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麻煩你了
麻煩你了
雖然元宏的總是在錢財上扣扣索索, 但讓蕭君澤滿意的是,這位皇帝一旦答應了,便說到做到, 從不拖泥帶水。
如果沒有他的支持,他在洛陽、襄陽推行的事務便會有無窮的障礙, 所以, 哪怕會分他一部份利益, 這份分紅還是很劃算的。
哪怕他把這些收入都投去了南征這個大坑, 但問題不大, 畢竟他知道民力深淺, 也不會盤剝太過。
九月底, 元宏的身子漸漸恢複,便準備起程北上, 渡過黃河, 去邺城監督平定高車叛亂的事務。
蕭君澤也準備告辭,回去襄陽。
馮誕邀請他一起吃了個飯, 詢問了這些日子過得可還安好,又囑咐他小心南朝反撲……
“知道了, ”蕭君澤被念叨得頭痛, 抱怨道, “我在襄陽,就是為了守備南朝反撲, 不然你以為陛下為何那麽輕易就同意我任雍州刺史?”
馮誕眉頭微皺:“你年紀還小,可入中樞積累威望,何必如此心急立功, 為兄也不能幫上忙……”
蕭君澤随意道:“當然是為了救萬民于倒懸,濟蒼生之危難, 兄長你照顧好陛下,別讓他死了,就是幫上我大忙了。”
馮誕正要斥責,元宏無奈道:“君澤,私下閑談便罷了,若是在外,你可莫要如此無禮。”
蕭君澤看着瘦了一大圈,神情疲憊,精力大不如先前元宏,微微一嘆,終是道:“你是皇帝,如今朝廷改革尚且日短,國之大事,還要依仗于你,元恪年紀尚小,可沒有威望壓下諸王。”
元宏當然也明白這點,不由微笑道:“君澤安心,無論是為了家國,還是為了阿誕,朕都會多加保重。”
兩人又談了襄陽水軍的細節,北朝剛剛拿下襄陽以北不久,朝廷以前的水軍多在淮河流域,需要調集大量的造船的工匠,巨木倒是不難找——雍州左右的大別山、巴山、桐柏山一帶,都是蠻居之地,有大量木材。
尤其是桐柏山有大量桐油果,提煉出的桐油雖然不能食用,卻是船舶防水的重要戰略資源。
如今兩朝的戰船,都是大船,蕭君澤和元宏商量了把投石機搬上戰船的可能性,再畫上一些讓人一聽就流口水的大餅後,兩邊敲定了這次錢糧支出,簡單說,就是元宏出錢、出糧、出工匠;蕭君澤出地、出後續管理、出圖紙,出改進技術。
蕭君澤于是這才帶着魏道長離開,離開前,徐太醫用家傳的醫經、兩個親傳弟子、太醫院能找到的所有藥材都提供了一份,這才從魏道長手中換到她的那個喇叭一樣的聽診器,還換了十幾種新提取的特效藥劑。
如果不是魏道長的存在,實在太過動搖軍心——她只是在軍中進行了十幾日的免費醫療,就是已經造成了巨大騷動,甚至驚動了王駕。
她走時,軍中諸将甚至專程派人盯梢,在确定她走後這才松了一口氣。
而同時,元宏也讓軍中度支,将先前備好的錢糧拔出兩成,送到襄陽,并且将了用處。
聽聞前因後果後,掌管南下軍需度支的司徒從事宋弁聽得眉頭緊鎖,忍不住問道:“陛下啊,您出人出錢出糧,那位君刺史說是出地,可地不也是您的王土麽?他出了什麽,他只是動了動口,便拿走六成船只,是不是太……”
元宏卻是微微一笑:“義和啊,你可知,朕與君澤相識多年,從他身上學到最大的治國之術,是何物麽?”
宋弁恭敬道:“臣愚鈍,還請陛下指點。”
元宏感慨道:“錢財如水,放于朝廷、存于府庫,只會讓錢幣鏽蝕、布帛朽壞,只有用之于民,才能富天下而利萬民,朕不缺錢財,缺的是君澤這般,懂得用之于民的賢才,他願意幫朕花錢,是家國之幸,你既處理此事,便萬萬不可怠慢!”
