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二十一

第21章 二十一

身為一位不賢善妒的皇後,儀貞次日一大早就往澡雪堂去了。

屋裏悄然無聲,屋外內侍把守。儀貞如常讓那熟臉內侍去替她通傳,片刻他去而複返,卻是搖搖頭:“陛下未起,娘娘請回吧。”

未起?儀貞記得,皇帝向來比她覺淺許多,不知這會兒是勞心勞力了,還是不便見她。

心裏不免失落。沒看着稀奇尚是其次,原先打算與皇帝約法三章的事也落了空。

只能過後觑空再議了。儀貞默然返回,一面琢磨,皇帝是不是有意冷着自己呢?那往後要通什麽氣兒不是難上加難?

今時今日,她身邊尚有個慧慧,雖未必露膽披誠,但至少不必苦心防備。皇帝身邊如何?

依他老人家的作派,怕是堪用之人有,堪托之人鮮吧。

究竟許多話實在只可面談,不可語傳六耳。

這樣信步而行,再擡頭時,面前俨然是瓊芳齋的匾額。

儀貞不是不識趣的人。心知肚明皇帝或許肯與自己扮一陣子蜜裏調油,但對于這位真心以待的沐貴妃卻是珍之重之,不願讓人打擾損傷她半分。

沐昭昭對自己又多有提防,自己實在沒道理進去戳人眼窩子。

正要改道回府,好巧不巧,貴妃身邊大宮女芝芝走了出來。

于是少不得來向皇後行禮,儀貞也煞有介事地關懷道:“手裏怎麽捧着藥罐子?可是貴妃小恙未愈?”

芝芝道:“有勞皇後娘娘垂詢。咱們娘娘前幾日偶然受了涼,不是大症候,只須悉心調養一陣就是,故此昨兒個冊封典禮告了假,請皇後見諒。”

儀貞昨日聽見貴妃告假時并沒放在心上,甚至有些慶幸——當着沐昭昭這種溫婉淑女的面兒,她還怕自己放不開手腳呢。

這人不會以為自己是專程來找茬兒的吧?儀貞不知道,經過昨天的大顯神威,自己在許多宮人眼裏,已經是癡戀皇帝、滿腔幽怨一點就着的形象了。

就算她說自己是随便走走,這宮女也不會信的。

來都來了,真不進去探望一下,又顯得她這個皇後不慈了。

儀貞別無選擇,沖芝芝道:“按說貴妃須靜養,我不當打擾,然而病中無聊便容易多思,有個人陪着閑話解解悶兒倒好些。”

一面說着,一面就提着裙裾往臺階上走,芝芝哪裏還敢阻攔?只好“不勝歡欣”地往裏頭迎了。

沐昭昭沒躺在床上,抱了個手爐在朝南的窗下看書。儀貞進了門便笑,對芝芝道:“我就說貴妃閑待着無聊吧!看書倒是項好消遣,就是忒傷眼睛。”

沐貴妃不接這話頭,端端正正地站起來,向她行了個大禮。

儀貞連忙伸手去攔:“雖說平日裏見得少,但咱們也算老相識了,你又是高位,何須這般多禮?”

天知道,除了認慫耍賴的時候,她對着皇帝都只彎彎腿兒。

果然是人比人得死。儀貞尋思着,自己是不是該見賢思齊了?

她這麽一分神的工夫,沐昭昭瞧在眼中又是別有用心。從前因為立場不同,她對這位皇後娘娘頗具戒心,哪怕是在皇帝成功招安以後,她仍不曾視其為自己人。

而今想想,能夠打動她改弦易轍的,會是什麽緣故呢?

沐昭昭本無意摻進這些糾葛裏——欠的因果越多,越得不了自在——敵不過芝芝要知己知彼,每每都把宮裏大小事端細說給她聽。假使衆人的猜測是真,現下平白多了四個境況相似的新人,皇後如何自處?

皇帝昨夜将四人一同召見,又圖的是什麽?

