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因為這樣
因為這樣
炎炎六月, 襄陽城可謂是熱鬧非凡。
不只是襄陽北邊的五郡,連南邊的幾個郡縣,聽到這種盛事, 也有一些膽子大的,悄悄跑過來湊熱鬧。
雖然南北大戰了許多次, 但淮河、襄陽一帶的城池總是反複易手, 國界線慢的隔上十來年就要換一次, 勤快的一年能橫跳兩三次, 所以雍州南北連口音都沒有什麽隔閡。
蕭君澤大考場是露天的, 他主要是為将來建設選拔人才, 所以一開始, 就已經向這裏的鄉豪們講清楚,這個學舍是很難入朝為官的, 學的也不是經義, 而是主攻數術、匠作之類比較不上臺面的工作,進入其中, 需要考慮清楚。
如果想投奔他治下,那麽, 還是要走小吏之類的路子, 先去底層打磨一番, 讓他看到成績,才有其它。
這話一出, 許多鄉豪庶族陷入躊躇,匠作這個職業倒不是什麽問題,但做為世家, 他們大多會想辦法把匠人變成奴隸,由此完全掌握他們的生死, 自家兒郎去學這個,似乎有些浪費了。
也有一些快要吃不起飯的寒門決定讓家裏一些庶子前去求學,畢竟匠作的出路雖然狹窄,但如果能被刺史重視,未必不能搏出一片天,畢竟這世道裏,他們很難和高門大戶去争,能給刺史當奴仆,那一家人也不必擔心被大族欺壓了。
想要走從政之路,則開始鑽營起來,想要走刺史手下幕府的路子。
北魏的官制是允許官員自己收攏一些能人給自己做事的,這種秘書團隊,一般稱為幕府,“入幕之賓”便是由此而來。如果主官能夠升職,這些幕僚也可以水漲船高,被朝廷認可,由主官保薦後推薦朝廷為官。
他們千裏迢迢過來,不就是因為看好刺史大人的将來嘛!
蕭君澤被他騷擾的不勝其煩,于是便出了一些考題,準備再收錄幾個小吏,當然,名義上,這些都是他的“幕僚”,需要他自掏腰包來養着。
但問題不大,蕭君澤養幾十個人的錢還是有的。
于是,在同一時間,襄陽城同時出現了兩場考試,一場是書院收人的“理考”,一個是幕僚收人的“文考”,書院那邊,去的人寥寥無幾,但在文考這邊,那叫一個人山人海,還有家族為了給他們壯行,在一邊敲鑼打鼓,那叫一個熱鬧。
臨時找不到那麽大的考場,于是他們被安排在魚梁洲的茶園裏考試,茶園中茶樹長得正茂,低矮的樹叢之間,有一人寬的茶道,考生們就挨個坐在茶道裏。
有一個考生覺得地方太窄,拔掉了幾顆茶樹想要擺下他自帶的桌案,結果被以損壞考場為名,直接取消了資格。
一時間,有了威懾,這才這些想要開天辟地的考生們安靜下來。
考卷是蕭君澤讓人連夜油印的,題目不多,只是一此普通的收稅、災害處理、戰時管理的問題,沒有準确答案,也不介意他們交頭接耳,一個時辰內交卷就可。
考試時間是早上六點,這時天氣還算清涼,倒也不擔心他們被曬化。
……
遠方,蕭君澤在城牆上眺望遠方考場,不由連連搖頭。
“這幕府,我就錄取五個人,他們居然有兩千多人來考!”蕭君澤神情不悅,“書院錄取三千人,居然還有空餘名額!”
元英在一邊也算是開了眼界,不由地大笑道:“不少了,四百取一,多少人蹉跎一世,連見到一郡太守的機會都沒有,你身為刺史,他們能争到這個機會,已經是三生有幸了。”
“刺史很難見到麽?”蕭君澤撇撇嘴,“當初我從南朝過來,還不輕易見了南徐州的廣城郡王。”
“那怎麽一樣,”元英笑道,“你可是千年難得一見的治世之才,是明君賢相的坐上賓客,你信不信,若你不當這刺史,要去古隆中隐居,那都只有陛下敢去三顧茅廬。”
做為一個能輕易把國庫收入提高兩成,且不加民賦,還能制兵甲、興農桑的人物,這是南北兩朝的皇帝才有資格去請的,連他都沒有資格。
說到這事,元英突然露出微笑道:“君澤啊,你還記得元璨嗎?”
蕭君澤一愣:“那是誰?”
