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十五
第15章 十五
又過了一旬多,是個小雪天,皇帝命人帶話給儀貞,要招待她吃撥霞供。
雪中的湯泉行宮銀裝素裹,泉邊霧氣缭繞,比往常更像仙境了,皇帝在這兒住得惬意,興許年也要留下過。
不提祭祖的話——這些年的告廟酹陵都辦得潦草,遑論而今,打仗挑費那樣大,如王遙所言,總要為民生計較。
儀貞攏着鬥篷,沒叫傳辇,自個兒走在雪地裏。她挺愛吃撥霞供的,倒不是有多麽喜愛兔子肉,而是覺得冬日裏用些熱騰騰又不油膩的東西,到底能叫人振奮許多。
但不知道皇帝主動相請,又有什麽用意。
到了皇帝住的澡雪堂,銅鍋已經生起來了,暖意浮動,桌上嫩紅鮮翠圍作一圈,煞是可喜的光景。
皇帝應是才在前頭池子裏泡過,光澤微潤的頭發挽成松松的髻,只別了根木簪。一身家常衣裳外頭披了件鶴氅,绀碧顏色,頗與這冰天雪地相得益彰。
儀貞解了鬥篷,上前給他行過禮,見他手裏把玩着一塊龍紋墨錠,順口贊道:“這墨有年頭了,養得好,眼下這樣幹冷的天兒也不見開裂,油光細潤,墨香也正。”
皇帝漫應了一聲,随手擱下墨錠,走到面盆架前洗手,屋裏頭沒留伺候的人,他自己動手,又取下張手巾來擦幹了。
儀貞伺候人的意識還是差了點兒,就在旁邊愣看着也沒覺出什麽不妥,單是發現皇帝沒抹漚子,手背略有些幹燥,倒也不影響那份優雅意态。
“別愣着,入座吧。”兩個人窗前對坐、賞雪吃肉最是得趣,正經分了席反而不美。
儀貞仍沒咂摸出這是何等殊榮,聽話地坐了下來,先捧起手邊溫碗裏的注子,替皇帝面前的杯子斟滿。
卻見不是酒,是杏子露。
皇帝因說:“朕一時有事與你商量,酒便免了吧。”
果然還有後文。儀貞心裏有準備,不過“哦”了一聲。
水沸了,明淨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層細霧,好似河面敲來的一整塊冰,新鑲嵌上的。琉璃世界一般,靜谧而易碎,于是桌前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話語。
平心而論,這樣有人陪着,看看雪、涮涮銅鍋,是一種久違了的體驗。小時候期盼下雪,盼的是打雪仗、摘梅花,一頓瘋樂;也曾煞有介事地做東道、招待叔伯家的姊妹、或是通家相識的小手帕交,但那些都是盛放的熱鬧,乍起乍落,不同于此刻的平淡溫情,可以懶散一些,任它細水長流。
即便聊作友鄰的這個人是皇帝,即便他顯然存了一肚子算計等着自個兒。
但是,管他呢!太挑三揀四的,那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在宮裏頭過日子,這一點尤其重要。
兔子肉可口,吃個三五片滋味也就嘗夠了,這時令裏還是鮮蔬菌菇更誘人,儀貞用得張弛有度,末了再啜兩口杏子露溜溜縫兒。
皇帝見她如此,不禁想:待會兒聽完了自己的話,不怕她此時受用的這些東西不堵在她心頭。
他自然是存心的。老輩兒裏傳下來的規矩,不興在飯桌前訓斥誰,再是不待見呢?論起來總是自家的人,除非是要刻意折辱她。
他不想壞了這規矩,是不想有損自己的風度,可又絕不能太便宜了謝儀貞。
要怪只怪謝家父子,沒把這個進宮多年的姑娘看得太金貴。
他早早放下了筷子,不過捏着那只菲薄的甜白深腹杯,透過那躍動的小小爐火,偶爾打量對面那張漂亮天真的臉蛋。
她若是個傀儡,落筆的那個人一定是用了情的。
皇帝心底生出一股無端的惡意來,等她心滿意足地擦嘴時,幾乎迫不及待地開了口:“本來,是一樁好事兒的。”
儀貞一點兒都不信,撂下手帕子,将洗耳恭聽的姿态擺足。
“平叛耗了這麽久,前幾天可算有捷報傳回來,叛軍在廣平府遭重創,一路退至谯郡,實在是解了王師的燃眉之急啊。
“王掌印這時才告訴朕,那位運籌帷幄、扭轉戰局的奇才,便是你心心念念的二哥哥,謝昀。”
儀貞的笑意撐不住了:哥哥一切安好,還能繼續坐鎮軍營,這仿佛是喜出望外的好事兒。
然而依皇帝這般口吻,真會是好事嗎?
“這當然是再好不過的。”皇帝還是那把寒涼的聲口:“王掌印還向朕進言,要拜謝昀做骠騎将軍——皇後,你歡不歡喜?”
