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二十六

第26章 二十六

從湯泉行宮回到皇城的大道小徑上, 應當都有王遙的人把守,或明或暗而已,絕不能教皇帝私自回到城中。

但他們大抵是高估了皇帝對人心的看重。在經過興許整整大半天的一無所獲後, 不得不從頭再來, 試圖從儀貞及沐昭昭等女人嘴裏挖出些什麽。

儀貞無奈地嘆口氣:都說了, 不要高估皇帝對人心的看重——她真真切切是一無所知。

壽太監聽說比王遙略長幾歲, 模樣卻老态得多了, 皺巴巴的一張臉, 偏又挺着個圓滾滾的肚子, 躬身而立的時候,亦顯出一種倨傲之态來。

他正勸說儀貞以國母的名義, 去叩開宮門。

“這話很在理。”儀貞誠懇地點點頭:“可是…我沒有鳳印啊!”

“這樣要緊的東西, 娘娘怎麽能夠等閑擱置呢?”儀貞不信這老東西不知曉實情,非要裝模作樣地訓斥她:“娘娘雖年輕,但既已母儀天下, 自該知道輕重,聖躬但凡稍有閃失, 不獨我等, 娘娘同樣有滅頂之災啊!”

這是軟的不行來硬的了?儀貞暗說,往日裏被李鴻頂着一張漂亮臉蛋陰陽怪氣倒慣了,這老貨橫眉豎目的嘴臉可真惡心人!

她觑了旁邊神情晦暗的沐昭昭一眼,擡手重重一拍桌面:“陛下失蹤,自然是你們伺候的人該死!真要問罪, 只該拿蘇婕妤問罪才對。你倒有成算,教訓起我來了——難道你自诩虛長掌印幾歲, 也可以做我的長輩了?”

先把對王遙不敬的罪名扣給他,再拿手帕捂着臉哭, 直鬧得上氣不接下氣——實在沒睡好,只能到這個份兒上了。

“罷了罷了。”冷眼旁觀的沐昭昭這會兒才出面來做好人:“壽公公焦心如焚,不也是為了陛下的安危?還請娘娘體諒他一時失言吧。”真鬧得太狠,就拖延不了太長時間了。

皇帝必然有皇帝的打算,且并沒有遇險。否則這些閹黨正如了願,哪還會急赤白臉地來尋她們的麻煩,一把火連人帶屋子燒了幹淨。

儀貞得了臺階,也就見好即收,擦了擦眼睛,垂着頭甕聲甕氣地問:“侍衛們領頭的是誰?他的官印也不管用嗎?”

“拱衛司由劉玉桐大人調令,劉大人秩正四品,這官印在京畿裏沒準兒比護城河底的石頭還多。”

儀貞算了算,拱衛司裏正四品是個副職,真正的長官應為正三品的指揮使。壽太監故意含糊其辭,那麽這人多半是不在行宮。

若是因自己的緣故告假,或者幹脆玩忽職守了,壽太監不會替他遮掩,剩下的可能便是,他為王遙效力。

至于劉玉桐,只能說他不是王遙的心腹而已。

她心裏有了計較,面上還是焦躁不安的:“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壽公公不像與咱們一道出主意的,倒像專程來考較我的。”

“奴才惶恐!”壽太監臉上一點兒不見惶恐:“皇後娘娘,您是主子,是奴才們的主心骨,咱們能如何,不全仰仗娘娘定奪嗎?”

此時東方漸白,雨早已止了,外頭有腳步聲來回走動,合上門的正殿裏則只有他們三個。

究竟還是不準備在衆目睽睽之下動手吧。

壽太監口吻中的威脅之意已經昭然若揭了,儀貞極識時務地軟了聲口:“壽公公在宮中多年,難道還看不明白嗎?陛下志向何在,我實在無從妄測啊!”說着自嘲一笑,揚起的唇角不無幽怨:“否則,我又怎會被留在此處?”

沐昭昭聽得暗怔,轉眼見壽太監又望向自己:“皇後娘娘傷懷過度,奴才只好鬥膽請教貴妃了。”

沐昭昭冷下臉來:“陛下近日愛做何消遣、愛往何處去、言語中可提及過什麽打算、彼時伺候在旁的還有哪些人…這裏頭哪一樁不值得細細盤問,卻來問我這多日未見過聖顏的!”

壽太監只知道她是宮女出身,不比皇後乃是謝大将軍之女,須得稍加禮待,登時怪叫一聲,竟高高揚起手掌來。

“住手!”門口一聲巨響,皇帝破門而入,看清屋中局面後,怒極反笑:“彭咀華,你果然活夠了壽數。”

呼!儀貞可算是松了一口氣,昂然起身,只消一根手指,便把大勢已去的壽太監推倒在地。

拿手帕好生擦擦指頭,正欲回過頭問候一下沐貴妃,儀貞突然福至心靈,踅身向皇帝道:“陛下徹夜未歸,想必淋了雨吧?我讓小廚房熬些熱湯來,給陛下祛寒,也給貴妃壓壓驚。”

皇帝倒不急,攔住她問:你眼睛怎麽了?”