宋弁若有所思,随後恭敬低頭下拜,稱陛下英明。
元宏微微點頭,随即又有些憂慮,如今他活着,自然壓得住朝廷諸臣,也壓得住君澤,可他一但駕崩,元恪既壓不住諸王,也壓不住的君澤啊。
只希望他能看在義兄的面上,多容忍幾分了。
至于說……想到這,他搖搖頭,有時,他甚至覺得君澤有先知先覺之能,這樣的人物,只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強迫不得,否則,反而會弄巧成拙。
先看着吧。
-
十月,蕭君澤風塵仆仆地帶着數十軍卒和魏道長回了襄陽城。
坐于堂中,他灌了半碗茶水,聽着明月和青蚨彙報這大半個月城中諸務。
青蚨倒沒有什麽,他曾經幫着君澤在河陰鎮建立起大片産業,已經是熟手,如今不過是在襄陽城外重新再來一遍而已,只是言語之間,對君澤沒有帶他一起去這事上,頗多怨念。
斛律明月則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他表示城中沒有大事,但卻到處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那些小吏居然把官司打到他面前了,實在太煩人了,公子您還是快點找個襄陽郡守吧!
蕭君澤聽完,笑了起來:“明月安心,襄陽郡守我早已定了,再過些日子,處理了運河事務,阿曜便過來了。”
斛律明月不由皺眉,忍不住道:“怎麽是他!啊,我的意思是,郡守是兩千石的大官,需要得四品門第方可就任,崔曜雖然有幾分才能,又哪裏能當上郡守之職?”
蕭君澤淡定道:“只要陛下點頭,世家門第,都只是浮雲罷了。”
斛律明月當然也明白此理,但想到自己不過是一個七品的游擊将軍,崔曜卻一下便是四品,這其中落差實在太大,不由心中郁郁。
蕭君澤看着剛剛還朝氣蓬勃的少年瞬間就像一只受傷的大狗,耳朵和尾巴都垂了下去,不由微微一笑,上前擡起少年的臉,認真道:“明月,再過些日子,南朝必然領兵來攻襄陽,到時,你能立下功勳,為我而戰麽?”
那溫柔的目光,肯定的神色,像是一杯美酒,哪是一個少年抗的住的。
“屬下,斛律明月,”少年單膝下拜,聲音前所未有σw.zλ.地堅定,“願為主君效死!”
哼,本朝以武立國,那崔曜,不過一文臣爾,憑何與我相比?!
……
安撫自家小将,蕭君澤回到後院,青蚨拿立即拿出一套新衣給他,讓他去沐浴更衣。
知道自家青蚨生氣了,蕭君澤乖巧地泡到了木桶裏,趴在邊沿,讓青蚨給他搓背。
“事出緊急,青蚨你也一時走不開,莫要生氣了,”蕭君澤嘆息道,“我這一路都和魏道長同行,衣服都是自己洗的,沒出什麽岔子。”
青蚨面色微緩,一邊給他擦洗手臂,一邊緩緩道:“那不知你身份的小子,這幾日時常來側門徘徊,咋日讓明月有次巡邏時撞上了,以為他圖謀不軌,把他抓到牢中了。”
“啊,那你怎麽沒有撈他?”蕭君澤意外道。
“因為蕭衍也來了,”青蚨涼涼道,“他要見你,我顧着遮掩這位南齊荊州刺史的消息,便沒有去管。”
蕭君澤大感頭痛,匆忙搓了幾下,便拿起浴巾裹在身上,搽去發上水滴:“我去見蕭衍,你去把桓軒放了,讓他在後院等我,我處理完蕭衍,再去安慰他。”
青蚨揶揄道:“公子,您可真是操勞。”
蕭君澤拿衣袍往身上套:“沒辦法,這些人,将來說不得便是我的治世良材,得珍惜着用。”
青蚨感慨道:“若如此,将來公子懷裏的治世良材,怕不是能獨成一軍。”
“青蚨你說這話說得,”蕭君澤抱怨了一句,理所當然道,“我對他們都是愛才之心,沒別的心思,你莫毀我清白!”
