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好辛苦啊
好辛苦啊
蕭衍并不是蕭君澤鐵杆支持者, 他只是一位聰明人,如今和蕭君澤屬于“相互握有把柄,合則兩利”的階段。
蕭君澤的身份固然可以是一個秘密, 但元宏知道後,會怎麽去追究、會不會去追究, 都是未知數, 但蕭衍那“庇護臨海王, 意圖不軌”的帽子一旦被坐實了, 在南朝也肯定會處于混不下去的狀态。
所以, 兩個聰明人心照不宣, 相互幫襯一些不違背底線的事情, 就很合理了。
蕭君澤給蕭衍畫了一個“發展江漢”的大餅。
“雍州士族南下,必然謀求土地, 但荊州又有本地士族, 沖突一起,也是麻煩, 倒不如用來開墾土地,以安民心。”蕭君澤指着地圖道, “荊江曲折, 一到雨季, 極易泛濫,淹沒江北, 若是能堵住一道水口,便能開良田萬頃……”
蕭衍面帶微笑,将一碗茶遞上:“公子啊, 你這壯志雄心,令吾佩服, 只是此為長計,怕是要耗費數十載……”
他的意思很明顯,這餅他沒什麽興趣。
蕭君澤也不氣餒,便從善如流地換了一個:“江陵地處巴蜀與江南之間,水運通衢,若是能将巴蜀之糧運下,便能扼守長江之險,得巴蜀之富,蓄養精銳。”
蕭衍也嘆息一聲:“長江之險,在于三峽,每歲盛夏,江水漫漫,水勢兇險,朝辭白帝城,一日便可至江陵,上行和下行皆極為艱險,航路皆都被阻斷,故以川蜀之富,難出巫山。”
蕭君澤卻只是微笑道:“誰說不可,你就不曾想過,拆毀滟滪堆麽?”
蕭衍一怔,驚到:“這如何可能?”
滟滪堆是立在三峽水道中的一塊巨石,冬天露出水面二十餘丈,高如山岳,夏季被淹于河道,但三峽水流湍急,行船時稍有不慎,便會被湍急的水流所挾,撞上巨石,歷代以來,船毀人亡于此者,不計其數。
是以,每年夏季,皆會白帝城都會舉行大祭,以活牛沉江,祭祀江水,以求平安。
若能将此石拆毀……
蕭衍苦笑道:“此石高有二十餘丈,且附近水流湍急,想要移山,談何容易,可還有他法?”
一聽對方居然連這點小事也不願意,蕭君澤頓時有些不高興了:“你讓江夏多送些鐵石,我給你盔甲兵器,算不算富強之道?”
蕭衍不由大喜:“當然!江夏之地,也有鐵石,只要公子願意,也可在江夏煉鐵……”
蕭君澤冷淡道:“我算看明白了,你們這些宗族,只知壯大自身,絲毫不顧黎民死活,真是令人失望!”
蕭衍立刻柔聲勸道:“公子啊,你也知曉,如今南朝各自為政,只有兵強馬壯,方能自保,否則即便治下再是太平,也不過是為他人所得,吾何嘗不知黎民之苦,奈何世道如此,只能自保罷了……”
蕭君澤看他一眼:“得了,裝什麽裝,你眼裏哪放得下黎民,咱們還是談談鐵礦做價幾何吧。”
蕭衍微微一笑:“可。”
……
一番暢談後,兩邊在唇槍舌劍後,都談出一個妥善的價格,雙方還就種植茶葉之事,達成了攻守同盟——将茶葉分為三個檔次,三個品種,每年商量價格,不能惡意降價,畢竟荊州也是種茶的好地方。
至于铠甲,直接給是不行的,對兩邊都不好,但蕭君澤可以給足夠的甲片和鎖環,需要蕭衍自己去組裝。
這些都是小事,蕭衍卻談得很細致,說完正事,還要說起茶道、樂譜、詩文,并且大贊前些日子君澤那首“詠螢火”,稱這首詩裏沒一個字提到螢火,卻又句句不離螢火,詩才之高,不輸于他。
蕭君澤立刻否認:“沒有,不是,那詩不是我寫的,是我讓一個叫李白的幫手寫的。”
蕭衍卻只是微笑道:“前些日子,那謝川淼在茶會上,以詠茶之詩得世人贊賞,公子又是能寫出名篇,自成一家之才,你我之間,既無秘密,也無防備,是知己,又是知音,何必遮掩呢?”
蕭君澤也覺得自己這反駁反而顯得掩耳盜鈴,不由嘆息:“腦補是病啊……罷了,此地不宜久留,你還是先回江陵吧。”
蕭衍也知道自己諸事在身,這次能見到君澤,就算是不虛此行,于是便也同意。
君澤送他們主仆出門,周圍的幾名侍衛也圍上前來。
當然,正門是不可出的,還是要走側門,他可不想遇到元英,到時被問東問西。
只是走出院中偏門時,他正好看到桓軒在門外等待,便微微搖頭,示意不要說話,将蕭衍送到院外。
-
等蕭君澤送走蕭衍,回到內院時,就看到蹲在樹下,眉眼低垂的少年。
“桓軒,你怎麽樣了?在牢裏有沒有受傷?”蕭君澤關心地蹲到他身邊。
桓軒這才擡起頭,眼眸裏帶着淚光:“阿蕭,他怎麽可以這麽對你?”