舊事紛繁,沐昭昭面上依舊沉靜如水,吩咐芝芝倒茶,又向儀貞道:“娘娘莫要見怪,我一向貪清靜,端茶倒水的也怠懶支使她們,沒能養出待客的好規矩,卻實在不是有意慢待。”

儀貞大感受寵若驚——沐昭昭的态度稱不上熱情,但女官出身的,談吐儀态沒得挑,且和她們這些宮外頭長大的不同,原就是着意往謙柔和順上調"教的。只要不是與之交惡的人,相處起來自然如沐春風。

自己确實不曾與沐貴妃交惡,往常貴妃單是不理會自己罷了。

大約是身子不适時易覺孤獨,意外見她來探望,看法自然會有改變了。

儀貞投桃報李,說:“這話正是。就譬如品茶,旁人伺候着并不比自烹自斟風雅,或能如此消磨半日,最是惬意——只不過,我瞧貴妃袅娜嬌怯,恐怕冬日裏不宜多飲綠茶,若真愛這個口味,不妨兌些牛乳,可以平一平寒性。”

沐貴妃只是一笑——她不知就裏,自己從前吃過幾次乳餅,回回都要鬧肚子疼。

“皇後娘娘擡舉我了,如不棄嫌,喚我昭昭就是。”

話說得親熱,攀交的意圖卻不熱絡。儀貞點頭頭,依言喚句“昭昭”,當然不說什麽讓她直呼自己閨名的話。

多個點頭之交自是比一輩子冰炭不投強,可太上趕着了,又顯得居心叵測一般。

二人閑談了一陣,吃了半盞茶,儀貞便起身告辭,又叮囑她好生休息,這才從瓊芳齋出來。

往後有了個串門的去處,這一趟也算意外收獲。

原路返回途中,有一條岔道,盡頭不是宮室,而是一處紅梅林,林中有個供人歇息的九分亭,取的是“未肯十分紅”的典故。

儀貞本與慧慧商議着再往澡雪堂去一次,忽然聽見亭子那頭傳來說笑聲,一時納罕,便停下了腳步。

正說話的那個聲口也耳熟,儀貞仔細一想,是安婕妤:

“陛下既然問了,蘇姐姐攔着我作甚?橫豎咱們占着理,當面對質也不怕的!”

被點名的蘇婕妤還未開口,另一人先嗤了一聲,冷嘲熱諷道:“她是皇後你是妾妃,還當面對質呢!好比那民告官,任他誰是誰非,打你二十殺威棍都是輕的。”

這把嗓子陌生些,昨日沒怎麽開口的兩人裏,淳婕妤年少寡言,不像是乖張的——那便是愛站幹岸的武婕妤了。

果然,專管打圓場的蘇婕妤溫溫吞吞道:“武姐姐說的很是。何況以我愚見,陛下雖然溫文爾雅,但絕非耳軟心活、甘心受人蒙騙的。古人有雲,公道自在人心,是非自有公論。咱們行得正坐得端,怕什麽呢?”

儀貞聽到此節,不敢茍同:皇帝不好糊弄是真的,溫文爾雅是何以見得?這些小姑娘識人,比她當年還不如。

正腹诽着,冷不防淳婕妤揚聲喚道:“皇後娘娘!”

在場衆人除她以外,俱是尴尬異常,該行的禮行過,便鴉雀無聲地僵站着。

儀貞到底比她們經歷得多些,很快就面色如常地點點頭:“公道自在人心,是非自有公論。這話說得很好。”

她不怕承認自己全聽見了——她又沒有躲躲藏藏,就挺直了腰杆兒站那裏聽的。

方才還理直氣壯的四人這會兒不約而同地低着頭,神情各異。

儀貞仍沒打算放過她們:“淳婕妤戴這紅寶耳墜子真是相得益彰,是陛下賞的吧?”

