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二十五
第25章 二十五
“啪!”新添一筆的內起居注被孫錦舟信手一擲, 底下畢恭畢敬的彤史女官連忙伸手去摟,險些失了儀态。
“當真人不可貌相,竟是武婕妤有這個造化。”王遙話雖這麽說, 臉上卻并未顯出什麽喜色。
“二月初八, 好日子呀。”孫錦舟笑着湊趣兒道:“慧能六祖誕日、釋迦摩尼出家日, 祠山大帝生辰, 都在這天。”
話音一轉:“不過, 陛下動了好大肝火, 起來就往蘇婕妤那兒去了。賞賜也都送到一夜明了。”
初進幸的嫔禦, 歷來常獲賞賜,算是個不成文的慣例。皇帝此舉, 是鐵了心要落武婕妤的臉面。
王遙不以為意——那藥性雖猛, 但真要是這般嫌棄,還能被逼迫着就範不成?無非是氣性上過不去,深惡受了自己算計而已。
眼下木已成舟, 一切盡在掌握。王遙揮退了彤史,語調淡淡的:“知會武澤桓一聲, 暫且将差事交出去, 告一陣子病吧。”
孫錦舟應了個“是”,明白他是讓武家避避風頭、以待來日,便又道:“武家支葉碩茂,兒子将他家三親六戚都警醒警醒,萬萬不能在這褃節兒下授人把柄。”
王遙聽這口風即知他有私仇要報, 倒也沒攔着,只道:“你辦事自然有分寸。如今最要緊的, 還是明兒這頭一場殿試,我瞧着, 陛下關切得很呢!”
前陣子三天兩頭請了陳太傅去講文章,哪裏是為了讓屏風後的蘇婕妤旁聽?分明是要在這次春闱中搗鬼。
陳江陵這個人,尚算識時知務的,當作大佛高高供着就是了。王遙是不會重用這麽個西風落葉之輩的,科考大事更不能教他沾半個手指頭。
主考同考皆是自己人,大家同氣連枝,斷沒有彼此攻讦的可能。
他定要看看,皇帝能羅織出什麽罪狀來!
除了澡雪堂及詠絮閣,其他妃嫔那裏的風吹草動也不能輕忽。午後,行宮那邊傳來消息:皇後又往瓊芳齋去了。
沐昭昭如今雖不再提防儀貞了,但也沒有十分的耐心來敷衍她。替她斟上一杯茶,便道:“難得晴暖,娘娘怎麽不去逛逛各處景致,陪我在這兒白坐着?”
儀貞不以為忤,笑說:“一個人閑逛又有什麽意思?貴妃若有雅興,咱們倒可以一道。”
“娘娘擡愛了。”沐昭昭顯然把這話當作客套,回上一句後,便垂眸專心品茶。
儀貞正是猜得她不會答應,方才有那麽一句相邀的,然而此刻見她果真心如止水,又不由得暗暗惋惜。
對于那些青梅竹馬的舊事,皇帝始終是吝于為外人道的。儀貞從前覺得,他與沐昭昭之間應當是兩情相悅,礙于王遙這個心腹大患未除,不能太露鐘情,使得深愛之人成為衆矢之的。
可事到如今,儀貞不得不認為,皇帝恐怕在單相思。
沐昭昭真正愛慕過的人,多半是姚洵。
如若不然,還有什麽緣由,令一個妙齡佳人總是衣飾素淨呢?
儀貞蹙眉一瞬,旋即又展顏道:“織錦局今年新貢上來的料子裏有兩種新花樣兒,一種湖藍地落花流水紋的,聽說前些天全叫陛下送到一夜明去了,還有一種嫩柳黃地銀玉蘭的,幸而我預先就招呼過,留了兩匹。
“可惜這種俏麗顏色與我确實不相稱,想來想去,還是你穿着最好看。貴妃要是不嫌棄,我即刻叫她們搬出來,做件夾的,這時令穿正合适。”
“多謝娘娘想着。”沐昭昭道:“不過我的春衣已經很夠穿了,況且新衣雖好,到底不如舊的親膚,還請娘娘諒解我這一點怪癖吧。”
“常言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在貴妃這兒,倒是反其道而行之了。”儀貞便也不多勉強,笑了笑,又扯起了別的話頭。
看來她這不速之客,輕易是不打算挪窩兒了,沐昭昭別無他法,只好聽之任之。
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的,待到了天黑下來。沐昭昭的晚膳歷來用的清減,常常是一杯茶或者一小碗素湯,配着一兩塊兒點心足矣,更有時候沒甚胃口,不吃也就混過去了。
這會兒因為儀貞在,少不得讓芝芝去吩咐廚房生火,正經做些菜肴來。
儀貞聽見了,驚異道:“貴妃已然纖袅至此,還要以瘦極為美嗎?”她當然明白沐昭昭的不思茶飯并不是為了姿容更出衆,然而交淺不宜言深,她還能怎樣勸解呢?
人活着,總要有個念想。可念想實現之前的無數個日日夜夜,難道便可以被删繁就簡、縮減為無悲無喜的彈指之間嗎?
