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你根本不懂
你根本不懂
四月中旬, 蕭君澤正在和青蚨商量工坊搬遷的事情。
“洛陽那邊,很多人不願意過來,”青蚨微微皺眉, “您在那裏修了屋,給他們遮風蔽雨, 這些個人, 卻一點不念舊情, 只願意留在那裏, 實在是忘恩負義。”
“這不能怪他們, ”蕭君澤坐在桌邊, 翻看着名單, 微笑道,“人有各自的緣法, 工坊那邊, 該賣的賣,該出的出, 襄陽這邊,需要的啓動資金可不少。”
青蚨有些不舍:“這些工坊可都是賺錢的營生, 真要這樣賣掉麽?”
蕭君澤點頭:“當然, 趁着陛下和咱們的情分不錯, 還能賣個好價錢,要是拖延得久了, 那咱們遇到的,可就是強取豪奪了。”
“可是,”青蚨難受地道, “那些方子,那些匠人, 就都不是咱們的了。”
蕭君澤倒不覺得有什麽問題:“那又如何呢?有商利民,天下皆會受益,錢是賺不完的,再說了,這些東西,最後或許會讓他們後悔也不一定呢。”
想到這,他忍不住笑意加深。
修築工坊時,他用的許多人的都是從草原上招來的胡人,他們可不是什麽軟柿子。
所以,他問道:“河陰鎮有多少工人願意遷過來?”
青蚨苦笑道:“大約有三成,願意跟着您,其他人,怕是都已經找好下家了。”
蕭君澤微微點頭:“足夠了,只要學校也願意跟着搬過來,就不是什麽大問題。”
他在洛陽的學生基本都願意來襄陽——畢竟學生們的前途都捏在他手裏,他們需要的除了知識,更多是他這位雍州刺史的政治人脈,可以繞過門第,進入朝堂。
青蚨于是和蕭君澤讨論起,新的學校要放在哪裏。
還有招生從哪裏招,新的工匠要如何培養。
這些很細節的東西,都是關系到将來的發展,他的想法是,除了招收雍州的鄉豪,還要收南朝和北朝的寒門子弟。
要讓自家書院,成為當年齊國稷下書院那樣,成為思想的聚集地。
畢竟如今遠離了洛陽,來到雍州,有些思想就不像在洛陽那樣,需要藏着。
如果是漢唐宋明,他想傳播一些新思想,肯定會遇到儒家的打壓,但如今不同,現在可是南北朝,是儒家勢力最衰弱的時候。
當年司馬家的當街殺死曹魏皇帝,以及随後的清洗,将儒家立下的君權天授,天人合一的合法性給打得稀碎,致使儒家的價值觀在亂世完全無法通行,南北朝如今都開始探索試行以佛教來治國。
但很可惜,這條路也走不通,佛教對社會財富的吞噬,很快就讓他們知道此路不通。
所以,當一百多年後,李唐結束戰亂,天下一統後,太宗皇帝不得不把孔夫子再請出來,并打上了“以民為本,君為輕”的補丁,在這之前,民貴君輕的思想雖然已經出現很久,但是唐朝以前社會的價值觀裏,并不是主流。
在南北朝時,儒家開始吸收道家和佛想的思想,開始以儒來解釋佛理,并且結合道家,産生玄學。
但這樣的話,便有一座大山,橫在蕭君澤面前。
他需要著書……
“我可是個理科生啊!”蕭君澤感覺到了難受。
青蚨小聲道:“不如您在著書後,将初稿給陛下看看,以他的性子,必然會讓人修訂,弄出華彩文章。”
蕭君澤搖頭:“不能如此,要是想寫骈文,我找蕭衍那也能寫出好文章了,在我眼裏,再好的文采,也比不過一條證明公式。”
青蚨不懂什麽是證明公式,但公子都這麽說了,他當然不會反對。
于是,新學校的地址被定在城東的古隆中山林中——σw.zλ.因為襄陽城是真的不大,蕭君澤考慮到以後學生肯定非常多,就沒有把學樣建在城裏。
青蚨對此很是搞不懂:“公子啊,就算是太學三千學子,一所書院,也還是放得下吧?”