淳婕妤想讓她在大夥兒面前丢臉,她就讓她也當回出頭鳥。

皇帝昨晚将她們四個一道召去的,自然人人都有賞賜,不知其餘三個得了什麽,儀貞只能認出這最打眼的紅寶石,民間再沒有如此尺寸。

但要她來分配的話,淳婕妤戴這個不如安婕妤合适,淳婕妤看着太小了,還沒有那股美目盼兮、神采飛揚的勁兒,點綴些珍珠白玉之類的倒更可人。

不知皇帝究竟是無心之舉,還是又打什麽算盤呢。

淳婕妤仿佛唯恐她又醋海生波,輕輕答了個“是”,低着頭,小巧圓潤的下颌半掩在毛絨絨的立領裏,不再有下文。

儀貞也不忍多為難她了。從四人的話裏得知皇帝此番使用的還是綏撫懷柔那一套,她心中有了數,澡雪堂也不必再去了。

年關近在眼前,行宮裏有的忙活。有名無實的皇帝與皇後雖然只是傀儡,但也恰如大宴上的看席——饤①而不食,不可或缺。

儀貞愛看廚房大師傅做糖仙糖鬥。三十夜裏的天地人團圓宴規制極高,不是她那詠絮閣小廚房承接得起的,她還特意每日坐着暖轎,到禦膳房去觀摩。蔗糖熬煉成糖漿,一部分拌上芝麻、核桃仁、青紅絲,這是拿來做舞獅子或者蛟龍鬧海的,要花斑斑才好看;餘下不拌雜果兒的,則做瓊樓金闕、仙境亭臺,富麗堂皇、熠熠生輝。

大師傅鬼斧神工,看得儀貞贊嘆不已,末了糖漿還綽綽有餘,儀貞說:“你再做個糖猴兒吧。”

仙宮玉宇只可遠觀,糖猴兒她瞧着和街面上吆喝叫賣的倒沒多少差別。

轎子裏頭暖和,怕糖猴兒化了,便插在頂蓋上,很有小時候逛廟市燈市回家,滿載而歸的那種感覺。

不同的是,如今轎簾打開,等着她的不是喜氣盈盈的大将軍府,而是張燈結彩的麟德殿。

宮眷與命婦貴女們在酉時三刻入席,皇帝則先賜宴朝臣勳貴後,方才到錦春殿來。

暮色四合時,禦駕至。儀貞率衆內外命婦下座,依序在殿門外行禮恭迎。

皇帝着衮服,戴十二旒冕,從玉辂上下來,緊随其後的便是王遙,穿的禦賜蟒服——不是今上所賜,是先帝所賜,這樣的賜服,儀貞見他穿過的就有三件。

讓這麽一個身穿長輩賜服的太監來服侍,不得不說是件如芒在背的事,儀貞連面前的好酒都有些喝不下去,皇帝卻渾然不覺似的。

“輔國将軍家的女兒是哪一個?”二人對飲過,皇帝忽然湊在她耳邊低聲問道。

儀貞一愣,放眼朝下方望去,輔國将軍在宗室裏算不得顯貴,不過因為代代單傳,尚沒有被歸為旁支,到了與他們平輩兒的這一代,就只有一個獨女了。

“喏,這會兒正拿着手帕掩飾呵欠的那個。”不是儀貞不厚道,而是進宮來的貴女們都謹記安分随時的規矩,衣飾妝扮上沒有人存心标新立異,實在找不出旁的特征了。

皇帝漫然一瞥,旋即收回目光來,沖儀貞笑得揶揄:“恭喜,那便是你未來的二嫂嫂了。”

同類推薦

娘娘帶球跑了!

娘娘帶球跑了!

新婚之夜,她被五花大綁丢上他的床。“女人,你敢嫁給別的男人!”他如狼似虎把她吃得渣都不剩。“原來強睡我的人是你!人間禽獸!”她咬牙切齒扶着牆從床上爬起來。她是來自現代的記憶之王,重生歸來,向所有欠她的人讨還血債。可這只妖孽之王,她明明沒見過他,卻像欠了他一輩子,夜夜被迫償還……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