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醉酒
醉酒
熊然住進了宋或雍的別墅。
他沒有拒絕,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每當他看見宋或雍那雙猶如積壓了萬年火山灰一樣上面清、底下沉的瞳孔時,熊然就喪失了所有拒絕的能力, “不”字吐不出口, 心頭更像燒了一盆煎水, 咕嘟咕嘟沸着, 心都要燒幹。
宋或雍要自己愛他,可怎麽愛呢?宋或雍又想什麽樣的愛呢?熊然經常在夜裏睡不着的時候思考這些問題,他一想就想到天明, 等早上起床, 看宋或雍從另一間卧室出來, 看第一縷晨光落在他白色襯衫的玉石袖扣上折射出溫潤的光芒時, 熊然還是止不住思考。
宋或雍不再睡在書房裏了, 那裏真的被鎖住了, 門縫裏一道光都透不出來, 從自他搬進來的第一天起,宋或雍就住在主卧裏,兩人一南一北, 住的不算近,也并不算遠。
每天的行程也非常簡單,根據汶小月發來的日程,按時送宋或雍去各種地方工作, 工作室裏的人早就聽見了風聲, 對于這個第一個登堂入室進入宋或雍的私人空間的“司機”, 非常好奇, 熊然能感受到,每次他在前面開車, 後面就會有好幾道視線暗戳戳的盯着自己,眼睛裏除了好奇、也不乏其他揣測,只可惜宋或雍的和熊然在有第三個人在場的情況下幾乎不說話,于是想看熱鬧的人也只能幹着急。
熊然沒住過校,卻也在這段時間裏體會到了室友的感覺,或許連室友都算不上,應該說是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宋或雍不怎麽和自己說話了,即使說,也是簡單的幾個字,平淡的像一杯白水。
那些暴烈的、如岩漿一般熾熱噴人的情緒,似乎在那個高燒的夜晚全部釋放了出去,面上宋或雍如往常一樣疏離冷淡,熊然的身體卻始終被籠罩在那片陰影之下。
他知道,那些沉甸甸的晦暗是宋或雍心裏的怨與恨,十二年讓這些怨恨深濃,是自己一時半刻無法化解的,他也不知道怎麽算是愛宋或雍,可他想努努力,想先從讓宋或雍和自己多說幾句話開始。
營養師做飯的時候,熊然會在廚房裏幫忙,有時候有剩餘的食材,熊然就會順帶炒了,譬如幹煸荷蘭豆、涼拌幹絲什麽的,今天剩下兩個雞蛋,熊然就索性攤了雞蛋餅。
菜上桌的時候,兩人面對面坐着,各吃各的,宋或雍似乎挺喜歡吃雞蛋餅的,連續夾了好幾筷子,這給了熊然給宋或雍夾菜的勇氣,用公筷夾起一小塊蛋餅,适逢營養師從廚房出來,看見了,随口說了一句,還是熊先生的手藝好,做的菜宋先生愛吃。
然後結果就是,後續半個小時的用餐時間,宋或雍再沒碰炒雞蛋一下,連看都不看一眼,熊然默默把公筷放下了。
而且從那天以後,只要是熊然炒的菜,他都不吃了。
當然也有成功搭話的時刻,譬如天氣很冷,熊然在背包裏裝了一大堆暖寶寶、暖水袋等可能用上的東西,沉甸甸背到現場,然後拉開遞給宋或雍的時候,宋或雍頭也不擡的拒絕:“不用。”,轉身接過汶小月遞過來的暖手寶。
熊然心裏安慰自己,好歹是和自己說話了,也算進步了。
他膽子大了些,臉皮也更厚了,想到什麽就和宋或雍說什麽,什麽今天天氣很好啊,時不時講個笑話啊,或者評價一下今天的劇組盒飯之類的,多數宋或雍是不理他的,或者若有若無的掃他一眼,似乎察覺到了其中的不耐,熊然後知後覺的閉上嘴巴。
不過他還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隔天還是繼續搭話,熊然想很開,宋或雍被自己氣了那麽久,心裏那麽重的怨,要是能輕易原諒自己,那才奇怪。
工作室裏的人看出了點門道,覺得是熊然熱臉貼人家冷屁股,或者說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恬不知恥的纏着宋或雍,宋或雍只是出于禮貌原因,不想和他鬧得太僵,給他留一點臉面罷了。這點謠言在工作室裏悄無聲息的傳開了,很快王亞亞就知道了。
有了許麥的前車之鑒,王亞亞哪裏還敢放任,當然她也不傻,σw.zλ.先是跑去暗戳戳問宋或雍對熊然的态度,問他為什麽讓熊然住在他家。
宋或雍給的回答很官方,這人會修水管、會做飯、還能當保镖打私生,非常好使,跟着住他更好使喚。
“哎呀呀,他這是黃鼠狼給你拜年沒安好心啊!”王亞亞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沒發現他對你不對勁兒嗎?”
