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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周靜寧跟随衆多弟子趕到滅仙崖, 正好瞧見大家震恐的一幕。
裴雲初翻身,身影驟然消失在崖口,滅仙崖是修士們聞風喪膽的存在, 一旦掉入,将失去半條命, 裴雲初卻毫不猶豫地滾落滅仙崖。
周靜寧驚聲大叫一聲, 神情極度震驚,這不可能, 裴雲初怎麽會為了暮煙樂跳下滅仙崖。
他喜歡的明明是她啊?
裴雲初跳下後, 滅仙崖的罡氣如狂風席卷,忽然吹向四面八方,周靜寧原本站在安全地帶, 罡氣卻掀翻了她, 以及她前方的一大批弟子。
衆人踉跄倒地, 渾身上下猶如刀割, 面色扭曲青白,費了好大的內力抵抗罡氣。
他們回頭看同伴的安危,臉上流露出關心, 其他人沒事,唯獨周靜寧倒在地上昏迷, 身下一灘血緩緩流出。
事發突然,罡氣本來到不了太遠的地方, 裴雲初滾入滅仙崖後, 卻引起大量罡氣的翻湧。
陰差陽錯, 竟害了小師妹!
“叫醫修!”
那些弟子還在懵然的狀态, 為首的某位師兄立刻反應過來,抱起她, 驚慌失措地往醫修堂飛去。
所有人終于反應過來,緊張地跑到醫修堂,情勢不樂觀,滅仙崖濃郁的罡氣,足以毀滅一個大能修士的修為,甚至低階修士的姓名,盡管罡氣留存的時間短暫,但衆人都為周靜寧捏了一把冷汗。
過了三天,周靜寧面色蒼白,漸漸從棠梨閣清醒過來,她的肚子已經平了。
身邊沒有醫修守着,屋子冷冷清清,只剩下辛眠雪一個人。
在太極宗,大家都挺喜歡周靜寧,去滅仙崖時成群結隊的,可她受了傷,蘇醒時卻沒有別人守在身邊。
周靜寧心知肚明,猜到某個令人害怕的可能,摸了摸扁平的肚子,膽戰心驚地往周圍看:“其他人呢?”
辛眠雪沒有回答,看她的目光格外複雜:“你懷孕是假的。”
所有人包括辛眠雪以為周靜寧真的懷了孩子,可因為罡氣,周靜寧流産了。
尋常女子流産,死胎滑落,而她肚子卻是空的,流了一床的血,肚子慢慢自己平了。
醫修們面面相觑,弟子們也都駭然不已,其中一人猜到了什麽,默默将她送到棠梨閣,這件事在太極宗掀起軒然大波。
“師兄已經知道你假孕了。”辛眠雪的表情有些同情,欲言又止。
周靜寧渾身僵硬:“師兄上來了?”
“嗯。”辛眠雪将這三天發生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師兄墜入滅仙崖,翻遍崖底,也沒找到暮煙樂的屍身,過了兩日,他遍體鱗傷鮮血淋漓,自己從崖下爬了出來。但靈根破碎,修為盡毀,道心亦不穩。洞玄道君目前正為他療傷,維持生命。”
周靜寧的臉色複雜:“大乘期的修為說毀就毀,他一個睦州未來的州主,享盡榮華富貴,何必為了一個暮煙樂,如此折損自己。”
“我的确看不明白他,他到底喜歡的是你,還是暮煙樂?”辛眠雪抿了抿唇,“有時候我覺得他喜歡你,一個男人的真心是演不出的,他都表現那麽明顯了,毋庸置疑,暮煙樂才是橫□□們關系的第三人,她一廂情願得可笑,當他為了暮煙樂,舍棄一身的修為,我卻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推測。”
辛眠雪一直以為,周靜寧才是占據裴雲初內心的人。
裴雲初的言語和行為都在說明這個事實。
直到滅仙崖之後,她才開始質疑,裴雲初到底喜歡誰?
