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月神舊事(四)
月神舊事(四)
“你見過故鄉的大海嗎?”
漆黑的夜幕下,樂潺的聲音被吹散在風裏。
褚唯倚靠在天臺欄杆上,雙目眺望着無邊夜色。
“我是在培養艙裏誕生的,第一次睜開眼看到的世界就像眼前這樣,只有黑暗。”
“那你為何會有關于我的記憶呢?”
“它們就像我的前世記憶,自我出生以來就儲存在這裏。”
褚唯用手指輕點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對着樂潺微微一笑。
他眼中劃過光亮,側過頭看向遠方。
“我知道你說的大海,只是它離我太遙遠,想象大海一望無垠的樣子就好像凝望着水中月。”
他撐着欄杆,将大半個身子探出去,感受着吹過小巷的氣流。
光着腳踩在沙灘上的那種柔軟又酥癢的感覺,海浪溫柔地撫摩着腳踝的那種感覺,還有身邊那位同伴被晨曦微光照射得微微發紅的臉頰……
他知道,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畫面和記憶,來自于那個只存在于他記憶中的、叫做褚辛的人。
他從前羨慕過能夠觸摸到真正的月亮的人,但現在他更珍惜自己擁有的名字。
褚唯垂下視線,眸光中閃過一絲落寞與欣慰。
樂潺毫無征兆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閉上眼睛。”
“做什麽?”
雖然這麽問了,但褚唯還是照做了。
他的身體忽然沒來由地漂浮起來,飛向了高空。
所幸有樂潺牽着他的手,他才不至于驚訝到喊出聲來。
破舊的鉛灰色居民樓離他越來越遠,他的身體也越來越輕盈。
到最後,大地上只剩下黑黢黢一片,就像他第一次睜開眼所感受到的景象,混沌中唯有沉默和孤寂。
他脫離了第九方舟,在茫茫宇宙中和樂潺一起飄蕩。
四周一片寂靜,來自亘古的光芒與他擦肩,溫柔地将他包裹,又很快與他分別。
他感受到了千萬年來在這荒涼宇宙中獨自誕生,又獨自走向死亡的星球所散發的孤寂。
褚唯壓抑着心聲,泛起一陣前所未有的苦澀滋味。
和宇宙中緩慢無聲的湮滅相比,原來人類這種生物是這樣孤獨渺小的存在。
第九方舟散發出的尾焰,在他眼中已化作宇宙中的一滴藍色眼淚。
很快,那滴眼淚便在刺眼的陽光照耀下“蒸發”了。
“和宇宙漫長的壽命比起來,人類的悲歡喜怒其實根本算不上什麽,對吧?畢竟再漫長的人生也只是一瞬。”
樂潺沒有等待褚唯的回答,因為他已經感受到了褚唯的心緒浮動。
褚唯否認道:“情感和記憶……很珍貴。我無法想象如果沒有腦海中的這段記憶,我會是什麽樣。”
因為這段記憶,他會感到羨慕,感到幸福,同樣也會感到悲傷,還會産生那股至今仍舊無法言喻的複雜沖動。
他終于明白了這一點,記憶是他的締造者留給他的寶貴財物,是比他的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透過記憶,他不再只是窺視鏡子裏的那個自己。
他抓住了思想的葦草,成為了獨一無二的褚唯。
他慶幸這段記憶給他帶來的啓迪,喜歡回味它帶來的如咖啡般香醇的餘韻,願意為之陷入整日整夜的沉思。
因為思考,宇宙不再沉默,那顆名為地球的星球發出了智慧的閃光。
因為記憶,死亡不再恐怖,人類的愛與思念敵過了永恒的時間。
“是嗎?原來你會這麽想。”樂潺啞着聲感慨道,“大概是我變了,畢竟已經過去百年了……普通的人類,是等不了這麽久的……”
作為覺醒的意識領袖月神,他将擁有接近星球的無限壽命,可同樣也意味着擁有的情感和記憶将被無限延續。
而他永遠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才能夠再度遇到那個對他說“我也愛你”的人。
生命的消失伴随着遺忘,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有些羨慕那樣的人生了。
如果在他活着的漫長的人生裏,褚辛不會再出現,那永眠也意味着重逢和相聚。
也許唯有死亡将成全他的約定,讓他和褚辛永遠不再分開。
樂潺和褚唯在一顆星球表面落地。
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裸露岩石,腳下的浮土有些像沙灘,遠處聳立着被光照耀得讓人無法直視的山脊。
在靜默的、充滿謎團的宇宙裏,樂潺的聲音響起:
“你看,那個叫做地球的地方就是故鄉。”
他擡起手,遙遙地指向遠處那顆被皚皚白雪覆蓋的蒼藍色水之星。
“那些被白色覆蓋的地方,就是曾經的大海。”
地球海平面上漲,讓海洋的面積擴大了數倍,而氣溫的急劇下降,使得大部分海洋都凍結為千年不化的冰川。
樂潺出神地眺望着那片蒼茫白色,就像是在回望着舊日裏的影子。
他沒有察覺到褚唯只是在看他,關注着他眼底湧起的悲痛。
“我和褚辛之間有一個約定。”樂潺輕聲道。
“可以說來聽聽嗎?”