“怎麽?”宋或雍翻過一頁劇本。
“就...就他對你特別殷勤,你沒看出來嗎?”王亞亞壓低了聲音:“就說你吃飯這事兒吧,我可聽小月說了吃個紫薯,他把皮給你扒了不說,都恨不得喂你嘴裏,還有....還有今天早上,你坐房車上睡着了,他就就...”王亞亞簡直說不出口。
宋或雍擡眼:“怎麽了?”
“他給你把開了的鞋帶系上了!我親眼看見的!”王亞亞氣的胸膛起伏,好像自家金礦被人開采了。
宋或雍緩緩眨眨眼,重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着,手裏的劇本高高舉起,擋住了臉。
“哦。”半晌,劇本後面傳來不冷不淡一聲。
“哦什麽哦,我的好大哥,你現在就是羊入虎口你知道不,這樣的人放在身邊太危險了,你看看他看你的眼神...我天哪”王亞亞皺着眉頭,像了個很貼切的形容詞:“跟....跟個找奶的小狗似的。”
舉着劇本的手一把落下,黑黢黢的眼睛盯着王亞亞,一字一句道:“不許說他是狗。”
王亞亞有點看不懂了:“你什麽意思,你不會是看人家可憐,又開始同情了吧?我知道你這人心軟,但軟也不是這麽個軟法啊,你這是純純農夫與蛇啊!”
王亞亞的話似乎讓宋或雍想起了什麽,神情停頓一刻,眉目寂冷下來,又低頭看着劇本,又不說話了。
“不是哥你到底什麽意思啊?你不會是看...看上人家了吧?”王亞亞越說越艱難,只覺得是要是真的發生了,簡直是晴天霹靂。
“沒有”宋或雍沒有絲毫猶豫的幹脆否認,翻過一頁劇本,眼睛一直停留在第一行。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讨厭他。”,捏着的紙頁被折磨的蜷縮,王亞亞松了一口氣的同時,聽見他低低重複了一聲。
“好讨厭。”
*
熊然被王亞亞叫他辦公室的一路上,頂着工作室所有人的注目禮,有擔心的,有好奇的、還有看好戲的。
關上門,王亞亞的一聲公事公辦的坐,驀然讓熊然感受到了幾分壓力。
果然,王亞亞開門見山,讓他注意自己邊界感,不要有什麽危險的想法,管理好自己的情感,注意和宋或雍的距離。
王亞亞勸退很有一套,啪啪兩下,調出許麥的照片:“好看不?”