為了暮煙樂,他竟然跳進滅仙崖,毀了所有的修為,差點連命也沒了。
周靜寧掀開被褥,掙紮說:“師兄對我那麽好,他不會不顧我。”
辛眠雪:“可你騙了他,世界上哪個男人,受人欺騙,還願意好言相待?以後少在他面前晃悠了,省得惹上麻煩。”
周靜寧表示不贊同:“現在他受了重傷,正處于需要人照顧的時候,我這個時候照看他,興許能将功補罪。”
辛眠雪勸不動,周靜寧為了不嫁給那個纨跨弟子公孫昌,必須争取裴雲初的側夫人名分,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暮煙樂死了,正好空出正夫人的位置,只要她求他原諒,裴雲初不會不給她。
周靜寧恢複身體之後,便迫不及待趕到主樓,但趙辭将她攔在外面。
趙辭常跟在裴雲初身邊,不近人情道:“主子正養傷,不方便接待客人,請回吧。”
“我非客人,而是他的師妹。”
周靜寧朝他橫眉豎眼,暗自咬牙,以前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也不知哪裏憑空冒出個趙辭,非要攔住她的去路。
她是犯了錯,欺瞞裴雲初,但裴雲初至少會給她一個見面辯解的機會!
她不信裴雲初如此絕情,一定是他的下屬不識好歹,趁主子重傷作威作福,她頂着烈日,站了半個時辰,期間暗暗決定,若裴雲初原諒她了,她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趙辭。
下午等到傍晚,腳站累了,口也渴了,她在風中搖搖欲墜,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連續喚了不知多少遍裴雲初的名字,裴雲初始終沒請她進門。
趙辭冷漠地說:“請您回去,不要耽誤主子休息。”
周靜寧都等了這麽長時間,空手而歸,讓她情何以堪,她不聽他的勸解,繼續等在臺階上方。
趁趙辭移開視線繼續目不斜視看向殿門口的時候,周靜寧深吸一口氣,忽然推開門闖了進去。
後方的趙辭大吼:“周靜寧!你放肆!”
主樓空空蕩蕩,一扇巨大的花鳥屏風後面,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房間,周靜寧完全不知道裴雲初在哪裏,無頭蒼蠅似的亂撞,還沒跑多遠,就被趙辭拽住手臂往外拖。
周靜寧哀哀戚戚大喊:“師兄,求你見我一面,我有話要談。”
聲音響徹整座主樓。
趙辭已将她拖到門口,正當她陷入絕望之際,裴雲初冰涼且不帶任何情緒的嗓音,在四面八方響起,他說:“趙辭,帶她進屋。”
趙辭頓了頓,周靜寧的臉上散發奪目的光彩,師兄終究是心疼她的,她驕矜地甩開趙辭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
走進其中一間裝飾素雅的屋子,視線掃了一圈,最終定格在窗子前方大片夕陽灑落的地方。
裴雲初趺迦而坐,他披頭散發,發絲像瀑布似的散在腰側。
以前,他衣冠濟楚,每一根發絲都紮進玉冠,每一片衣角都格外平整,從不以如此不端正的模樣出現在別人面前,而今周身氣質頹喪,下颌泛青胡茬,連頭發也不束了。
周靜寧咽了咽口水,看着他為了暮煙樂失去往日的活力,那些自以為是的想法忽然消散,耳邊突然想起辛眠雪的嘆息聲,“以後少在他的面前晃悠,省得惹了麻煩。”
她心中不停打鼓,沒敢走太近,與他保持十步的距離。
裴雲初突然開口:“你給我下的迷香,從哪裏找來的?”
周靜寧愣了愣,一時應對不及時,籠統地解釋:“我、我自己偶然間得到的秘藥。”
那天晚上,周靜寧穿了一身散發迷香的衣裙,走進裴雲初的主樓,裴雲初其實覺察出香味不對勁,但此香格外烈性,他只聞了一下就中了招。
周景棋搜尋四大洲尋找到的奇藥,專門對付大能修士,低修為的弟子用了香,反而不管用。
周靜寧那時咄咄不安,她覺得迷香沒有媚香管用,周景棋卻堅定否絕用媚香,他說:“身為男子,我比你更懂男人,一個大乘期的修士,修煉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不止身體強健,非同凡人,意志也堅強。世界上沒有一種媚藥,能完全消除人的意志,中媚香的過程由弱到強,倘若一個男人中媚香,對女人有這方面的心思,他便不會離開,媚香起到順其自然的作用。倘若他不願意,他的意志足夠他遠離你,媚香就失去了作用。而迷香不同,迷香完全對付人的身體,令他陷入昏睡,他對他的行為不知情,你再用假孕藥蒙騙過關,此事大功告成。”
那時周靜寧一點即通,舉一反三:“如果月份大了,我再借機陷害暮煙樂,讓她扣上害我孩子的罪名,豈不是一舉兩得?”