“哭的。”儀貞言簡意赅,又順手把住他擋在自己跟前的胳膊,将他暗暗往沐昭昭那邊推了推,教他趕緊去溫言軟語一回,寬慰寬慰。

“你慌什麽?”皇帝皺眉,到底被打了岔,揚聲向外頭道:“把這忤逆犯上的奴才捆出去。”

兩個親軍打扮的垂首進來,麻利将壽太監綁好拖走了。

儀貞的目光便順着那二人一捆的背影往外投去,瓊芳齋的小院裏還是老樣子,仿佛從昨夜到破曉時的異變都是她的一場夢魇。

“蘇婕妤呢?”儀貞回過神來,不禁關心道。

“昨晚太累,回一夜明補覺去了。”

這、這…儀貞目瞪口呆,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沐昭昭。

沐昭昭不知是被壽太監吓着了還是氣着了,竟像沒聽見皇帝說什麽似的。

“啧。”皇帝一見儀貞那副德性就犯頭疼,不悅道:“行宮極北有一疊橋,橋那頭是一個未經修飾的石洞,朕覺得難得天然,便過去游覽了一番,不巧天又落起雨來,橋下漲了水,不宜立即折返,就在石洞裏過了一夜。皇後,這個緣故你還滿意嗎?”

她有什麽可不滿的呀。儀貞嘀咕一聲。

這話王遙必定是不信的。然則他的幾乎全部人馬都安插在了回皇宮這一路上,與皇帝口中所言恰恰南轅北轍,故而無從考證。

儀貞與沐昭昭都安然無恙,皇帝同她們談過了正事,便道:“朕回澡雪堂。”

唉,這就走了?儀貞一瞅沐昭昭,又一想所謂“雨霖鈴”,簡直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滋味兒。

大事雖然要緊,但終身大事也屬于大事嘛——險些忘了,沐貴妃已經與他互托終身了,還白饒一個自己。

皇帝自有皇帝福咯。

儀貞強求不來,索性"事了拂衣去,起身向沐昭昭道:“提心吊膽了一晚,貴妃也歇下養養精神吧,我就不多擾了。”

沐昭昭依禮送她出瓊芳齋。石子小路的縫隙裏尚有積水未幹,沐昭昭格外熨帖地雙手攙扶着儀貞走完這一段,臨上軟輿前,她忽然用只供一人聽見的聲音道:“娘娘,用情過深,徒增憂苦耳。”

怎會有如此堪破紅塵之語?儀貞眉頭不展,直到回了詠絮閣,熱水沐浴過,裹上綢衣,陷進熟悉的沉木香床深處,依舊長籲短嘆。

過了一兩日,聽嬷嬷說起,壽太監以及另幾個內侍都以沖撞皇後的罪名被處死了。

至于蘇婕妤,儀貞确實見過她穿那身湖藍直裰,垂髻上簪了兩支佛手花簪,很有一股書卷氣。

皇帝與王遙的這一場交鋒,好像就此而止了。

四月二十一,皇城中殿試畢。次日,王遙快馬趕來行宮,向皇帝禀告一甲中狀元、榜眼、探花各落誰家,二甲、三甲又有若幹,各拟授何官職。

皇帝心不在焉聽着,末了只說:“既然是掌印親取的,各自德行學問如何,掌印最清楚不過,必能人盡其才。”

“奴才不敢。”王遙卻并不如往常那樣極盡謙遜,答過一句後,又說:“還有一封捷報,奴才要恭喜陛下——叛王李校之殘軍日前已于犢頭悉數就擒,因李校本人拒不伏法,将士們只得将他亂刀砍殺。”

他皺起眉,仿佛因為想象起那副場面而感到不适:“終究是龍血帝胤,雖胡言亂語掙紮不止,卻不是求饒,據在場的斥候說——

“李校自稱乃是受陛下勤王之托,起兵清剿權宦,重振李家江山。”

“呵。”皇帝聽到此節,忍不住輕笑出聲,并不辯解,而是反問王遙道:“掌印不會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說吧?”

他從禪椅上起身,慢慢踱步下來,走到王遙側旁:“掌印深受皇考信賴,又因其臨終前的一道遺旨,輔佐朕近十年,忠心不二、殚精竭慮,難道朕還有半分猜疑不成?縱然你我之間,或有意見相左之時,那也是咱們自家人的事兒、自家商量着辦就是——豈有将外人引來、斷自家家務的道理呢?”

他這樣語重心長,王遙怎能不動容?不語良久,方才面含愧怍道:“陛下說得極是,奴才糊塗了——皆因前回陛下興之所至、夜宿石洞,奴才驚悉此事後,夙夜難安,一恐聖躬罹險,山河動蕩,二恐有奸人挑唆,離間你我主仆。

“并非奴才貪生怕死,惜命茍活。平生不願見者,獨有陛下冤殺奴才,奴才報恩未果,九泉之下,如何面對先帝?”

皇帝唇角微動,溫聲問:“這豈非朕的過失?”

王遙跪倒下來,抱住皇帝雙腿,音辭慷慨,聲淚俱下:“蘇婕妤女流之輩,蒙受陛下厚恩,奴才不敢自恃忠言逆耳,逼迫陛下割舍所愛,但求陛下珍重自身,防禍于先而不致于後傷情,知而慎行——請陛下今日一定要答允奴才。”

說罷,頓首再三。

皇帝一時間很想拉着謝儀貞來好生觀摩,什麽才叫作情真意切,但目下是不能夠了:王遙這是要軟禁他。

他微微擡首,朝殿中依序侍立的內侍瞥去,他們個個泥胎似的,面目不明,一刀削去,身首異處了,又再捏一個補上。

他想,王遙的底氣應當不止于此。

武婕妤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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