熊然誠實的點點頭。
王亞亞很想直接辭退熊然,但奈何宋或雍不讓,估計是不想落了小鄧總的面子,王亞亞只好從側面打擊。
她甚至不得已扯了謊。她指着照片裏的人:“就是他,網上粉絲怎麽說的,現實就是什麽樣的。”
“網傳的是真的,他們确實在一起了。”話落,王亞亞看見了對面的人的臉上出現了幾秒的失神,就像是走的好好的一腳踩空了一樣。
熊然沒信,半響,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不會的,宋..宋先生基本上沒和外人聯絡過。”
确實,宋或雍的手機很少響起來,找他的除了工作室的人就是零星幾個極相熟的朋友,說的除了工作,也不過是寥寥幾句近況。
“他們最近吵架了,有點冷戰。”王亞亞道。
熊然後知後覺想起很早之前,在北方拍戲的時候,有一次許麥來找宋或雍,那天晚上不知道兩人有沒有吵架,當時第二天許麥早早就走了,連招呼也沒和宋或雍打,走的時候,人笑得勉強,臉色灰敗。
熊然無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想現在他的臉色是不是也灰的像掉渣的牆皮。
王亞亞良心上非常過不去,看着面前這個麥色皮膚、圓臉、圓眼睛像鹿一樣的青年,咬咬牙,狠下心來。
“別做非分之想,放清醒點,好嗎?”
熊然用了些力氣才擡起沉甸甸的腦袋,看着面容威嚴的王亞亞,覺得她一點都不如十年前可愛。
他晃了晃腦袋,權當作點頭,然後起身出去了。
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街上,大概走了快一個小時,站在擁堵的路口随着人流等綠燈,熊然才漸漸回過神。
看着燈光由紅變綠,等周圍的人都走光了,熊然還停在原地,他在思考怎麽辦?過馬路往前走是回宋或雍那裏的路線,可要是不過馬路,現在轉身,不出十分鐘,走路就可以到自己家了。
他猶豫過兩個紅綠燈,最後還是決定,去宋或雍家。
往別墅走的路上,熊然一刻不定的腦子非常亂,他在想王亞亞說的話是真的嗎?宋或雍真的和許麥在一起了嗎?那自己的愛...他還需要嗎?一會兒又想宋或雍既然都和許麥在一起了,為什麽還要自己的愛呢,是為了懲罰他,懲罰他耗費了他十二年時間嗎?可自己也不是故意的啊?
而且如果真的只是為了懲罰的話,那自己又該怎麽辦呢?想來想去,熊然絕望的發現,他好像沒什麽有效的辦法。
不不不,熊然試圖安慰自己,冷靜點去,直接去問宋或雍,如果他們沒在一起,那麽後面所有的疑惑都不成立了啊!
熊然一路走一路想,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而他已經站在了了清溪裏門口。
他從工作室走回來了,用了快三個小時。
腳底板後知後覺的發疼,熊然後悔沒有打車,坐上接駁車,吹着晚風,兜裏一直嘟嘟響的手機終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打進來的電話,是高伊彤,熊然剛剛接起,對方的聲音就從裏面沖了出來。
“熱搜怎麽回事?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高伊彤的聲音仿佛大難臨頭。
“怎麽了?”熊然在風裏凍得打個噴嚏。
“看熱搜啊!!!”高伊彤鬼哭狼嚎:“我去,宋啄不會真的和那個耷拉眼在一起了吧?!!”
“耷拉眼?”熊然皺皺眉,點開微博。
就見微博熱搜上明晃晃挂着幾個高爆的字條。
第三條——《明月山谷》絕版價值
第二條——許麥 朋友圈
第一條也是挂着爆的那一條則是——宋或用許麥 疑似戀愛。
高伊彤在電話裏壓低了聲音,驚恐萬分:“熊然,你實話告訴我,他們倆不會真在一起了吧?”
在一秒的沉寂後,整個人大崩潰:“靠,我要去喝酒,我真受不了了!我去藍狐酒吧了!!!你過來!!陪我一起喝!!!”