什麽話嘛,說得好像他将來要用姘頭治國一樣。
青蚨帶着公子,前去偏殿,那裏正是才來襄陽兩日的蕭衍。
而他也分開前去衙署,去撈桓軒。
至于公子的安危——青蚨還真不會去擔心。
……
從魚梁州外歸來,順着繁華熱鬧大街,進入刺史府偏門,走過幾處轉角,便到了他歇息的偏殿。
蕭衍解下外袍,在書童送來的水盂中淨手,然後便坐在案前,将泡軟的餅茶炙幹後,親手研磨茶末,以小茶篩羅出最細膩的茶末,以湯匙舀出,便拿起茶筅,細細地開始打末。
他興趣廣泛,精力充沛,對琴棋書畫皆十分精通,而如今江南興起了“茶戲”,雖是初創,卻也讓他起了鑽研之心,不過一月,便已經荊州之地茶道第一人。
前些日子,他被任命為數荊州刺史,前來江陵上任。
初上任時,荊州盤踞了大量從雍州逃難而來的士族,如今都已經聚集在他麾下,希望他能助朝廷奪回雍州,讓他們回到故土。
但一想到鎮守襄陽的,是那位殿下,蕭衍便有些無奈。
加之江陵離襄陽,有楊夏水道,以水行之,不過兩百餘裏,他便動了親自相見念頭,也是想确定,這位殿下,接下來欲如何做。
只是不想來得不巧,那位臨海王殿下去面聖了,尚且未歸。
但他只在這襄陽轉了兩日,便深覺臨海王治世之能,堪稱曠古未有,動了學習一番的心思,便盤踞此地,準備過兩日再回去。
正在沉思之時,突然書童前來禀告:“主君,您欲見之人到了。”
蕭衍神情一動,放下手中茶碗,快步出門迎接。
蕭君澤頂着還在滴水的長發,随意進門:“貴客臨門,是我怠慢了。”
蕭衍微笑道:“是某家不請自來,莫要覺得冒犯才是。”
“怎麽會,你來襄陽,我這蓬荜生輝,”蕭君澤坐到案前,正要說話,便見旁邊的書童十分靈巧地拿了一條絲巾,欲為他擦拭長發,不由轉頭看着那少年。
他如今已經長開,越發美得驚人,眉眼一凝,已讓那少年凝開目光,紅了面容。
蕭君澤笑道,“你這書童,倒是俊秀靈巧。”
蕭衍也笑道:“青之聰慧,于棋道有長才,素得吾心,這次便帶他出來見見世面。”
蕭君澤點頭,看着桌上打了一半的茶:“叫青之啊,好名字,這次,閣下大老遠這來,是來品茶?”
說着,他揮了揮手,示意少年繼續幫他将青絲擦幹。
蕭衍想說的就是這個,便和他談起了這襄陽城之繁華,同時又擔心道:“如今,朝廷已經整備兵馬,欲以大軍奪回襄陽,君在城外建業,怕是要受兵災之苦啊。”
“不苦,”蕭君澤微笑道,“那位大将軍陳顯達,能來,卻不一定能走。”
蕭衍一驚,随後苦笑道:“如今朝廷派哪位将軍,尚未确定,公子卻已經心中有數,唉,怕是不止蕭某一位耳目吧?”
也是,這位臨海王怎麽會只把寶押在自己一個遠方宗王身上,朝廷裏,必然有比他地位更高之人投奔,會是誰呢?王敬則麽?不像,他與朝廷如今勢如水火。那是輔政六貴之中,有人投奔于他?
會是誰?
蕭衍心念電轉,十二分想知道。
對面的蕭君澤笑而不語。
歷史上,陳顯達這仗,也可以算是改變歷史了,他把元英按地上打,差點就把南朝丢失的領土全奪回去。
為了保護洛陽的南大門,病情将将好轉的元宏不得不抱病親征,雖然把陳顯達打得大敗,卻也病情加重,死在路上,屬于是小贏而大輸了。
他怎麽會不記得。
不過這次,肯定不能讓這事麻煩元宏,他可不想像元英那麽丢人。
只能委屈陳将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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