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借勢借力

借勢借力

九月中旬時, 蕭君澤正在處理政務,便有一使者快馬加鞭,帶着書信, 拿着令牌,幾乎是用沖的, 進了襄陽城。

書信是馮誕親手寫的, 字跡淩亂, 墨痕拖曳, 顯示着寫信時他的心緒極度淩亂。

內容只有寥寥數字:上病重, 請名醫。

蕭君澤輕吐了一口氣, 拿起信起身:“速備車馬, 啓程懸瓠。”

跟着使者一起過來的斛律明月擔憂道:“我陪你同去。”

蕭君澤微微搖頭,正色道:“明月, 如今襄陽城中百業待興, 如今有急事,需要出門, 這家中之事,便要托付于你了!”

斛律明月雖然有些不舍, 但還是認真點頭, 表示一定會守好家門, 等君澤回來。

蕭君澤給了少年一個擁抱,便轉身去把魏道長從醫藥堆中拖出來。

魏知善最近沉迷于各種中草藥提取, 但她的提取法十分粗劣,幾乎就指着那套蒸餾裝備,蒸出來的藥劑未經處理, 在這天氣很容易變質,不知多少病人在她手裏慘遭毒害。

以至于如今她只能在監獄裏去尋找病人(試驗品), 也因為她兇名太過,以至于襄陽城的犯罪率都大大降低,“魏鬼食人心肝”的傳說甚至有向南方江陵、北方宛城蔓延的趨勢,大名能治小兒夜啼。

好在,元英等高層還是知道魏道長的能力,對這些傳言都當作笑談,偶爾用來打趣蕭君澤。

魏道長聽說是皇帝病了,要她晝夜兼程,去五百裏外懸瓠,那臉瞬間便拉得老長,可不願意了:“不是有徐伯成麽,怎麽還要我去,我這新藥已經快要成了,這要是走了,等藥草時間一過,不知又要等多久了。”

說着,便以帶藥名義,半天收拾一件東西,試圖拖延時間。

蕭君澤無奈靠着門框,看這位道長表演:“你快點,到了我就給你一個新方子。”

話音一落,剛剛還宛如樹懶的道長瞬間像被注射了腎上腺素:“這麽重要的事,你早說啊!”

于是用最快的速度收拾東西,把自家的蒸餾器具收拾到專門打造的箱中,再帶上七八種已經确定效果的藥劑,不到半盞茶,就已經收拾完畢,跟着蕭君澤出門了。

蕭君澤一邊上馬一邊數落她:“陛下也算好人,給了咱們那麽多幫助,你就不能有點心麽?”

魏道長輕笑一聲:“公子這話說得有趣,平日也不見您這麽感恩啊。”

蕭君澤低頭嘆息道:“我那是拿喬,用年輕任性顯得無害一些,不是真對他有意見。”

魏知善伸頭去看蕭君澤垂下的眼簾:“哭了麽?”

蕭君澤眸色一凜,漠然地看着魏知善。

後者頭皮一麻,讪笑了一聲:“咳,莫要那麽小心啊,我随口說說,再說,眼都沒紅,你這難過,也有限得緊嘛。”

蕭君澤懶得理她,一抖缰繩,策馬而去。

……

他們騎的是整個北魏最好的汗血馬,沿途都有驿站,只用了兩日多一點,便來到了懸瓠。

這裏地處河南腹地,上可歸洛陽汴城,下可入荊楚,也算是兵家必争之地,彙聚了本來準備南下的各路大軍,曠野間,軍旗獵獵,營帳綿延,順河而立,頗有些一望無際的意思。

蕭君澤騎了兩天半的馬,下馬時幾乎要站不起來,不由皺眉,決定回頭給自己補上騎術訓練。

魏道長要好上許多,但也沒好太多,根本沒有什麽休息時間,就已經被聞訊而來的元勰以一種狂奔的姿态拉着,向行宮而去。

這位文雅知禮的彭城王蓬頭垢面,整個人都帶着一股馊味,像是被壞掉的鹹菜腌過一般,蕭君澤坐着緩和了一會,才在內侍的引路下,走進了行宮。

紗帳之下,元宏面色白中帶紅,整個人像是被吸掉了血肉,瘦了好大一圈,一名七八十歲的醫者神色凝重,眉頭緊皺。

而魏知善則從器具中拿出了一根軟木掏出的圓筒,前方是喇叭狀,模樣仿佛一個漏鬥,讓貼在元宏已經解開衣服的胸口,側耳傾聽。

太醫令徐伯成看着那東西,目光閃動,似乎下一秒,就想把這玩意搶過去,親自上手試試。

過了一會,魏道長和徐醫生都對視了一眼,紛紛嘆了一口氣,确定這是肺疾。

對于肺疾,和傷寒一樣,治療十分困難,尤其容易複發,所以,魏知善和徐伯成商讨之後,覺得首先要為病人補足精氣,然後再以湯藥輔助,魏知善的決定先用手下蒜丹試試,如果效果再不好,再換柴胡滴劑,如果再再不好——魏知善悄悄對蕭君澤提議:“實在不行,您把說過的那個‘注液管’做出來,死馬當成活馬醫呗?”

