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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涼亭四周池水環繞, 将暑氣驅散,暮煙樂感到涼快,卻依舊慢悠悠地搖扇子。

一大片的沉默橫亘在兩人之間。

他們之間已不複從前, 已經不再是看到對方就能展開笑容打招呼的關系了。

暮煙樂從未想到有一日,他們會變得這樣的淡, 好像兩個陌生人, 也許連陌生人都不如。

她産生片刻對過去的懷念,以及對未來的茫然。

“師兄。”

遠處有一道藍色的身影漸漸靠近, 腳步未至, 聲已到。

許是周靜寧得到消息,他們兩個坐的石凳還未坐熱,話也沒講上兩句, 她便扶着腰身匆匆趕了過來, 四個多月的身孕, 肚子略微顯懷, 但身體還跟以前一樣矯健,走路風風火火。

暮煙樂搖扇子的手微頓,目光平靜地掃了一眼周靜寧的肚子, 開口說:“恭喜。”

她沒有半句諷刺的意味,表情如常, 像一個大度的妻子。

裴雲初沒有話可說。

周靜寧三步跨作兩步坐到他的身邊,聲音軟而嬌媚:“師兄, 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我給你煮了滋養身體的食材, 你來棠梨閣品嘗嗎?”

她的手拽了拽裴雲初的袖口, 态度親昵而自然,裴雲初沒有避嫌, 朝她笑了笑,兩人之間的氛圍更像是一對相處已久的夫妻,彼此的言語,語氣,眼神,透露着幾分心心相惜。

那是暮煙樂永遠都得不到的,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愛護。

與裴雲初交流間,周靜寧全程不曾正眼看一眼暮煙樂,仿佛将她當成空氣。

暮煙樂笑笑:“既然替你熬了滋養的食材,那麽快去吧,以免涼了失去藥性。”

裴雲初抱歉地看了她幾眼,說出意料之內的話:“下次去州主府的時候,我帶你去,到那時,我們再談。”

說罷,他又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手指摩挲茶盞,似乎在等她的回應,但她沒說半個字。

周靜寧又催了他幾聲。

一個懷孕的女人在烈日下走了半晌,額頭已冒出細細密密的汗,他看她臉色發紅,只能順着她的意思來,小心翼翼攙扶她回棠梨閣。

暮煙樂冷冷看着他們遠去的背影,在涼亭裏坐了一下午。

下次他去州主府,是一月後的事。

目前暮煙樂仍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所以裴雲初只帶了她一人。

六月初一,是睦州百姓祈福的日子,祈求神明降幅,風調雨順迎秋收。

那天夜晚,百姓們在城內點燃天燈,在城外的河道放荷花燈,閨閣女子、走夫販卒、公子王孫各種各樣身份的人們都走出家門,與親朋好友一起歡度節日。夜市喧嘩,燈火如天上的星河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充滿喜氣洋洋的氣氛。

九重殿的高臺,裴修支撐病弱的身體,為百姓們禱告,祈求神靈的保佑。

而臺下的百姓,安靜聆聽,待他講話完畢,煙花忽然往上竄,在半空中炸開。

所有人閉上眼睛,誠摯地為家人祈福。

裴雲初與她站在裴修的身邊,從始至終都沒無話可說。

暮煙樂算了算時間,彈指間,他們都認識十年了,發生了太多事。

煙火的硫磺味散在空中,她記得十歲時,他們也曾一起欣賞煙火,那晚楓林夜市,她坐在他的肩頭上,遠處五彩缤紛的光芒綻放,那時她還小,想法幼稚,以為兩個人之間,不論時間過去多久,可以永遠不改變。她以為他對她那麽好,以後也會一直對她好,那時她相信,這些溫馨的美好時光,未來會一直溫暖她。

很多人都說沒有永遠,可她覺得,他們之間會有一種永遠。

永遠是親密而偏袒的。

直到周靜寧的出現,徹底打破了她的妄想,她才發覺,那些想法有多可笑。

兩人相處的十年,比不上他與她的幾月,他永遠都不會屬于她,而只屬于另一個女人。

她以前錯了,一心癡想,任性地占據他整個人,而時間告訴她,她其實一點也不了解他,她是錯的。

隔了一段距離,她望着煙花出神,聽到他略顯艱澀的聲音響起:“煙樂,父親吩咐我下月娶周靜寧為側夫人。”

暮煙樂保持擡頭看煙花的姿态。

“她有了我的孩子,我不能不娶她。”裴雲初漆黑的眸子看着她,語氣帶了絲安撫的意味,“你放心,你永遠是正夫人,她不會蓋過你的名分。”

暮煙樂腦子裏一會兒是從前溫柔體貼的裴雲初,一會兒又是如今涼薄多情的裴雲初,緊接着,還有周靜寧一日又比一日大起來的肚子,她只覺得可笑至極,在這片安靜的高臺上,忽然笑出聲。

在此刻,一直以來克制的沖動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她的聲音尖銳又顫抖:“裴雲初,你是不是真以為我的心是石頭做的?”