熊然回答不了高伊彤的問題,他從接駁車上下來,站在宋或雍的別墅門口,裏面黑寂的,只有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冷風激的他咳嗽了一聲,又咳嗽了一聲,,熊然低頭看着亮着的手機屏幕,腳一下子疼的幾乎站不住,扶着牆緩了緩,然後他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小腿,像是一片很怕被風吹走的樹葉。
*
宋或雍今晚有個編劇的應酬,熊然站起來的時候才想起來,估計是等不到他了,而自己也沒有在宋或雍的家的門鎖上輸入瞳膜,所以也進不去。
高伊彤打電話過來,問他要不要喝酒,熊然果斷拒絕,在軟件上叫了車。
等車來的這段時間,他将微博上的詞條一一點開,都看完了。
事情的起因是許麥很早之前發的一條朋友圈,照片是一張他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背影,茶幾上影碟機開着,旁邊是打開的影碟封面,上面隐約簽名的筆記,屏幕上則播放着影片。
配文則是最好的電影,最好的教學。
朋友圈下面跟着一串評論:
———麥麥,出來玩!!!!
------ 我天,是《明月山谷》嗎?上面的簽名是孟紅楓嘛?!是不是我家天王?!
——哪裏來的,哪裏來的,不會是宋給的吧?!
——— 嗚嗚嗚,想天王哥哥了!!
———出不出,價格好說。
——— 許麥,你原來喜歡看電影啊,改天約你別像上一次鴿我了。
許麥回了幾條,在問是不是宋或雍送的那一條下面,回了個“嗯”字。
一時間留言更瘋,全是要調侃兩人戀愛低調,問打算什麽時候官宣的,許麥沒否認也沒承認。
熊然摳着那個嗯看了半天,然後将圖片放大,看着那茶幾上光碟的封面,終于明白了為什麽說是天價了。
《明月山谷》改編自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小說《月亮溝的人家》,主演孟紅楓則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最富盛名的影視、歌曲多栖發展的天王,其中《明月山谷》最為其代表作更是第一個走出國門,獲得國外著名獎項的影片,直到現在都被納入中影學子的教科書中,電影中的每個橋段的演技放在現在都值得推敲。
而宋或雍的這盤值錢就值錢在作為當年電影播出後,作為典藏紀念被專門刻錄出來的,給當時參與拍攝的演員和導演作為珍藏保留的,一共十盤,每個光盤上都有主演的簽名,同時相比于網上的版本,其中還刻錄了當時拍攝期間發生的趣事。
而十張堪比母盤價值的光盤,也因為二十年前孟天王因病去世,而被其歌迷和影迷們炒上了天價。
熊然開始翻微博的評論,黑夜中手機發出的幽幽熒光落在他眼中,像草原上的火,被風吹的無聲無息,沉默的燃燒。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啄那裏貌似有一張。
——樓上的,你記得沒錯,他有一張,前年白鴿衛視采訪霍曉泉的時候,霍曉泉說過。
——圈內人,聽說他這張确實給許了
——完蛋,之前不是還被拍到片場姿态親密嘛,看來我們有哥夫了,【苦笑】【苦笑】附圖一張。
熊然點開圖片,片場屋檐下,宋或雍躺在座椅上身着戲服正在閉目休息,身旁悄悄站着一臉惡作劇笑的許麥,手裏正拿着一杯咖啡,似乎正要将杯子貼到對方臉上。
——樓上的,再看圖,看看這兩人間的眼神交流,這不容插手的氛圍。
熊然繼續點看,杯子貼上來了,宋或雍被冰醒,擡眸去看,正和許麥的眼鏡對視上,日頭正好的陽光灑在兩人臉上,許麥笑得春水動容,眼中柔波起伏,宋或雍露出的側臉認真,神情專注。
而疑似戀愛的詞條中則是有劇組人爆料,宋或雍年初在拍《紅塵醉》的時候,許麥經常去劇組探班,一口一個前輩叫的親密,本來一直對許麥感興趣的風華娛樂的齊總,也因為宋許在一起後,不再追許麥了,轉頭和另一個當家花旦打的火熱。
評論區裏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一時間,大量的粉絲湧入宋或雍和許麥的評論區,要實錘或者要澄清。
熊然看不下去了。
一股越燃越大的火燒的他心滋滋作響,冒得的黑煙壓在他心口沉甸甸一團,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熊然将手機熄屏,一片陡然黑寂中,他粗喘幾口氣,攥着的拳頭等五個指甲印全烙在掌心,又緩緩張開。
重新打開了手機,點開微博,看了下去。
——唉,看來都不知道啊,內部人士傳的,兩人相識的時候非常韓國漫畫,一個是為了逃離原生家庭不得已為資源準備獻身,另一個出現将人救了,這部妥妥漫畫主角攻受的設定嘛!!!