這話似有千鈞之重,直把儀貞的心肝脾肺都拽着往下墜,墜得她腳下發軟,不知怎的就從座上跪倒在地,強撐着一口氣望向皇帝,剖白的話這一回卻出不了口。
皇帝很是嘆息,彎腰來拉她,說:“朕都說了,這是好事兒——為難的在後頭呢。”
真算起謝家的家史,比大燕立國還久。到了儀貞祖父這一輩兒,雖有意韬光隐晦,但猶稱得上一句往來無白丁。
謝家長子與通政史柴擎之女定了親,至今尚未迎娶,姑且不提;次子謝昀,則是同當年青梅竹馬的俞家小女兩情相悅,四年前,兩家過了小定。
然則這位青梅的父親俞都給事中頗不贊同這門婚事。都給事中論職銜不過正七品,掌的卻是規谏、稽察之要事,若非王遙後來居上,這位俞大人方是先帝朝的天子近臣。
種種恩仇立場,随着這位老大人的辭官養病,已經漸漸從世人記憶中淡退了,直到謝昀負傷慘重的消息從邊關傳來,俞大人毅然決然,要退了謝家這樁親。
愛女心切,趨利避害,原也無須苛責。偏生俞家姑娘是個一意孤行的癡心人,不肯背信棄諾。
閨閣之語,不知如何叫外頭知曉了,彼一時此一時,謝昀安然無恙,又剛立了功,俞老伯心志不改,局面倒不易轉圜了。
“你雖是妹妹,但成了家便是大人,又是皇後,理應過問幾句。”皇帝握着她冰涼的手,頗有耐心地令她在自己身邊重新坐好,娓娓道:“這麽着,你寫封信,勸一勸俞家姑娘。同為女子,許多話談起來比外人總要貼肺腑,權當是替你二哥哥周全善後,莫要妨着他将來結一門得力的好親。”
儀貞從未得過他這樣熨帖的囑咐,字字句句中,又将他們說得這樣不堪——她篤信二哥哥不是阿黨比周的奸佞,俞家姑娘也不是二三其德的弱質。
她想把手從皇帝掌心抽回來,說:“陛下讓我寫,我照做就是…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取信于陛下了。”
皇帝怔住了,他假意接謝昀回京養傷時便早有預料,王遙不會放過這個進一步拉攏謝家的好機會,遑論以謝昀的态度來看,雙方根本一拍即合。
何以謝儀貞成了無用的棄子,他便惱恨至此?他自幼生于禁宮、長于婦人之手,堪稱身旁無一人可倚仗,苦心孤詣做出的無用功豈止一二回,早該失望慣了。
抑或是,他措手不及,謝儀貞會這樣明白地向他示弱。
他歷來先入為主地認定,大概家學淵源,謝儀貞實屬柔奸之輩,專擅以弱制強,自己不要中了她的圈套。
但是,他又自顧自反駁道:不能說謝家抛棄了謝儀貞,在這之前,是謝儀貞先抛棄的謝家。
她站到了他身邊來。
他想,無論謝家如何,在他這裏,不應當牽連到她——此時,乃至來日。
攥在手心的細軟指頭不知何時逃脫出去了,只聽對面的人收斂起語調裏的灰心喪氣,問:“之前的墨錠,可以拿來用吧?”
其實也不是非得逼着她來寫不可。皇帝臨了改了主意,橫豎俞家女與她又算不上至交密友,僅須以她的名頭,将禁中的意思傳遞出去就夠了。
終究已經投效了他,小懲大誡即可,無益太過苛責。
不過儀貞堅持。皇帝的态度稍有緩和,多少叫她略略放心了點兒,騰出餘暇一想,大哥哥二十有五,這年月裏稱得上高齡,明明早就定了親,何故遲遲不完婚?
二哥哥亦然。與善于審時度勢的柴家不同,俞家是清流之首,洪水滔天裏也要屹立不倒,不偏不倚。兒女之事,若是摻進角戶分門裏,實是帶累了清白無辜者。
既已想通了,寫這麽一封信,也就沒什麽可難堪的了。由她親筆,句句真情實意,總好過旁人虛與委蛇。
她挪到禦用的黃花梨大案前,因為身量不夠,站着比坐着更自如些。皇帝還是一張冷臉,一只手背着,單手給她研墨,看架勢不像是伺候,像監工。
儀貞低着頭,眼角餘光也管好了,不去理會他。鋪開紙來,提筆取墨,專注于這白紙黑字之間。
交淺難言深,況且疑影環伺,寥寥數語,不過點到即止,落款時卻有嘔心瀝血之感。
遺落在膳桌前的手爐早該冷透了,這會兒不知被誰重新填了銀骨炭丸,塞進她手裏,方才襯出她指尖僵寒。
折膠堕指之月,不知這刳肝瀝膽之言送至俞家時,是否只餘滿紙腥冷。
初雪融盡的時候,聽聞俞家姑娘突染惡疾,不治而亡了。
同類推薦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