞畢竟不是專要和她作對,圖個涼快而已。私下和慧慧商議了一回,這次便盤了個稍微穩重些的婦人頭。

脖頸後頭又撲了些珍珠香粉,愈加清爽。儀貞理了理紗衫,起身往床邊走。

恰巧珊珊回來了,說:“陛下看了冷淘,吩咐留下了。”

慧慧奇道:“既然留了,你怎麽這個臉色?”

也是嬷嬷們不在,珊珊不覺露了痕跡,被她一眼看穿,只得從實道:“沐貴妃那邊搶先一步,送了酥油鮑螺來。”恐怕皇帝沒那個好胃口,兩份孝敬都受下。

儀貞聽了,不由得歪頭琢磨:原來皇帝喜歡酥油鮑螺這種甜膩膩的點心嗎?真是吃不到一塊兒去。

可惜了那槐葉冷淘,明兒他來了再做一回吧。

照樣迤迤然地上"床去,倚着大引枕,将白日沒空看的《廣異記》撈出來接着看,翻了兩頁,指尖忽然頓住了。

他知道了吧!

她去含象殿的時候不僅帶了那一盒香,身上的衣裙也是提前熏過的,濃馥襲人,甚至手帕扇子都沒有漏掉,不怕皇帝萬一不給面子,拒絕了她的示好。

可謂是不惜一切手段,定要把這個毒下了。

祾恩門設伏是一種圖窮匕見的行為,皇帝與王遙曾經彼此猜忌的局面已經不複存了,她深知以王遙為人,終要永絕後患。

而這時候若有一個愚蠢無知的女人沖出來,為賺取恩寵膽敢索要助情熏香,她想,王遙是樂得不髒他自己的手的。

推波助瀾也講個神不知鬼不覺,太醫署配制的香粉藥效應當不至于來得太陡,她只同皇帝一道用了一次,回來後便拿自己私下配好的偷梁換柱了。

她原就是愛香之人。猗蘭殿裏一年四季都充斥着五花八門的香氣:尋常香粉香丸、勻面敷體的膏啊露啊就不提了,睡的床是沉木打的,坐的美人榻是檀木雕的,還有高幾矮案上随處點綴的鮮花時果…這些鋪天蓋地的氣息,簡直就是一張密密織就的甜馥網兜,蜂兒蝶兒飛進來都別想繞出去。

誰還能分得清今日點的香,是不是比太醫署送來的多一味什麽,抑或少一味什麽?

除了皇帝暗點她的那一句話。

她是因為深宮的日子百無聊賴,兼有那麽一點天賦,近百種香方香譜都記在心裏,稍稍觸類旁通、李鬼裝李逵并不是難事——皇帝呢?不能純粹是鼻子好使吧?

他暫且肯陪着她演戲,緣故未知;她卻仍不敢對他坦誠——怎麽對他說?為了聖躬能安,特此下些小毒、無傷大雅嗎?沐昭昭這麽說,他興許能信,她這麽說,是生怕鳳座被自己坐舊了,後繼者用着不舒坦?

還有謝家,不能因為她,給王遙朝謝家發難的由頭。

揣着明白裝糊塗,好歹不至自己坐實自己的罪狀,将來倘或有機會興師問罪時,她早把證據毀屍滅跡了。皇帝真要殺要剮,她就單拉蔣大人一個下水,保不齊皇帝算她乖覺,從輕發落呢。

如今最該擔憂的是,猗蘭殿會有這樣鼻子好使的人嗎?

一室阒寂驟然被嘈嘈切切的水聲打破,外頭下起了雨,鼓點似的,忽近忽遠、時輕時重,阻斷了人聲,故此反而越顯空邈。

慧慧珊珊幾個連忙進屋來關窗子、放帳子,又問儀貞:“塵土氣漫上來了,娘娘可要換一丸月支香驅一驅?”

儀貞放下許久沒再翻頁的書,搖搖頭:“燃完這一爐就罷了。”

慧慧珊珊應下了,告退前又眼含關切地悄悄觑了她一眼,怕她因為沐貴妃的那份酥油鮑螺不高興。

人都散了,儀貞這才輕輕嘆了口氣:關切是真的,素日裏的要好也是真的,可有些事,永遠只能她一個人做,有些話,永遠只能爛在自己肚子裏。

雨幾時停的,儀貞不知道,朦朦胧胧地睡熟了——她自己亦覺得這一點難得,心裏裝着再大的事兒,該睡的時候都睡得着,次日醒來一看,天畢竟沒塌下來,又能精神煥發地多活一日。

不過皇帝爽約了。

第二日沒來,第三日也沒來,聽說是往華萼樓去了。

儀貞暗中有點發急,自個兒嘀嘀咕咕半晌,決意豁出臉面,跟沐貴妃搶人去。

鬥志昂揚地還沒出宮門,皇帝迎面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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