——啊啊啊啊,一群讀書人聞風而動的來了!!
——樓上的,要編也編個像樣點啊好嘛,我啄又不是拾破爛的,什麽垃圾都往自己這邊掃,惡心心,許麥別是自己不知道從什麽路子搞了一張盤,硬蹭我哥哥吧!
——麥麥怎麽了,樓上的嘴怎麽這麽臭,你以為你家宋啄是什麽香饽饽嘛!臉臭的要死。
熊然沒心情去看網上的罵戰,車來了,他幽魂一樣飄着坐上去,司機問他好幾遍地址他才聽見,随便說了一個,轉頭看着窗外一閃而過的路景,心裏像落雪一樣,在軀體裏積了白茫茫一片,凍的他意識空茫。
手邊的手機瘋狂的響,響了好久,熊然聽不見,一路四十分鐘的車程,他的大腦像是扔進滾水裏煮,各種各樣雜亂的信息、情緒在身體每個角落裏沖撞,熊然一條都抓不住。
愣神了四十分鐘,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為什麽?為什麽前幾天沒有反應過來呢?為什麽住在宋或雍家裏的時候還沒有反應過來呢?
如果宋或雍和許麥真的像王亞亞說的那樣只是短暫的吵架而互不聯系,他們一直都是情侶關系的話,那自己這樣不就屬于插足嗎?
宋或雍要自己愛他,可是宋或雍現在已經有了許麥的愛,他們的關系才是被承認的。
那自己呢?那自己的愛注定是陰暗的、無恥的、違背道義的。
想到這裏,熊然只覺得呼吸不暢,眼眶發熱。
宋或雍呢?他是不是也這麽覺得,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宋或雍之所以想要自己愛他,不過是對自己的懲罰,懲罰他一次次離開他,又一次次擅自出現在他面前。
宋或雍只是想要從自己身上拿走一份名為愛的補償,而宋或雍的愛早就給別人了。
正如他說的那句”“熊然,我不會再愛你了,但你得愛我,這是你欠我的”
熊然痛的彎下了腰,在心口撕裂的痛楚中,大腦一幀幀流傳着過去十二年間他和宋或雍相處的畫面,那些細節、那些面容,一點點被重新抹上顏色,每抹上一點,熊然就痛的悶哼一聲,面容蒼白如紙,偏偏眼角紅的滴血。
司機師傅吓了一跳,問要不要送他去醫院,熊然強忍着拒絕了。
車停在了藍狐酒吧的門口,熊然跌跌撞撞的下車,才注意到自己報出的地址竟然是這裏。
沒有地方可去,身體一呼吸就痛,甚至連眼前的視線都痛的模糊,他必須用酒精來麻醉,将腦裏、心裏那些讓他痛不欲生、讓他想起來就要哭的畫面、念頭全部淹沒、沖走。
高伊彤見到熊然的時候,熊然面前的酒桌上已經擺了一堆空酒瓶、酒杯,還有一串已經喝完的深水炸彈。
穿過吵鬧勁爆的人群,趕走熊然身邊糾纏的男人,高伊彤按下他擡手的酒杯,借着并不明亮的光去看熊然的臉。
臉頰皮肉酡紅的厲害,像紅絲絨蛋糕胚,不知道是不是有點酒精過敏,脖子上是他自己撓的痕跡,紅色的一道道,半眯半阖的眸子盛着不清醒的酒氣,眼尾靡紅,睫毛也濕漉漉的,湊近就是一股劇烈的酒氣。
熊然身體軟的厲害,高伊彤輕輕晃了晃他的肩膀,他的腦袋就跟着一晃一晃,像是要從脖子上掉下去,他小口小口的呼氣,看見高伊彤了,極力睜大眼睛,辨認了下,眼睛又眯成了一條縫。
“高,呃,高伊彤!高伊彤!”他很大力的拍着高伊彤的肩。