看着裴雲初冰涼的表情,她回想起與兄長密謀的記憶,渾身發涼。
但情緒仍舊穩定,這些談話發生在青州,發生于兄妹間的密謀,裴雲初不可能知情。
裴雲初卻殘忍撕開了她的幻想,篤定道:“你很少出門,從青州回到蒼梧樓,不久後便給我下了迷香,這藥是你兄長給你的。”
周靜寧欲圖辯解。
裴雲初自嘲:“青州擔心我的野心龐大,對周景棋不利,我何嘗不知?周景棋處心積慮要與我聯姻,目的昭然若揭,我如何不懂?”
周靜寧心驀地往下沉了沉,顫顫道:“師兄,請聽我的解釋。”
裴雲初不語。
她硬着頭皮說:“自從你退婚之後,我一直受到流言蜚語的困擾,不得安寧,我這才生了癡妄,犯下此大錯。”她倏地流下眼淚,跪倒在地,“師兄,靜寧不求您原諒,只求您讓我繼續待在您的身邊,給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周靜寧今日的妝容刻意往蒼白和無力打扮,委實像一個備受折磨的小可憐。
她所說的都是事實,作為青州女子,退婚的确會遭到青州百姓們的議論和嘲笑,若是尋常門第的女子遇到退婚,恐怕日後難以出嫁。
她是公主,身份高貴,那些議論對她沒有半點實質上的損害,可在裴雲初的面前,為了引起他的憐愛,她必須把自己說得可憐。
當初暮煙樂的洞房之夜,他抛下暮煙樂來到她的棠梨閣。
興許有了第一次,也會有第二次。
周靜寧想到那天他的新婚之夜,眼睛凄楚地看着他,不帶任何改變的表現,讓裴雲初亦想起了去年的這樁事。
去年,他如何丢棄苦苦等候的新婚妻子,走進別的女子的房間。
去年,他如何連續幾日冷待她,與別的女子踏青賞花比劍。
……
他的臉色愈加慘白,睜開眼睛,驀然說:“曾經,我喜歡你。”
周靜寧忙說:“我也是。”
她的眼神像亮起的星星一樣閃亮,卑微而虔誠,以跪地的姿勢往前挪了幾步。
可裴雲初下一句,令她如墜冰窖。
“我為什麽會喜歡你?”裴雲初喃喃自語,“你有什麽值得我喜歡的地方?我為何會為了你,舍棄我從小到大照顧的姑娘?”
他的疑問字字誅心,周靜寧的臉色發白。
似乎忍受劇烈的疼痛,他撐住額頭,眼神泛起血絲,質問的聲音越來越大,字字泣血,“為何我幾次三番地忍耐你的淺薄無知愚蠢和惡毒,為何我連一句對煙樂的喜歡都說不出口。”
系統在旁邊觀察已久,忽然說:【因為你喜歡的是周靜寧】
沒有人聽到一個突如其來的奇怪聲音。
周靜寧神情駭然地看着裴雲初,對他的瘋狂言語極為的無措,瑟瑟發抖說:“師兄,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你當年的選擇,是你親自做的,你不知情,我如何能知情?”
裴雲初像沒聽見:“為何在仙門大比,明明我親眼看到你故意撞到攻擊符紙陷害煙樂,我卻無動于衷?”
系統強調:【因為你喜歡的是周靜寧】
裴雲初渾身發抖:“為何我會親口對煙樂說,我要娶你周靜寧?我到底在幹什麽?”
周靜寧愣愣地看着他,完全不懂他怎麽了。
他的臉上浮現出蒼白的瘋狂的笑容,瞳孔血絲蔓延,額角隐隐冒出黑氣,邪異到喪心病狂的地步了,這不是她常見的裴雲初,她突然感到害怕。
系統無機質且冰涼的聲音重複:【因為你喜歡的是周靜寧。】
下一刻,裴雲初語氣暴戾:“閉嘴!”
空氣瞬間凝固。
系統:【?】
仿佛聽到了絕不可能聽到的話,系統出現片刻亂碼,随後忍不住爆粗:【草,你竟然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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