蕭君澤微微一笑:“青蚨,你不懂,以後你就明白了。”
他可是按大學的規模來建的,要給以後留下餘量嘛。
青蚨只能皺着眉頭,同意公子的要求。
-
蕭君澤要販賣工坊的消息一出,頓時轟動了整個洛陽。
不只是洛陽,遠在數百裏外的皇帝陛下也果斷送來一個條子,要求把鐵坊留給他!
至于其它的玻璃、焦炭、磚坊、瓦坊、羊毛坊,甚至是豆腐坊,還有馬場,都已經被洛陽權貴暗搓搓開始勾心鬥角地劃分,沒辦法,什麽叫日進鬥金,這些個洛陽權貴那是看在眼裏,熱在心上。
最重要的是,這小兒握着這些方子,居然還賣得十分便宜、給匠人的工錢不克扣就算了,還特別多。
不知多少權貴們想着奪得之後,提高價格,購買宅地——萬萬不能像那草包美人一樣,大把大把的錢,都拿去修河!
只是以前有馮誕和陛下護着,他們沒那膽子伸手,如今這小子願意給,那還有什麽說的?
說什麽也要拿下來啊!
……
蕭君澤對此,是慢條斯理地回了一封信,表示願意将鐵坊打個八折,賣給元宏,但作為回報,皇帝需要幫着他,把其它的工坊在權貴手中賣個好價錢。
元宏于是回信,答應了條件,但是和他讨價還價,表示我一個皇帝,居然要幫你與民争利,這樣太沒面子了,得加錢!然後還在信裏抱怨,說自己南征快一年了,國庫空虛 ,看在我也算你半個兄長的份上,你發財了,難道不該幫兄長一把麽?錢都自己拿去,這不合适吧?
蕭君澤對此不以為然,回信表示:我這錢看着多,但放在你南征上,那是連個水花都看不見,鐵坊六折賣你,你幫不幫的,不幫我找阿兄了!
元宏回信,成交!
……
有皇帝做擔保,蕭君澤的壓力瞬間就被分出大半,于是,這場聲勢浩大的産業交易,便很快談妥當,蕭君澤的要求很簡答,購買者必須将財或物運到襄陽,一但運到,交易達成,在交易未達成之前,工坊的産出,依然歸他所有。
一時間,洛陽到襄陽之間,車水馬龍,因為交易量太大,沿途的郡守、山裏的蠻人都想分一杯羹。
為此,蕭君澤雇傭了元英,讓他把周圍的山蠻都清理一遍,還把旁邊大陽蠻的酋長桓叔興教訓了一番,這才換到足夠的物資,送入襄陽。
-
忙碌了快兩月,蕭君澤終于有些空閑,給自己放了兩天假,但在休息一日後,反而有種無所事事之感。
有些想上街逛逛。
于是,他終于想到前些日子,那個少年,也不知他還記不記得先前的約定。
想到這,他走上閣樓,在屋檐下,挂起一盞未點燃的琉璃燈。
……
“老大,你,這是做什麽啊?”正要去上工的小弟們,一時神情茫然。
“去洗澡啊,”桓軒感覺心都快從喉嚨裏跳出來了,眉眼間的喜悅溢于言表,“對了,我先前那件衣服呢,快給我,今天我就不去洗羊毛了,你們先去,不要管我!”
小弟們面面相觑,一人大膽道:“老大,你這是要去見什麽人嗎?”
桓軒輕咳一聲:“我要去見一個朋友,他喜歡幹淨,我自然要收拾一下,你們快些去,莫要誤了時辰!”
說着,連轟帶攆,把小弟們推走了。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跑出城外,去護城河邊洗了頭發,五月的水有些略微的涼,但少年卻不知想到什麽,整個人臉都是紅的。
一個時辰後,一名用布帶束發,一身幹淨粗麻衣服的少年,悄悄推開了刺史府的側門。
而小院之中,阿蕭手持長笛,一身青衣,長發束起,像從雲端落下的神仙一般,轉過頭來,向他招了招手。
“過來!”
