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小孩子的心思
小孩子的心思
少年放下水杯時, 他沾滿泥污的手在水杯上留下幾個明顯的指印。
那一瞬間,少年整個人像被火燒一樣,十分羞愧, 低聲道:“抱歉,我, 我這便去洗幹淨。”
蕭君澤微微搖頭:“不必, 你好好休息便是, 等會吃些東西, 再洗浴也不遲。”
這孩子不知餓了多久, 又生病, 還有劇烈運動, 血糖肯定見底了,洗個澡說不定都被洗暈, 他可不想給自己找些麻煩。
但在桓軒眼中, 這位樂師不但是他從未見過的溫柔美麗,而且不嫌棄他一身髒污, 這樣的好人,他怎麽能給他添麻煩呢?
于是, 他看樂師讓身邊的侍者送些飯菜來時, 悄悄回到先前那間屋裏。
屋裏還有一桶洗浴過的水, 他不敢泡進去,但是拿旁邊的水桶, 舀水些水到後院的旱溝裏把自己打理一下,還是會的。
于是,當蕭君澤敲門讓他出來吃早餐時, 不由微笑了一下。
重新出來的是一個洗幹淨了臉和手的少年,頭上的發絲還滴着水珠, 帶着淩亂的卷,雖然很瘦,幾乎皮包骨頭,但眉目卻生得十分俊朗好看,微笑間牙齒潔白整齊,那挺立的鼻梁像是用大理石雕刻上去的,僅僅是站在那裏,便有一種那些為生活奔波所苦的平民們完全沒有精氣神。
桓軒坐在院裏石桌前,桌上放着幾個白色的面餅,帶着誘人的光澤,忍不住看了一眼蕭君澤。
後者伸手拿起一個包子,遞給他:“吃吧,我特意我多要了幾個,我飯量有,只吃一個便足夠了。”
桓軒沒見過這種吃食,但在咬下第一口時,整個人眼睛都亮了起來,這裏邊,居然有肉!
他都不知道多久沒有吃到肉了。
一時間,少年眼睛都濕潤了,嗓子哽咽,但卻一點沒阻止他的吃食速度。
蕭君澤拿起一個包子,裏邊是韭菜肉餡,沒辦法,這個時節只有韭菜,他最喜歡豆角還沒有到季節呢。
看他少年三下五除二地吃掉了三個包子,給他倒了一杯豆漿:“慢些,別噎着。”
随後,便問起了少年身世:“我看你品貌不凡,想來也是出生大族吧?”
桓軒捧着那碗,微微垂眸,輕聲道:“不瞞阿蕭,按血緣,我應是身谯國桓氏…… ”
說到這,他不由得苦笑:“但身谯國桓氏榮華,早已經失了近百載,我家父母,早已是普通山民。”
蕭君澤點頭,這他是知道的,桓家在東晉末年時,在權臣桓溫的手上達到頂峰,那時,桓溫已經拿到“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的篡位三件套,就差個加九錫,就能把龍椅請到自己屁股下面了。
不過最終,桓溫沒達成這個篡位成就,倒是他的兒子桓玄在他死後廢了晉帝,成功上位,結果卻只當了五個月的皇帝,徒然給“氣吞萬裏如虎”的劉裕做了嫁衣。
劉裕可沒有客氣,對桓家幾乎是斬盡殺絕,桓家留下的遺孤們逃入山林,就此完成了階級跌落。
桓軒沉默了一會,又道:“桓家雖然入山,但家祖卻不願意永守山林,便帶着大陽蠻的八萬山民,歸付北朝,可是,蠻人也不是都願意入朝,我阿娘的部族不願意內附,便被叔父誅滅了,我逃了出來,讓人抓住,賣到襄陽,已經有三年了。”
山蠻并不是和氣一團,桓家習蠻語、入蠻俗,依靠着足智多謀成為了山蠻的首領,但內附不同,那需要入北魏,給他們繳納稅賦,自然會引來小部族反對。
雖然後面的事情,這少年沒說,但看他流落在外,也沒有想着回到山裏,其實已經很明顯了。
蕭君澤不由安慰道:“都是往事,你們這樣沒有戶籍,在城裏難以熬過的少年多麽?”
桓軒遲疑了一下,計算道:“以前,總有四五十人,如今還剩多少,我卻是不知了。”
蕭君澤又問起襄陽城的物價,城民害不害怕北魏等問題。
桓軒一一作答:“那新任的刺史,一來就攻破了襄陽城,城中人無論貧富,都驚懼極了,尤其是那日如隕星墜落,撞碎城牆,好多小孩都被吓到了。”
他提得最多的便是那位姓君的刺史,雖然離他很遠,但這位對他們的影響實在太大了,差點小命就折在這位的手裏,所以少年言語中,對其頗多不喜之語,蕭君澤覺得,要不是自己坐在他面前,怕是這些話就要開始不禮貌了。
他也不急着暴露自己的身份了,從這樣的底層人物身上,說出來的話可以作為參考,畢竟如今他身邊已經沒什麽底層什麽人物了,青蚨和明月身邊都已經圍滿了奉承讨好的人,拿出的消息,就算不失真,也會丢失很多細節。
蕭君澤是準備在襄陽深耕的,那麽,保持一只在底層打聽消息的勢力,有很有必要了。
桓軒當然也不知道面前美得如同皓月的少年就是能一言定下襄陽城數萬人生死的刺史大人,只是問起阿蕭這宅子是哪裏的,你在為誰家奏樂等等。
“這裏是刺史的別院,”蕭君澤微笑道,“我這笛子,當然是吹給刺史大人聽的。”
桓軒眸光裏帶着一點微小的震驚:“那阿蕭,那位不會為難你吧?”