蕭君澤一怔,随即反應過來,微笑道:“你想多了,我剛剛只是送客出門,陪客也只是喝喝茶。”
嗯,雖然他上輩子只喜歡男人且蕭衍也長得不錯,但畢竟年紀大了,他不吃這一口。
桓軒還是為喜歡的人難過:“可阿蕭你這麽好的人,刺史大人怎麽能讓你去陪客呢?你學識廣博,還擅長音律,你該去朝廷,為一地主官,而不是生死由人……”
蕭君澤摸了摸少年的頭,安慰道:“這世道,又有誰不是身不由己呢,做好自己事情,于心無愧,就已經足夠了,想太多其它,也是徒增煩勞罷了。”
說着,他把桓軒拉到一邊,坐在石桌邊:“來,給我講講,這一個月,襄陽城是什麽樣子。”
桓軒更難受了,阿蕭這樣的人,連門都出不了,明明只是一牆之隔,也要詢問于他。
但講還是要講的,于是他思考了數息。
這幾日聽說刺史有恙,讓游擊将軍斛律明月和大将軍元英暫管了政務。
“沒有刺史主政,襄陽城的小吏們便有些懈怠,糊弄着那斛律明月,”桓軒說話時神色複雜,他不喜歡刺史,但也不能不承認這是個好官,“吃拿卡要,收些進城稅便罷了。他們還相互幫瞞,侵占商鋪,魚梁洲的許多的山民,都被趕回山中,讓鄉吏們招自家兒郎過來……”
蕭君澤一怔,詢問道:“先前刺史讓他們從鄉中出役,他們不是不願意麽?”
桓軒冷笑道:“先前他們以為是丁役,自然不願,後來知道開荒能吃上白面豆腐,便覺得大虧,趁着斛律明月好騙,便說是大陽蠻主招丁回去種麥,實則将他們的名額換去。”
然後他又說了很多刺史不在時,城中亂像,蕭君澤聽得微微皺眉,倒也沒有生氣。
桓軒有些疑惑:“阿蕭,你不覺得這些人罪大惡極麽?”
蕭君澤搖頭:“對刺史來說,只要城中百姓尚算安穩,明月就算盡到責任,他本就是武将出身,不能要求太高,至于更換丁役,誰做不是做呢?太陽蠻吃的虧,會有蠻王來襄陽找我、家主君,讨個說法。吃拿卡要這點事,刺史回來,也會整頓,總體不算什麽大事。”
桓軒更疑惑了:“啊,還、還能這樣麽?”
蕭君澤指點道:“是這樣,事急從權,刺史要将責任交給大将軍元英,怕是他就要刮地三尺了,有時,局面如此,就需要頭領權衡,兩權兩害取其輕,明白了麽?”
桓軒十分受教,用力點頭。
蕭君澤于是又繼續讓他講,當他不理解一些條律時,還給他講刺史為什麽要這樣做……
桓軒聽得十分認真,還在一些覺得重點的地方做了筆記。
等到月上中天,青蚨在門後咳嗽了兩聲。
蕭君澤還沒開口,少年已經一臉認真地告辭。
蕭君澤自然也沒有挽留,只是送他去了中院的院門。
轉過牆角,桓軒的目光落在青蚨印在門上的影子上,帶着一點幽怨,悵然地離開了。
青蚨開門抱怨道:“晚飯都涼了,你真想留着他,別說留飯了,留過夜也行啊!”
蕭君澤微笑搖頭:“那怎麽行呢?少年的自尊,可是很重要的。”
他正享受将一個素質不錯的小孩子,培養成一個陽光開朗棟梁的養成過程呢。
話說蕭衍身邊那個叫青之的書童也很不錯,在後世将星之中鼎鼎有名,有機會的話,試試能不能挖過來。
他走進屋裏,面帶疑惑:“不是說飯涼了麽,飯呢?”
“面都坨了,被我吃了,”青蚨挽起袖子,“我再去給你煮一碗。”
“記得不加蔥!”蕭君澤囑咐。
他最近都在吃挂面,為了在襄陽推廣挂面——這東西易保存,易運輸,不易腐壞,襄陽附近的旱田還大多種着小米,他要盡快推廣種麥,尤其是在挂面裏加鹽,算是用另外的方式避開南朝的鹽鐵專營。
而最好的推廣方式就是讓文人雅客追捧,他自然要身體力行。
只是吃着吃着,青蚨卻突然落了兩滴淚:“公子,你明明可食山珍海味,又何必如此……”
蕭君澤一滞,不是吧,他今天已經連軸安撫了三個了,怎麽這還有一個啊?
于是他安慰道:“吃野味不好,雞蛋面加青菜,還有肉哨子,哪裏差了,那些吃了也不能延年益壽,喜歡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起身,拍了拍青蚨肩膀:“我就喜歡看到這世道一點點在我手下改變的樣子,青蚨,你會幫我的,對嗎?”
青蚨用力點頭。
就在君臣相得之時,青蚨突然低頭,拿出手帕,給公子擦了擦嘴角。
下一秒,青蚨被趕出門。
-
同一時間,南朝大将軍陳顯達,接六位輔政大臣調遣,率平北将軍崔慧景等部四萬人,在江陵聚集,準備進攻北魏,奪回重城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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