元英大笑道:“他原本叫拓拔璨,是當年叫你貍奴那個少年,算是我一個侄兒,你可真是有了新人,便忘舊人啊。”
蕭君澤淺笑道:“原來是他,聽說他被陛下派去了隴西,我許久未見過他了。”
元英感慨道:“陛下怕他糾纏于你,便将他發配邊疆了,也是個可憐孩子。”
蕭君澤思考了一秒要不要求情讓元宏別這樣,但一起,萬一讓那小子以為他還念舊情,那也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過幾年再說吧。
兩人又聊起了這些會吸納多少資金,需要多少民夫,丁役往哪裏派。
元英的意思是,不如讓桓叔興、田育丘這兩個蠻人首領,帶山民前來,這些山民十分耕作之地十分貧瘠,只需要一點點錢,就能驅使,不像草原人,六鎮的胡人要過來,可就太辛苦了。
蕭君澤也覺得有道理,今年過後,北方的運河疏浚完畢,他準備在襄陽周圍開辟圩田。
簡單說,就是選一個沼澤,周圍修築堤壩,将水排幹,旱時引水種水稻,澇時抵禦洪水。
但這和後世圍湖還是有區別的,因為江漢平原的雲夢澤本就處在幹涸的過程裏,也就是說,圍不圍,它都會向南邊移動,從長江北岸的雲夢澤,化成無數零星的小湖,只剩長江南邊的洞庭水域。
“若認真說,我還是用明月的族人更順手,”蕭君澤嘆息道,“畢竟大家合作了三年有餘,如今驟然棄用他們,怕是要引起一些紛争。”
元英随意道:“他們不敢。”
他有足夠的底氣說這話,因為他當年剛剛成年時,就是靠打草原立下軍功,對于拓拔鮮卑來說,草原部族就是讓他們用來積累軍功的,哪個部族不服,他們反而樂于看到——這種特別好打,不像打南朝,一個個堡壘就像石頭一樣,打得人不得勁。
蕭君澤心說也就現在你們敢說這話了,等到二十多年後,被壓迫的六鎮就要給你們一點動搖國本的震撼了。
不過……
“蠻人不通教化,若大舉下山,騷擾城池,又當如何?”蕭君澤可不想在江漢平原上玩打地鼠的游戲。
元英不由笑道:“那本将軍便又可立下一功了。”
-
桓軒很容易地便進入書院,對方的考驗了一下他的學識後,覺得他又識字,又懂得一點術數,可以直接去二年級,不用在學前班打轉。
可是,若是去隆中的校園,那裏離襄陽城有二十多裏,需要住校,就不能經常回襄陽城。
桓軒一時間躊躇起來,雖然要一月甚至兩月才能見阿蕭一面,可他也不想錯過。
而且,他也不放心小夥伴們,他們認自己當老大,他就得對他們負責。
他拿不定主意時,又看到了閣樓上挂起琉璃燈。
……
“你擔心小弟們無人照顧,不想錯過這機會?”蕭君澤聽了這少年愁苦,思考數息後,指點道,“這倒也不難解決。”
于是他指點少年,書院和襄陽城之間,雖然有點距離,但書院畢竟是有上千名師生在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有消費。
嗯,什麽是消費?
消費就是購買生活所需要的東西,你可以帶些筆墨紙硯,帶些粟米、布帛,你們不是買了一輛車嗎?可以在讓你的小弟們在書院邊支一個攤子,每天可以去襄陽城購貨,偶爾還可以帶一兩個人回襄陽城——
蕭君澤說到這,認真道:“但這樣一來,你就十分辛苦了。”
桓軒反而輕松起來:“多謝阿蕭,我不怕苦,就怕不能兩全。你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蕭君澤微微一笑:“小事而已,只是,這事上之事,從來難以兩全,你需得認真學習課業,那對你大有裨益!”
桓軒自是滿口答應。
兩人又聊了許久,蕭君澤問起了許多考試還有招生的的細節,盤算着哪些可以改進,又問了問襄陽城中的物價,發現雖有上漲,但漲得有限。然後又問起了如今城中庶民的生活,對刺史治下的感覺等等。
桓軒都認真回憶,同時聽着阿蕭可以輕易從各種細節中推斷出貿易、人口、大感欽佩。
當問到最後一個問題時,桓軒躊躇了一下,還是認真答道:“刺史治下,算是我有生以來,過得最安穩,吃得最飽的日子了,整個襄陽城的人,都很感激他,活兒多了,雖然辛苦,但如今不但吃飽,還敢買些布帛了……”
他發丁役,開墾農田,新修了碼頭,雖然都是些重活,可他給飯吃啊!
他和他的小弟們,最近都長高了,敢租一個小屋,不再怕風雨,怕野狗,在這裏,就算是修城牆,都是有飯吃的!
好多的大戶被盤剝的過不下去奴仆,也悄悄跑了——因為這裏給戶籍,只要願意做事,就能活下來。
這一條生路,就足夠他們感激了……
等他離開時,已是月上中天。
想着阿蕭聽到刺史治下安穩時,那略為滿意的神情,少年忍不住撓了撓牆,抓出一片白灰。
啊,差距好大啊!
-
小屋裏,青蚨緩緩走出來,給蕭君澤添了一壺茶水:“你想聽人誇獎,明月都能給你講上一夜,何必在這小兒身上廢心思?”
蕭君澤微微一笑:“但他不知道啊,偶爾放松一下,和別人一起吹捧刺史大人,挺好玩的。”
明月青蚨都太熟了,聽他們吹,不但沒有成就感,還賊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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