蕭君澤撐着頭,逗弄着這小小少年:“不會啊,他對我挺好的,會給我吃好穿好,讓我住大宅子,看這笛子,就是他親手做給我,朝廷裏同樣的笛子,他只送過元英大都督呢。”
桓軒垂下眼眸:“那、那就好。”
“也有些不好,”蕭君澤惆悵道,“他不許我随意出門,我也沒什麽朋友,你若是有空,常來我這坐坐,給我說說外邊的事,好麽?”
桓軒目露震驚:“他居然……”
便轉念一想,阿蕭生得如此美貌,自然會引人獨占之心,一時不說義憤之心大起,認真道:“好,我答應你,只要有空,我便來找你。”
蕭君澤滿意地笑笑:“那好,我以後有空時,會在閣樓上放一盞燈,你若是有空,便可過來坐坐,我會在側門給你留門。”
桓軒用力點頭,又道:“你放心,救命之恩,必不敢忘,只要你需要相助,我一定幫你。”
蕭君澤于是起身:“等會會有人帶你去醫館,那裏可以登記戶籍,有了戶籍,你便能領糧了,只是那魏道長有些……怪異,你別怕,她不會要你性命。”
啊,這就要走了麽?
桓軒心中生出濃濃的不舍,但也知道,若是那刺史來了,必會給阿蕭帶來麻煩,便只能遺憾地離開了。
青蚨在一邊,走到院外招來幾個軍卒,讓他們把那個叫桓軒的小子拖走。
少年看着兇神惡煞的軍卒,強行保持着鎮定,卻聽阿蕭聲音柔柔地祈求道:“他染有疫病,讓魏道長好好照顧他,你們可別動粗。”
少年頓時心中豪情四起,不要人拖,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青蚨在一邊大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蕭君澤這才無奈道:“看吧,青蚨,我說了不會留他太久的,你看,這不是搞定了。”
青蚨磨了磨牙,對自家公子總是到處勾搭小孩子表示了強烈不滿:“您還沒有及冠呢,不知這些小鬼難纏,少招惹些,不然将來有你麻煩!”
蕭君澤不以為然:“那樣才有趣啊,他們不卷起來,累得只會是我,對了,把這個紙條交給知善,她知道該怎麽做。”
青蚨拿過紙條,看不懂上邊的東西,便将其收到荷包裏。
……
魏道長很快收到紙條,頓時如獲至寶,看着新送來那個少年,露出了真誠的微笑:“你身上瘡,還多麽?”
“不多,只剩下十餘個了,”桓軒小心翼翼地道。
魏道長有些遺憾,但也有接受:“來,咱們開始吧。我需要挑開你的病竈。”
公子提供的那防疫法可太簡單了,把人胳膊挑破一小點點的皮,将膿液沾一點點在傷口處,就會感染起一個小泡,幾天之內好了,便不會再得此病,被二次感染的病竈還能當下一個疫苗來源。
她決定了,要多試幾個。
-
十幾日後,襄陽城裏疫病漸漸被壓制下去,死去的人被一一埋葬,“種痘”這種邪惡的醫療辦法,也飛快在斛律明月等人的軍中被強行推行,開始很多人不願意。
不過蕭君澤又拿出了自己辦法,灑錢!
凡是因種痘而亡的,能獲得十口鐵鍋的賠償。
這賠償标準一出,別說斛律部了,連元英那邊的鮮卑士卒,都悄悄過來,問他們可不可以加入。
但被蕭君澤無情地拒絕了。
他知道這個貧窮的世界,人們會為這些東西做出什麽事情來。
所以,他才要改變。
接下來,襄陽的大工地就要開始建設了。
他可不是來這裏搞官鬥宮鬥的。
……
三月,襄陽城在十日後,開始部分解禁,一些明确還有病人的,繼續禁制十天。
而這時,先前那些願意去各街坊鄉中豪強們,都被蕭君澤聚集起來。
他們會有第一個任務。
蕭君澤設立了茶葉司,要召集茶農,開始制茶。
而這第一件事,就是在城外的魚梁州建立巨大的制茶莊園,需要招攬民夫,挖掘地基,建立工坊,工程預計在二十日內完工,使役六百人。
桓軒帶着他小伴們也加入其中,想要混口飯吃——這個是雇役,包吃不包住,一月下來每人能賺得一鬥米。
但沒想到,他們吃的第一餐飯,便讓他們瞪大了眼睛。
沒辦法,豆腐和油,還有鹽,這是他們根本做夢都不能想像的吃食。
桓軒一邊吃着,一邊心裏有些悶悶地難受。
這個刺史,居然是個好人。
阿蕭跟着他,一定能過得很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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