裴雲初似乎有些內疚,試圖牽住她的手。

她往後退,避開那雙曾經夢寐以求的雙手,她以前總渴望他喜歡她,像一對恩愛的情侶擁抱她,而今,她的腦子裏只剩下唯一的念頭,迫不及待盡快實現的念頭。

終究是她強求來的婚姻。

她說:“我們和離。”

-

祈福完畢後,裴雲初同暮煙樂回到蒼梧樓。

那天她提出和離,裴雲初并未同意,她以為他們之間已經走到頭了,顯然他不這樣認為,他不與她正面談和離的事,他明明要娶另一個女人了,卻死死拉住她的手不放。

暮煙樂的心情極為憤怒和壓抑,她回到蒼梧樓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行李,準備連夜回淩雲宗。

管他答應不答應,她定要與他分開。

然而,這個世間常常發生許多意外,在某一天突如其來,這大概就是天意,再具體點說,這是不得不遵循的重要劇情點來了。

暮煙樂被人綁架了。

她沒想到蒼梧樓也有不安全的一天,沒想到情況這麽糟糕,她只是想離開他都那麽困難。

睜開眼的時候,她正躺在滅仙崖的平臺前,四周空氣寒冷,風聲獵獵,像一把把的刀刮着臉頰,泛起細密的刺痛。

暮煙樂後腦勺吃痛,倒抽了一大口冷氣,旁邊的一個中年男人發出嘶啞的聲音:“你醒了。”

她擡頭,中年男子毫不顧忌展露出他的相貌,兩只眼睛細長而充滿戾氣,如果去掉這些戾氣,他的眼睛很像一個人。

蘇敬山啞聲說:“雖然這件事與你無關,但你死了,裴雲初才會悲痛到極致,體會我曾經萬分之一的痛苦。”

暮煙樂試圖站起身,但她發覺自己的腳被繩索捆住了,蘇敬山看出她的意圖,面無表情說:“不用白費功夫了,你老老實實,我盡量讓你少受些罪。”

她咬牙說:“你怎知道我死了,裴雲初會悲痛。”

“上次六月初一祈福,我在九重殿的臺下看見了,他與你站到一塊,你就是他剛過門一年多的妻子。”

蘇敬山顯然是有備而來,為了綁架裴雲初的妻子,專門跑到九重殿外,看暮煙樂長什麽樣。

暮煙樂的身子在滅仙崖的寒風中顫抖,誠實地告訴他:“妻子又如何?他心中實際另有所愛,你綁錯人了。”

可是蘇敬山不信,他冷聲:“你以為辯駁兩句,我便會放過你?”

暮煙樂惜命,她害怕自己玩完了,還沒有體會過金丹期的神識體驗,還沒有品嘗世界上多種多樣的美食,她還沒有與淩雲宗的朋友們見最後一面,太多遺憾,她不想死。

眼前這個男人并非玩綁匪過家家,他來真的,暮煙樂費盡一切辦法主動為自己争取機會,不惜把自己與周靜寧裴雲初的恩怨告訴第三人。

蘇敬山靜聽了半天,點評說:“故事講得不錯。”

暮煙樂一直在忍繩索磨肌膚的疼痛,此刻忍不住發火:“你與他有恩怨,關我屁事,若報仇,你就去找他,冤有頭債有主這句話你沒聽過?”

蘇敬山的神色壓抑:“你以為我不想找他報仇!?可他是大乘期修士,護衛周全,衆星捧月,我沒有任何辦法。”他的表情扭曲,蹲下身,痛苦地嘶喊,“他殺了我唯一的兒子,就在這,害人的滅仙崖,他命人将他扔了下去,我兒子當年興高采烈進太極宗,對我說,這裏一切都好,他在太極宗交到許多的朋友,裴雲初對他十分親切,可是轉眼,他回家探望我們前的一夜,死在了裴雲初的手上。”

