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十四

第14章 十四

正是立冬時節,皇帝無須祭祀天地宗廟,他們在湯泉行宮裏避寒。

儀貞,還有貴妃沐昭昭。王遙沒有随扈,留在禁中料理日常雜務。

行宮裏不比禁中森嚴,是以幾個嬷嬷不在時,慧慧忽然引了個面生的女孩兒到儀貞跟前來。

來人自稱通政史府中女使——通政史柴大人家的千金,儀貞當然知道,是大哥哥未過門的妻子。

可惜進宮這些年,斷了往來。再度傳遞消息,便是因着謝昀失蹤之事。

儀貞懵了一霎,方才搖了搖頭:“我竟是…實在不知。”朝堂上的風雲變幻,散得進內宅,散不進深宮。

胡亂打發了信使,她站起身來,對着慧慧,又像是自語:“我去見陛下。”

皇帝正立在湯泉邊。此地溫暖濕潤,四周許多花木倒還鮮妍茵蘊,他執着一只小木瓢,慢踱着給身旁一片秋海棠澆水。

這般閑适自在的情形,越發襯出儀貞踏入其中的步履過分焦灼。

“陛下。”她強壓下心底的煎熬,沉聲道:“我二哥哥…當真不見了嗎?”

皇帝聞言轉過身來,面色淡泊如雪,仿佛适才的消遣也并未令他由衷愉悅起來。他漠然瞧了微微喘息的儀貞片刻,反問道:“朕如何能知曉?”

他分明就知道!既然結為同盟,彼此坦誠方能長久,儀貞蹙眉,不由得上前一步,愈加放低了姿态,又道:“二哥哥有傷在身,我擔心得很——這樣無故地下落不明,叫人…”

“他傷勢如何,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皇帝随手将木瓢擲回水桶中,驚起一陣波瀾,嘩啦作響。

他立即意識到了,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籠在袖中撚了撚指間濺上的水珠,接着不冷不熱道:“皇後,謝家的事兒,你鞭長莫及,還是不要操心太多了。”

“陛下!”儀貞聽他這話古怪,只怕還有她不知道的內情,見他拂袖要走,趕忙伸手抓住他的袖子,鄭重道:“我以性命保證,兩位兄長、還有我的父親,從來都忠于陛下、忠于大燕。”

皇帝擡起未被她糾纏的那只手,将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從自己衣袖上掰開,不為所動地回首離去。

盛放如春的秋海棠沒有香氣,萦繞鼻尖的淡淡硫磺味嗆得她眼眶酸脹。皇帝說得對,謝家的事兒,她幹涉不了:不是鞭長莫及,是皇帝依然不信任她,不信任謝家。

她永遠不能和沐昭昭比,不能和那場大雨裏生死與共的人比。

還能做些什麽呢?那些前去接二哥哥的人,應當會回來複命吧——會嗎?

氤氲的霧氣讓她眼前朦胧,看不清方向,周遭無人,她索性蹲下來,摸索着坐到一塊大石背面。

她就躲一會兒,躲一刻鐘就好。

“你哭什麽?”打破這點奢望的是那個去而複返的人。皇帝輕輕皺眉,下意識地掏出自己的手帕來,稍一躬身,似乎準備替她擦擦臉,旋即又嫌棄她沒儀态似的,有點僵硬地重新站直了,道:“謝昀可不是你以為那麽柔弱可憐,沒準兒過兩日還要立功呢!”

他是向來對人性不抱半點兒指望的,這會兒約摸是想安慰她兩句,別淌眼淚戳他眼窩子,出口的話卻依舊又酸又硬。

儀貞怔了怔,擡眸去看他,想要追問什麽,他哪肯多談,轉了話題:“他大你幾歲?”

“兩歲。”其實是十六個月。儀貞小時候不知爹娘為什麽總含含糊糊的,大了才隐約覺出點兒緣故,同母的孩子年紀挨得太近,好像有種不大莊重的感覺。

“哦。”皇帝倒不清楚這些彎彎繞繞,岔開了話頭就成。琢磨了下,又問:“一起長大的?”

“嗯。”儀貞點點頭,談起孩提時候的舊事,情不自禁地露出一點笑來:“壓根沒有親親熱熱過,老是他幹了壞事推給我,就因為我是唯一的女孩兒,爹爹阿娘橫豎舍不得打——我也不肯吃這個虧,等大了些,就變着法兒地告他的狀。”

這樣的時光實際并不長。謝昀不到八歲就跟随父親進了軍中歷練,十歲之後,兄妹倆攏共就見過四面。

她那盒被謝昀撒了大半的水晶棋子還擱在閣樓裏,謝昀答應留給她的小銅弓也終究沒有履諾。

皇帝木着臉,任她懷想從前。他沒有嫡親的兄弟,一個異母妹妹,因為是姑娘,境況自來與他天差地別;宗室裏的同輩們,無非是他當初通往儲君之路上的八十一難。

兄友弟恭、常棣之華,都是從聖賢書上習得的。

而他确乎絕非聖賢。

他沉默不言,儀貞便也适時地住了話頭——她不愛沉湎過往,只要爹娘哥哥們都好的,盼頭仍在将來。

皇帝的帕子還丢在她膝頭上,她展開來,悄悄擦了擦臉頰,又觑了觑皇帝的神情,靠過去一點。

唉,要怎樣才能跟這樣一個人開誠布公呢?君臣有別,他倆的地位始終沒有平等過,做不成摯交;說是結盟,歃血為誓一樣打動不了他,他太矜慢,太孤絕,憑她如何指日誓心,都是不知分寸的用意險惡。

沐昭昭?沐貴妃活脫脫是翻版的他。儀貞腆着臉湊到皇帝跟前,勉強還能作戲給王遙看;在沐貴妃那裏去掏心窩子,恐怕要吓得貴妃以死相拼。

心裏頭一時啼笑皆非,儀貞阖了阖眼,再睜開時忽地身子一偏——石頭上太滑,她崴進皇帝懷裏了?