“阿蕭!”桓軒小步跑來,上下打量着對面美得用他那點文采根本無法形容的少年,“你這些日子還好嗎?”
天啊,阿蕭好像瘦了……
蕭君澤忍不住微笑起來:“還好,就是忙了些,又怕打擾你,所以今日才挂起燈來。”
桓軒小聲道:“沒關系,只要你願意,什麽時候都可以喚過我來。”
他又地拿出一包野果:“這烏藨子很甜,是我剛剛采的,阿蕭你嘗嘗。”
“是覆盆子啊。”蕭君澤有些驚喜,往嘴裏丢了一顆,“倒是很久沒吃過了。”
看他喜歡,桓軒也精神大振,身後像有根尾巴在搖。
“先坐吧,”蕭君澤将桌上糕點往前一推,“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
桓軒小聲地應了一聲,看了眼已經洗幹淨的手,小心地拈了一塊,只是餘光一瞟,便落到桌上的一疊書稿上。
一時間,他的目光有些移不開了。
桓家逃亡入山時,帶走了百餘年的藏書,他小的時候,還為識字而吵鬧,可是如今,數年不曾摸過書本,他才知道那可以暢讀書籍的機會,是普通庶族根本無法想像的事情。
“這是刺史大人寫的書,”阿蕭看了一眼那書上稿紙,“還未寫完,留在這裏,忘記了。”
桓軒眼睛流連了數息,終是告誡自己,這東西不能亂看,會給阿蕭帶來麻煩的。
蕭君澤看他那戀戀不舍的樣子,倒是笑道:“想看就拿去看吧,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
“這、這樣好嗎?”話雖然是這樣說,但桓軒的手速卻是絲毫不慢,将那疊書稿放到手邊,貪婪地閱讀起來。
蕭君澤根本不知道,這個時代的人,對知識是何等渴望,他們不會翻過任何一個寫了字的東西,能看上幾十本書,就已經算是飽學之士了,普通人,甚至連摸到書本的機會都沒有。
更何況,這還是一州刺史寫的東西呢。
只是,越讀,少年的目光卻多了許多困惑。
“怎麽樣,看得懂麽?”蕭君澤問,這是用白話文寫的,要是就是個通俗易懂。
“有些,不是太明白。”桓軒年紀還小,老實回答。
“來,告訴我,哪裏不懂。”蕭君澤寫的初稿,有的時候很自然用了後世的名詞,想要別人讀懂,就要加注釋,所以桓軒這種不懂文章,剛剛識字的,正好。
“很多……”
蕭君澤笑了起來:“沒事,我慢慢給你講。”
先前他在和青蚨讨論之後,就明白了自己這次寫書的定位,他就開始抄了。
那是糅合了邏輯論、哲學沉思集、自然哲學的研究方法等粗略的雜荟。
不要小瞧思想上的變革,人類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分不清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經常将他們混為一談,試圖用人的行為來感動自然規律。
所以,他準備出三本書。
第一本,就是提出人思考的本質,将其分為唯物與唯心。
第二本,就是将社會科學的技術的進步,對人的發展展開讨論,讨論如何改變亂世,變亂為治。
第三本,就是指出社會的生産力與生産關系,指出他們的區別與聯系,從而讓人來讨論出社會變革的方向。
這些書,當然會隔上幾年發行,讓這知識傳播速度低下的時代孕育一部分時間,再開始下一本書的傳播。
至于這些書裏會不會有錯誤,會不會走彎路……
那有什麽關系?
只要能培養出足夠多有自我意識,願意為亂世開拓前路的學子,那他們自己就會去尋找答案,修改前人謬誤。
雖然他這次叫這少年過來,是準備出門玩玩,不過沒關系,玩随時可以。
找個人來改進理論,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桓軒雖然還算聰明,但完全理解不了自己看的原稿是對世界有什麽影響的文章,他只是認真地問出每一句話,聽着阿蕭給自己解釋,渾然忘我。
直到夜裏,阿蕭聽到鐘聲,回過神來:“差不多了,你先回去,下次再來吧。”
他明天的事還很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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