“我的祖宗啊,你怎麽喝這麽多啊!你不要命啦!”高伊彤将熊然面前剩下的酒一把倒在地上,瞪了眼對面讪笑的酒保。
“我天,你怎麽了這是,怎麽喝成這個樣子?!”高伊彤一臉無奈擔憂,她替熊然撐着他的身體,讓吧臺的酒保趕緊找點醒酒的東西。
熊然一聽要醒酒,晃晃悠悠坐直了身體,大手一揮:“我沒....呃,沒醉!我就是....就是剛剛這裏...這裏不太舒服”,曲着的手指不斷點着自己的胸口,然後繼續打着酒嗝道:“不過,我現在已經好了....好了!!!”
說完,他将兩只手蓋在自己臉上,聲音悶悶:“我...我好...我好不了了......好不了了....”
“怎麽了,這是?”聽着對方委屈的語氣,高伊彤坐在椅子上,低聲問道。
熊然緩緩放下手,眼裏像含着一層飄着霧氣的湖泊,他把他自己迷失在湖上。
“我...我遇見了....一個人,他...他讓我放不下....讓我....全身都好難受,好難受,”熊然再次戳着自己的胸口,力氣很大,像是要戳進去一樣。
“尤其是這裏...特別,...特別痛,有....被火燒着痛...被劈開的痛....被攥着的疼....好疼好疼....”
“......”
不知怎的,高伊彤看着面前這雙幾欲落淚的像迷失的鹿一樣的眼睛,有些心疼,她嘆了一口氣。
“熊然,你心裏痛,是因為心裏有那個讓你痛的人。”高伊彤的聲音溫柔又無限包容,看熊然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小傻子。
“你喜歡他啊!知不知道?”
高伊彤的話讓熊然反應了好久,被酒精浸泡的思維再難轉動,他緩慢的眨了眨眼,再眨了眨,像是無法理解對方說的話,又像是即将恍然大悟一般。
正在這時,熊然的電話再次響起,高伊彤拿過來一看,是一串未署名的號碼。
“接吧!”看戲的酒保插了一句:“從他進來隔十分鐘就響一次,打了不下二十個了。”
高伊彤猶豫着接了起來。
即使酒吧裏很吵,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無比清晰的傳進了她的耳道裏。
是個男聲,音色沉靜冷醇:“熊然,你人在哪裏?”
不過幾個字,高伊彤就感受到聲音之下莫名的壓制和克制,像一點就會燃一樣。
她猶豫了一下,道:“你好,我是熊然的朋友,你是?”
話落,就是一段停頓,或者說,是死寂。
高伊彤有些無措,她知道對方還在聽電話,聽筒中沉默的焦灼讓她尤其不适,正想說些什麽,那頭終于發話了。
“這位小姐,請你立刻讓熊然接電話。”伴随着滋啦的電流聲,那頭的聲音冷冽失真,像末日到來的電子警告。
“至于我?我是他的男友,還有什麽問題嗎?”
夜幕之下,一輛黑色西爾貝超跑踩着限速的極限悍然壓過一地秋霜,疾馳向前,開車的人面容看不清晰,只在路燈一晃而過時,鬥膽有光掃過那駕駛座裏的一角,露出開車人收緊的下颌和攥着手機發白到透明的指節。
中控屏幕上有一個藍點在地圖中央瑩瑩發光,正是藍狐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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