不知為何,褚唯很想聽一聽樂潺親口對他說這些事。
在褚唯的問詢下,樂潺将那個約定娓娓道來。
“等冰川融化的那一天到來,又可以去海邊看日出了。”
“你替大家實現願望,誰替你實現願望呢?”褚唯低聲問道。
“我還有很多很多時間,一定可以等到冰川融化的那一天。”樂潺的語氣有些飄渺。
“我幫你實現願望。”褚唯幾乎沒有多想便應道。
“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們還沒有在正确的道路上相遇。”
“沒關系,我知道你要等的人不是我。這很遺憾,但我只能是褚唯,你說過我是獨一無二的。”
褚唯遙望着地球,眼中盈着光,神色坦然。
樂潺笑着點了點頭,他很高興褚唯理解了這一點。
“我希望你能早日實現你的約定,和褚辛相遇。”褚唯神色堅定,“現在我只能幫你實現另一個願望,讓你和第九方舟的子民回到地球。”
樂潺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只能無奈地注視着褚唯。
“能不能告訴我,為何執着于那個約定呢?”褚唯問道。
“那是我在抵達死亡邊緣的時刻,聽到的來自意識之海的聲音,也是在那時候,月神選擇了我。”樂潺解釋道。
褚唯還想說些什麽,眼前的身影卻突然開始模糊。
他低頭摸着自己的腦門,神情陷入痛苦。
“哦……實在不好意思,操控意識這技能我還不太熟練。”
樂潺手忙腳亂地解除了對褚唯的意識操控。
突然從失重的環境裏跌落至天臺,褚唯一下子晃倒在了地上。
“不……不……不是你的問題,是我……”
褚唯摸着太陽穴,閉上眼睛,面色凝重。
他覺得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這副身軀中抽離,就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想要把他排擠出去。
有人想要遠程連接他的智芯,操控他的心智。
“褚零這個死不瞑目的瘋子,居然把這種病毒埋在你的智芯裏,真叫我舍不得把你格式化,95號。”
“利拜亞贊!你這叛徒!不配提起褚零!滾出去!”
褚唯發出怒吼,雙目瞬間爬滿血絲。
憤怒如同烈火焚燒他的身心,他從未如此痛恨利拜亞贊,鄙棄這個舍棄了榮耀,妄圖登上權力頂點支配他人的無恥叛徒。
利拜亞贊比任何人都絕情、冷漠,他的身心比任何智芯體都冰冷。
他跟随利拜亞贊出生入死,早就明白這一點,卻放任這惡徒的野心和欲望不斷膨脹。
已經見過月光的人,沒有理由再走進長夜。
“95號,你不過是褚零的複制品,像你這樣的備件,他死前留下了很多。我已經為你想好了适合你的結局,就讓第九方舟成為埋葬你的墳墓吧。”
腦海裏回蕩着洪鐘般的聲音,帶着愠怒和譏諷。
“不……不!你根本不配支配我!你不配支配任何人!”