蕭君澤斷然拒絕了她的要求,因為就他所知,元宏這次雖然兇險,但卻還能再活幾個月,真要用了注射器,那就是直接把人送走了。

“你想什麽呢?”魏知善小聲道,“我當然不是說用那些蒸劑,我是說,輸血。”

說着,她繪聲繪色地悄悄對君澤說起她做的實驗,一些重病的猴子,在接受了健康猴子的血後,很多能好起來,當然,也有的當場暴斃,她沒找到其中的規律,但以她的直覺,公子肯定是知道的。

蕭君澤冷漠地撇她一眼:“等會再說。”

他當然知道,但也非常清楚,真的這樣做了,不知多少庶民會成為權貴的血包,元宏還沒到那份上,先等着。

……

馮誕衣不解帶地照顧元宏,也臉色青白,看起來也像病人。

元宏病重時,幾乎難怪喘息,蕭君澤看着馮誕那病在帝身,痛在己心的模樣,有些無奈,于是拿了些硝酸鉀,加熱分解,制了些氧氣,收集在洗幹淨用石灰去味的豬尿泡裏,讓馮誕給他吸——他只需要做個示範,剩下的事情,有的是人可代勞。

不得不說,這種不太純的氧氣也是氧氣,至少,能讓重病的元宏舒服許多。

徐伯成和魏知善都是名醫,後者雖然喜歡亂來,但也知道什麽時候能亂來,在他們的通力合作下,大約三天後,皇帝終于清醒過來,可以自己進食了。

如此,全軍上下懸着的心這才放下來,馮誕、元勰等人也能安心歇息。

皇帝病情好轉,但經過魏知善和徐伯成的會診,雙方都同時認定,皇帝這一場大病,傷了元氣,需要多多休息,萬萬不能過度操勞,不然肺疾必會複發。

然後兩位醫生便就肺疾的不同分類發生了争執,在這個時代,病得最多的便是傷寒在內的肺疾和皮膚感染形成的癰。

這兩種病還會因為病人虛弱時複發,治療起來十分困難。

如果平時,元宏必然會拖着病體,繼續操持軍務,誰也勸不了他。

不過這次,馮誕是真的被吓到,也不知他用了什麽辦法,元宏還真的把軍務交給元勰操持,準備靜養些時日。

-

汝水之畔,蕭君澤拿起長笛,在河岸的晚風之中,吹出悠揚的曲調。

元宏躺在藤椅上,頭依靠在馮誕懷裏,享受着被按摩頭皮,感受秋日的溫和的風,不由慨然:“還是人間好。”

蕭君澤放下長笛,随意道:“廢話。”

元宏頓時以手掩面,悲傷道:“聽說你三日疾馳前來,朕還覺得君澤你長大了,不想竟還這麽疏遠于朕……”

蕭君澤冷漠道:“我不是來救你,只是來蹭點功勞。”

元宏微笑道:“君澤馳輪而至,實宜褒錄,盡可暢言。”

“這可是你說的,”蕭君澤勾起唇角,露出漂亮整齊的牙齒,緩緩道,“反正南征取消,你這次準備南下錢糧,我要支走兩成。”

雖然南征因為北方高車叛亂而作罷,但這幾個月來,整個河南、河北、山東的錢糧,都在向此地彙聚,掏空了國庫,再送回去的話,有些勞民傷財了,蕭君澤覺得,不如拿給他建設襄陽。

元宏的眉頭卻是皺了起來,弱弱道:“你看這樣如何,朕準備賜徐卿金鄉縣開國伯,食邑五百戶,賜錢一萬貫。也比照于此,給你與魏道長同樣的賞賜如何?”

“我不看重這個,折成錢就好。”蕭君澤果斷回絕。

元宏卻是捂唇輕咳起來,一臉虛弱地對馮誕道:“阿誕,朕難受得緊,要休息一會……”、

開什麽玩笑,他為了籌備軍需,不但掏空國庫,還把宗室後宮俸祿都扣了大半,窮得都想把洛陽掀了找錢,怎麽能讓人随意支走,他還準備病好些後,再去打南朝呢。

蕭君澤想翻白眼,只能輕哼道:“有個新項目,你投麽?”

元宏捂唇的手緩緩放下來,面上露出一點微笑:“阿澤這話便見外了,你想要的,朕何曾拒絕?”

蕭君澤忍不住看了一眼馮誕,後者這些日子清減許多,微微一笑間,卻如枝頭梨花,更加溫柔寧靜,仿佛在說,你別和他一般見識。

于是他無奈道:“我想要在漢水修築船塢,到時造出的船,三成歸你訓練水師,七成歸我,于江漢之間通商。”

此話一出,元宏瞬間一拍座椅,大喜道:“七成,七成歸我,三成歸你!”

襄陽旁邊的魚梁州,是長江一帶訓練水軍最優秀的所在,當年晉武帝滅東吳,就是在襄陽附近訓練的水軍,要拿下南朝,水軍是一個絕對不能少的存在,而他最喜歡的,就是君澤那挪騰錢財、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

蕭君澤冷漠道:“那你自己玩去吧。”

元宏當然知道水軍有多燒錢,不由勸道:“君澤啊,若能拿下南朝……”

“四六,最低限度了。”蕭君澤瞥他一眼,“再多的話,你要多支國庫三成的錢糧,我才能盤活。”

元宏于是笑道:“那便說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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