可能壓抑了太多年,蘇敬山把她丢滅仙崖之前,将這段故事娓娓道來,讓暮煙樂死得明明白白。

他的兒子蘇林,二十二歲進太極宗,前途光明,蘇敬山的親朋好友中,他是最争氣的一個。

他從小接受嚴厲的教育,每天需背誦心法三個時辰,穩打穩紮跟随老師修煉三個時辰,另外天文地理的基礎知識還需兩個時辰,蘇敬山悉心教導多年,盼望他有朝一日成為人中龍鳳,而蘇林也争氣,在選拔弟子比賽中,戰勝來自天南地北實力強勁的一萬名對手,獲得入太極宗的資格。

他一心攀登,勝負心極重,但太極宗比他強大的人太多了,他在外面,是一個天賦能力都不錯的修士,進入太極宗,在衆多卓然不群的精英修士中,便成了普通的一員。

蘇敬山有一段時間,經常聽他訴說他的嫉妒和好勝,他的自負不允許別人比他更強,蘇敬山認為好勝心可以促使他前進,勤奮修煉,便沒當回事。

一次同門切磋中,蘇林敗給一位師兄。

他不甘心自己成為敗者,淹沒于太極宗的浩瀚弟子,成為一個不起眼的存在,便動了邪念。

人一旦走上歧途,注定走上一條極端的道路,離成功越來越遠,離死亡越來越近。

蘇林偷了太極宗的鎮派法寶,虹光鼎。

這座鼎封鎖在太極宗的禁地,由仙獸麒麟守護。虹光鼎,能夠幫助修士修煉出世界上舉世無敵的神功,且擁有毀天滅地的威力,足以踏平半座城池。

太極宗的虹光鼎由開門祖師親自封鎖,他因偶然的機遇獲得虹光鼎,認為此鼎出世,必會引來災禍,所以封印在太極宗的禁地,告誡弟子,任何人都不許踏足禁地。

蘇林把虹光鼎偷了,不久後被人告發,裴雲初當即率人一路追蹤。

裴雲初帶人來到寒涼荒僻的北洲,蘇林藏匿于北洲的一個小村莊,若他頑強抵抗,利用虹光鼎也許能逃出宗門的追鋪,但他對自己的舉動後悔了,虹光鼎雖可以為他增強力量,但他也失去了太極宗的名譽和榮光,成為一個見不得光的叛徒。

人在一個群體當中,榮華與贊美才顯得重要,而離開這個群體,那麽所謂的榮耀只是不值一提的外物。

蘇林離開太極宗之後,才醒悟過來,原來勝負其實沒那麽重要,可他醒悟得太遲了,當他主動現身,自願回到太極宗接受懲罰,裴雲初便将他押送至牢房。

衆人對他的懲罰衆說紛纭,有的說處死,有的說廢修為,沒有人提到滅仙崖,而裴雲初站出來,選擇嚴格執行門規,下令将他丢入滅仙崖。

滅仙崖,若大能修士墜入,修為散盡,而低階修士或者凡人墜落,則會魂飛魄散。

蘇林剛入門不久,修為只有金丹期,不足以抵抗滅仙崖的罡氣,但裴雲初決意做出滅仙崖的懲罰,以儆效尤。

談起兩百年前的往事,蘇敬山的一張老臉淚意縱橫:“我兒已經知錯,裴雲初為何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暮煙樂啞口無言。

“當時洞玄道君傾向于廢他的修為逐出太極宗,可裴雲初,他執意要讓我兒死無葬身之地。”蘇敬山恨得咬牙切齒,越說越激動,“如此冷酷無情之人,他如何證大道!林兒的卧房還是他離開家門的樣子,但他再也回不來了。兩百年,我牽腸挂肚,每一時每一刻都忘不了他的狠毒,我殺了你,他便能嘗到痛失所愛的滋味。”

暮煙樂的心往下沉了沉,蘇敬山與裴雲初的恩怨,非她幾句巧言巧語可以解決。

他的目的,是讓裴雲初痛失所愛。

暮煙樂扭動身軀,沒有放過最後的希望:“可你錯了,我不是他的所愛。”

蘇敬山扯了扯唇,忽然平靜下來了,露出溫和的神色:“你害怕死,這是人之常情,我不會折磨你,你放心好了。”

暮煙樂說不通他,他相信的,只是他認定的事實,而如何改變他的認知,則極為的困難。

溝通是最沒用的,證明也太遲了。

若在他綁架之前,向他證明裴雲初不愛她,也許能說服他,而今,無論如何想盡辦法,他都會認定她在使手段逃脫。

她徹底走進死胡同,找不到生路。

蘇敬山沒再講話了,靜靜坐在高臺的臺階前,遠遠眺望路的遠方,暮煙樂躺在地上,對着湛藍的天空發呆,冰涼的地面讓她不舒服地翻了翻身,她不再白費口舌,身體一動不動保持精力,而大腦仍在思考活下去的辦法。

不知過了多久,蘇敬山說:“我給裴雲初寫了字條,按照路程,他快來了。”

暮煙樂猛地擡頭:“你喊他來做什麽?”