褚唯的怒吼如同鋒利的匕首,割開在黑夜中凝結的空氣。
樂潺上前幾步,想要扶住褚唯,眼角餘光瞥到了小巷中溜過的暗影。
一只身形矯捷的合成獸躍上天臺,金屬身軀泛着月光般的銀色,匕首般的利爪探出,勾起一抹兇煞的冷光。
樂潺被褚唯一把推開,踉跄着倒退了幾步。合成獸沒有朝他攻來,掉頭撲向褚唯。
尖銳的摩擦聲響起,兇獸利爪在地面上劃出火星。
褚唯擡腳一擊命中合成獸的前肢關節,但這發狠的兇獸卻很快調整好狀态,再度撲向獵物。
樂潺抄起天臺護欄旁的花盆,發力砸向合成獸。
這一舉動為褚唯争取到了起身反擊的機會,一人一獸在天臺上厮打起來。
廢棄的置物架傾倒,發出哐當巨響,碎裂的花盆散落一地。
合成獸短暫地失了一下神,晃了晃腦袋。
褚唯手臂上暴起青筋,一記關節技精準擊中兇獸頭部,将它頂飛出去。
暴雨怒濤般的拳頭砸向合成獸,每一擊都命中要害,然而這頭兇獸卻如同陷入瘋魔的厲鬼般永遠不知疲倦,在跌倒中不斷掙紮爬起,充滿煞氣的瞳孔中只有進攻。
樂潺嘗試集中精神操控合成獸,但卻徒勞無功。這頭合成獸的意識像噴湧着岩漿的火山,就連他的神志也被燙灼。
“兇獸的智芯已經過載,你控制不了它,找機會攻擊它的眼睛。”褚唯出聲道。
樂潺得到提醒,四下尋找可以使用的道具。
褚唯折斷一根金屬晾衣杆,将其中一截丢給他。
金屬摩擦地面,褚唯拖動晾衣杆發出的聲音讓合成獸停下了動作,陷入痛苦和混亂狀态。
樂潺瞄準時機,雙手持杆叉向合成獸,不料合成獸突然甩動腦袋,揮出利爪。
銀光帶着寒氣撲向樂潺,就在這摒絕萬念的兇險一剎,一抹身影阻擋在了他的面前。
合成獸連皮帶肉撕下了褚唯的小臂,鮮血的氣味瞬間在空氣中彌漫。
樂潺瞬間感到喉頭一緊,然而褚唯從地上爬起就是一拳砸向兇獸腦門,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那合成獸晃了晃腦袋,踉跄幾步,從喉嚨裏發出躁動不安的低吼。
樂潺趁勢抄起金屬晾衣杆,屏着呼吸快步接近合成獸,路過褚唯身邊時,晾衣杆突然被奪走。
褚唯爆出一聲怒喝,身子躍向半空,猛地擲臂一擊,将那半截金屬杆化身标槍插進合成獸的後腦,發出爆裂的聲響。
金屬杆穿刺了合成獸的腦顱,暗紅色的透明眼球粘附在上杆尖上,蔚藍色粘液源源不斷地從合成獸眼眶內溢出,沿着金屬杆滑落至地面。
“走……快走!”
褚唯啞着聲喘息着,胸膛劇烈起伏。
樂潺握住他的肩膀,死死地盯着那截斷臂創口,心髒絞痛不已。
他嘗試操控褚唯的意識,一股強烈的劇痛感瞬間襲來,仿佛要将他的身體撕扯開來。
褚唯壓抑着痛苦,額上冒起冷汗,眼神渙散,意識如同水中浮萍般浮沉不定。
在樂潺的精神安撫下,他的目光逐漸恢複了清明。
“沒有時間了,樂潺……我……被利拜亞贊操控了,他讀取了我的意識。”
褚唯扶住樂潺的肩膀,氣若游絲,“對不起……你快走……”
二人的腕表同時發出催命般的震動,光屏自動彈出。
同一時間,銀河帝國全體臣民都收到了帝國王庭頒布的通緝令。
樂潺發現自己和褚唯成為了帝國的通緝對象,眼下他的手表幾乎被社團成員的電話和語音短信塞爆了。
“老大!你在哪兒!我來接你!”
“爆炸頭,召集全員,我們的計劃提前了。”樂潺平靜道。
“好……好!”電話那頭,爆炸頭的聲音有些顫抖,“老大,你終于醒了!咱們早該離開這狗屎一樣的爛地方了!”
樂潺挂斷電話,戴上黃色雨衣兜帽,右手手掌蓋在了褚唯緊閉着雙目的臉頰上。
“通緝令上說,你是第九王權者。”
“是……”
“所以你原本接近我的任務是殺我,對嗎?”
“不……”
褚唯握住樂潺的手腕,睜開雙眼直視着眼前這張熟悉的臉龐,承接住了這讓他感到陌生的視線。
“我的智芯……在右眼後方,挖走它……可以得到第九方舟的所有權限。”
褚唯的眼神充滿真摯和坦率,仿佛邀請般的語氣讓樂潺心中隐隐作痛。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幫你……實現約定……”
褚唯抓起地上的金屬杆,将它交到樂潺的掌心,五指逐漸收攏,緊緊地包裹着樂潺的手,将金屬杆的尖端對準了自己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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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