不,不對!那只不留情面掰開她指頭的手還落在她肩上,是…是皇帝伸手攬住了她?

這姿勢別扭到了極致。她掙紮着擡起頭,盯着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因為離得太近,反倒有些眼生,她怕自己認錯了人。

“作什麽?”但那副不耐煩的口吻确實無人能模仿得來,“靠可以,哭哭啼啼的就惹人心煩了。”

她,也沒有哭哭啼啼吧。儀貞有點憋悶,怎麽說得像她自己投懷送抱一樣啊?

但是這會兒抽身是不是太掃皇帝的顏面了?她猶豫了一下,發覺自己好久沒有被誰摟着安慰過了,左右皇帝比她高出許多,她僅僅靠在他胸口,不往上看他的臉,權當是被阿娘摟着吧。

這種想法畢竟太大逆不道,她心跳得有點快,慌慌的,索性又伸出手,環住了跟前的腰,很細的一段腰,略顯削瘦,大概是阿娘也很挂念自己,清減了許多。

再醒來時儀貞難免悵惘,母女相見,果然是一場夢罷了。她坐起身來,正要活動活動筋骨,後背忽然一僵:外頭天還沒亮——這是什麽時辰?

她之前…抱了李鴻?

失心瘋了吧!儀貞如臨大敵地跳下床來,榻前擺得整整齊齊的兩只鞋她愣是沒穿進去,一邊發急,一邊哆哆嗦嗦地喊人,還沒忘壓低了嗓音:“慧慧、慧慧…”

“娘娘怎麽了?”慧慧連忙進來,扶着她在床前坐穩了,又跪下來拾起鞋給她穿,語帶惋惜道:“奴婢才送了陛下出去,早知道娘娘醒了,該想法子多留留陛下的。”

儀貞驚疑不定:“陛下來過?”

這下輪到慧慧奇怪了:“陛下抱着娘娘回來的呀,娘娘睡一覺醒來,就忘了不成?”

她真沒料到兩位主子有這麽蜜裏調油的一天,自然替儀貞歡喜。

儀貞見她這副模樣,一時倒把在皇帝跟前丢的臉放下了,思量片刻,問:“慧慧,柴家的女使,怎麽找着你的?”

慧慧頓了頓,道:“前次娘娘給大将軍寫了封家信,不正是差奴婢托給通政史轉交的?故而這一回,他們也認個熟門熟路了吧。”

儀貞心知沒這麽簡單:上回給爹爹寫信,明裏的緣故是趙娘娘新逝,她在宮裏沒了倚仗,要在父親那兒尋個安心,暗裏則是擔心帝京蛇蟠蚓結,爹爹多年未歸,難辨深淺。

紙上并無不可示人之語,托柴大人轉交,亦不曾瞞着王遙,因此慧慧那一趟差事,可謂光明正大、順順當當。

她尋柴家的人容易,柴家的人來行宮尋她卻不易,除非,慧慧給他們留了堪做信物的東西。

慧慧為何要冒這個險呢?

儀貞身邊這些嬷嬷、宮女,大都是在她被正式立為太子妃前便跟随她了,細究來歷個個都清白,儀貞也從不多試探有誰是王遙的眼線——整個宮中誰人不敬畏王掌印?無益費這些或論跡或論心的周章。

她的小動作是瞞着所有人的,便是不為提防,倘或将來事發,也不至有連累。

除此以外,衆人當差時,向來恪盡職守,大家相處多年,始終融洽。

直到現在,慧慧做了她本分之外的事。

儀貞坐在床沿,默然一時,感慨道:“進宮這麽些年,誰不想家裏人呢?如今外面戰事未平,亞父定然是焦頭爛額了,陛下也不會有閑心,等叛亂平定了再說吧,讨個情,見一見爹娘哥哥們就好了。”

慧慧聽了,忙寬解她道:“可不是這個理兒?娘娘放心,那起亂賊能作耗幾時?等将這一應人料理幹淨了,陛下必然龍心大悅,到時候何止見上一面,要大吹大打出宮省親才不枉呢!最好再攜上位皇子或者公主,那真就十全十美了。”

主仆間尋常的奉承之言,卻在一來一往中達成了默契:當今天子不是懵懂無知的孩童,亦不是日薄西山的老叟,困頓一時,不等于茍活一世。而權勢滔天的掌印太監,終究還是個沒有子嗣的太監。

棄誰投誰,并不難抉擇。至于個人的小算盤,何必太刨根問底。

儀貞在湯泉邊那一覺睡得沉,這會兒倒是精神奕奕,只覺得臉上汗膩膩的,慧慧便打了水來供她洗漱一通,又換了身寝衣,因為時辰尚早,仍窩在床裏養神。

一時繡帳放下來,镂金香球裏馨馥陣陣,儀貞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了,松快不少,有空咂摸起來慧慧那番話。

子嗣。她當然聽過來自許多人的念叨,在皇家開枝散葉是何等要緊的事兒,多少腥風血雨、勾心鬥角,都是從這上頭來的。甚至于太監如王遙一流,之所以罪大惡極、喪心病狂,也是由于沒有子嗣的緣故。

就像這兩個字,是一種玄妙的咒語,可以令人皈依,也可以令人癫狂。

幸而她可以暫且地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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