蘇敬山臉色古怪:“若他不親眼看到你死亡,如何嘗到崩潰的滋味?”

暮煙樂想到即将面臨的一幕,忍不住苦笑:“我死了,也許能喚出他的一縷愧疚心,可我死得未免太不值了,非他所愛,卻要為他承受代價,白白丢了一條命。”

蘇敬山忽略她的喃喃自語。

“若我當初沒有給他下藥多好,”暮煙樂突然間感覺到疲憊和茫然,“一開始就錯了,所以才會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正如蘇敬山的兒子蘇林,如果他沒有偷太極宗的虹光鼎,克制勝負心,走他的光明大道,不至于淪落到魂飛魄散的程度。

若她沒有與裴雲初成婚,也不會被人扣上他心愛之人的名聲。

承擔了他心愛之人的後果,卻從未享受過他的寵愛,這簡直是世界上最坑的事了。

“他來了。”

蘇敬山站在最高的地方,遠遠看到裴雲初禦劍飛行,修士飛行速度極快,他的身形眨眼間就到十米之外。

蘇敬山立刻拎起暮煙樂的領口,像拎一只鹌鹑似的,拎到滅仙崖的入口。

罡氣的風由下而上,兩人的衣角狂擺,蘇敬山的手往深淵伸出,暮煙樂的腳下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底的懸崖。

“住手!”

裴雲初還未落地,朝蘇敬山憤怒大吼,從昆吾劍落下時,腳步甚至踉跄了一下,他急切地說:“你放了她,有什麽怨恨,沖我來。”

看到裴雲初這幅驚慌的神态,蘇敬山将暮煙樂的領口抓的愈發用力,癫狂大笑:“裴雲初啊裴雲初,你也有今日。”

“當初你害死我兒時,怎麽想不到今日我的報複?”蘇敬山咬牙切齒,“你曾經令我痛失愛子,今日我要你償還,讓你嘗嘗失去所愛的痛苦!”

暮煙樂盼望裴雲初說一句,她不是我心愛之人。

可能沒什麽用,但總比不說要好。

但是裴雲初顯然沒往這方面思考,他腳步漸漸靠近,臉色蒼白到極致,語氣卻鎮定:“你放了她,你讓我做什麽都行,是我當年的問題,我替她跳下去。”

蘇敬山報複他的點,不在于身體和修為受到損害,而是精神方面。

裴雲初表現得越不安,蘇敬山越高興,他仔細看了他幾眼,嘗到一種報複成功後油然而生的痛快。

“好啊。”他咧開嘴巴同意。

下一刻,卻松了手。

暮煙樂驟然從滅仙崖墜落,罡氣将她的裙擺撕扯成碎片,裴雲初的臉忽然來到她的眼前,他飛撲過去,直接越過蘇敬山拉住她的手。

他的力氣很大,将她控制在手中。

盡管罡氣迎面吹向他,害他睜不開眼睛,他的神情卻帶着安撫,擠出一絲笑:“別怕,煙樂,我馬上拉你上來。”

蘇敬山沒料到他速度這麽快,隔了一大段距離竟然閃現到他的面前,他冷笑幾聲,不等他将暮煙樂拉上來,立馬拿刀刺向他的肩膀。

暮煙樂的臉上出現斑駁的血跡,一點一滴,是裴雲初的血。

紅刺目的血順着胳膊砸到她的臉,如綻放的血花,蘇敬山捅了好幾刀,裴雲初忍着強烈的刺痛,手指發顫,卻沒有松開她的手。

但他的肩膀受傷,失去拉她往上的氣力了。

暮煙樂的身體在裴雲初的支撐下搖搖欲墜。

她想活下去,腳底是深淵,掉下去也許連完整的屍體都找不到,她裸露在外的皮膚很痛,她害怕極了,想盡快上去。

趙辭趕到入口,看到這幅場景震駭至極,卻也來不及多思考,趕上去與蘇敬山纏鬥。

裴雲初赴約滅仙崖之前,趙辭正與裴雲初分析睦州的形式,裴雲初收到蘇敬山的書信後,為了萬全之策,吩咐趙辭跟着他一起去,但趙辭禦劍飛行的速度比不上裴雲初,慢了一拍趕到滅仙崖。