少頃宮人來請她們入席,儀貞同沐昭昭從連廊走過,夜來春尚寒,風露攜飛紅飄揚而至,儀貞不禁停伫下來,目睹着它們隐入盞盞宮燈中。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她随口念道,随即先一步朝前走去。
不如取憐眼前人?沐昭昭苦笑着搖了搖頭,不懂她怎會有這般誤解。
二人前後進了飯廳,沐昭昭請儀貞在主位入座,自己則在下首作陪——因為是尋常晚膳,不講究排場,擺的是一張八仙桌,上面連湯水并果點不過九樣而已。
儀貞又向慧慧芝芝等人道:“我與貴妃不必你們侍膳,都下去吧。”
慧慧便領着衆人蹲禮應“是”,卻行出去。
儀貞看了一眼被帶上的菱花門,借着外面的燈火,可以看見三五人影綽綽。
“我與陛下對坐時,常常是臨窗相談的。”
沐昭昭會意,只不過瓊芳齋與詠絮閣的布局不同,這節氣下還不适宜窗下閑坐——沒有景致可看,且易迎風,旁人一眼便能窺出其中的刻意。
她等着儀貞挾了第一筷蜜林檎,品嘗後擱下了筷子,方才輕聲道:“芝芝曾聽尚服局宮女說,月前趕制了兩身湖藍直裰出來,尺寸一大一小——娘娘午後特意提起衣料來,指的便是這一樁事兒吧。”
本朝的直裰男女皆宜,但女子衫裙種類繁多,愛俏的掐金繡銀、争奇鬥豔都不夠,并不很時興簡樸無華的直裰。唯有士子們常穿,是一種已取得功名的象征。
儀貞與她對視一眼,說:“我不知道此事。只不過陛下有吩咐,要我來陪着你罷了。”
“陪着我?”沐昭昭心裏一動,轉而笑了起來:“陛下的用心,我怎敢辜負?夜裏走動不便,娘娘若不棄嫌,姑且在瓊芳齋屈尊一晚吧?容我伺候娘娘就寝。”
只是,今夜未必能有一場好眠。
儀貞躺在原本屬于沐昭昭的床上。皇後的地位比貴妃尊貴,故此沐昭昭自然要讓出位于主殿裏的寝間。
被褥都是新的,床帳是重換過的,連薰香也是儀貞一貫喜歡的味道,但她仍舊有一種陌生感。
或許因為這裏的床是檀木的。她不喜歡檀木的味道,太沉郁了,她辨不透。
她穿了一身嶄新的寝衣,裹在被中輾轉反側,忽然想起沐昭昭“衣不如舊”的見地,而今只深以為然。
跟慧慧一道上夜的瓊芳齋宮女便提議道:“奴婢去取‘雨霖鈴’來為皇後娘娘安眠吧。”
慧慧因問:“那是何物?”
宮女解釋道:“就是用蒲葦編織的空心小丸,裏面填些沙粒、竹葉、茶末之類的,細繩穿起來懸挂在橫木上,因為極輕,一絲兒微風都能擺動起來,發出‘沙沙’響聲,好比那詩句裏說的——‘天街小雨潤如酥’,聽得人心裏舒緩了,便好睡了。”
“好妙的心思!”慧慧笑贊道:“不知是誰想出來的,怎麽不說與大家夥兒,讨個巧宗呢?”
“可不是!”那宮女亦附和道:“奴婢這就去偏殿取來吧。”
“等等!”儀貞聽完她倆你一言我一語,這才出聲阻攔:“貴妃該睡下了,何苦又過去驚動她?不過聽你倆絮叨,真把我念困了,可見有時候窸窸窣窣是比靜靜悄悄更催人入夢…”
她适時地掩口打了個哈欠,側過身朝裏頭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之間果然聽見“沙沙”聲,應是真的下雨了。
儀貞沒睜開眼,意圖挽留住那稍縱即逝的睡意,但随即,慧慧她們沖進內室,罕見地伸手拍了拍她,急着請她醒來:
皇帝不見了。
這叫什麽話?儀貞糊裏糊塗地坐起來,一面自己系着大衣裳,一面問:“是誰說的?什麽時候發覺的?各處都去找了嗎?”
“壽太監親自來瓊芳齋回禀貴妃娘娘的。說陛下早起駕臨一夜明時,便将伺候的人都斥退了,只同蘇婕妤兩個人待着,如今蘇婕妤也是不知去向。”慧慧蹲在地上給她穿鞋,話音尚維持沉着,手裏卻洩露了慌張,半晌總穿不好:“滿行宮都找瘋了,內侍們正和外頭的侍衛大人商議着,要連夜趕回禁中去讨王掌印的主意——可沒個有分量的人兒,萬一叩不開宮門…”
壽太監正經大名叫彭咀華,有一回領什麽東西,小內侍代為記名時不慎把口字旁寫成了示字旁,怕傳到正主耳朵裏見罪于他,急中生智道:“哪就這樣糊塗!這位爺爺說不定和彭祖沾着親,神仙把着筆叫我這樣寫的哩!”
阿谀奉承得有趣,後來連王遙都知道了,偶然心情不錯時,也打趣叫過“壽太監”。
王遙不在皇帝跟前時,行宮中的事宜一概由他總領。
以這位一貫的作派,儀貞不難揣測,甫一不見皇帝蹤影時,他就将消息傳向了宮中。
王遙忌憚皇帝會借春闱之際發難,蓋因讀書人是最天真最好煽動的。
天南地北而來的清白之子,尚未真正踏入宦海中、未就縛于幽深無形的名利巨網裏,或許會是皇帝振臂一呼的唯一應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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