滅仙崖的風往上吹,暮煙樂挂在崖口搖搖欲墜,幾秒的時間,罡氣像一把刀,劃開了她腦海裏的迷霧。

暮煙樂是不想死的。

可又不得不死。

系統提醒:【重要劇情來臨,女配必須“死”在滅仙崖,三年後,才是你出場的時機。】

伴随系統的提示音,暮煙樂想起以前二十多年的過往,她在現代上學到工作的完整經歷,她為何穿到一個陌生的異世界。

穿書這個熟悉的詞彙,像一根細而尖銳的針,刺入她的腦袋,長久沉眠的記憶,因為罡氣和系統的作用而被喚醒。

她是暮煙樂,但又不止是暮煙樂。

穿書前,系統提醒她,只有完整經歷一遍劇情,才能回家。

暮煙樂必須墜入滅仙崖,劇情才能繼續走下去。

走完劇情,她才可以回家。

暮煙樂當初告訴系統,如果異世界的生活幸福,也許可以留在這裏度過一生,現代已經沒有留戀的人和事了。

可她擡頭,看見裴雲初的臉,那些過去受過的傷,再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他帶給她的傷痛太深了,暮煙樂無法忘懷,無法當做沒事發生繼續待在異世界生活。

生活在這裏,便不可能與裴雲初劃清關系,即使和離了,在別人的眼裏,她永遠都會是裴雲初的前妻。

暮煙樂決定遵循劇情。

她的袖口滑落一把刀,握住刀的時候,她擡眸,聲音顫抖地問了句:“裴雲初,你有沒有愛過我?哪怕只有一點點?”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麽,她知道。

她等這個答案等了太久了,始終沒有勇氣問過一句,在離開之前,她要給她過去的執着一個答案,不論答案是什麽,她都會接受它,徹底做一個了結。

暮煙樂耐心等待,裴雲初的眼神格外掙紮,張了張嘴,仿佛有許多話要開口,但他最終沉默了。

連最後性命的關鍵時刻,也不肯騙她一下。

暮煙樂自嘲地笑了笑,沒有半點沉重,她的肩膀放松,好像得到一個确定的答案,放下執着,對命運不再做無謂的抗争。

曾經的艱澀和痛苦,化為雲中的水汽,曾經濃郁的水汽,被太陽照耀,一下子就消散了。

她抛開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朝他露出歡喜的笑容:“裴雲初,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裴雲初唇色慘白,似乎猜到她要做什麽,搖了搖頭,柔聲說:“別說傻話,我拉你上來。”

他竭盡全力,用受傷的手拽她上來,暮煙樂努力克服掉落的恐懼,她多麽想要借他的力氣飛上去,但這樣做的後果,是違背劇情永遠留在這裏。

暮煙樂:“當初是我錯了,逼你娶我,現在我放過你,等我走了,你能娶你喜歡的女子了。”

短短的幾秒時間,裴雲初的額頭冒出細密的汗水,仿佛忍受極為強烈的痛苦。

他忽然打斷她:“我不娶她了。”

暮煙樂像聽到了什麽笑話,不置一詞。

她不信他會因為裴修而被迫娶別的女子,裴雲初是誰,只有他想娶的人,沒有他不得已娶的人。

他曾真心實意要娶周靜寧。

暮煙樂覺得無比的疲累,說到底是她當年一廂情願,如今她看開了,不願再摻和這些愛恨情仇的關系。

裴雲初的手握得極緊,聲音發顫而哀恸:“煙樂,你說你不想再看到我,可我還希望以後再見你笑起來的樣子,你小時候總愛笑,這些年卻不愛笑了。”

他喘了一口氣:“以後沒事,我不到你的眼前惹你生氣了,我等你氣消了,一百年,還是一千年,行不行?”

暮煙樂朝他笑了笑。

小姑娘瞳孔又大又亮,好像回到十八歲剛見面的時候,笑容燦爛耀眼,無憂無慮的樣子。

太陽挂在天上,也無法掩蓋她的萬丈光芒。

裴雲初怔怔地看着他。

她的笑容越來越大,另一只手拿起匕首,卻狠狠穿透他的手心,血從手掌飛濺而出,他的瞳孔一瞬間放大。

她眉眼彎彎,像歡喜至極,喃喃自語:“以前有一個小姑娘,從十二歲起,一直一直喜歡你。”

裴雲初瞳孔震動。

“現在,她已經不喜歡你了。”

暮煙樂輕松拽開他的手,裙擺點綴一縷陽光,像輕盈自由的蝴蝶,在他驟然泛紅的眼眸下,縱身,從滅仙崖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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