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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我定定看着她,師姐也沉默地看着我,片刻之後,她笑了一聲,執起酒杯一飲而盡。我盯着她擱下杯子,那白瓷的器皿,在燭燈下散發出清冷光輝。
“師妹又長高了些。”師姐微微嘆息道。
這話委實耳熟,她可不就是想說,我的心眼又多了幾分麽。
仿佛只是随口一謅,師姐若無其事地繼續道:“阿瑩是南陽王的女兒,她的生母曾經是南陽王正妃。”
“南陽……王?”
王?王?王?
我被這個王字深深震驚,盯着她的眼睛良久,以求證沒有聽錯。
師姐點點頭:“沒錯。”
我呼出一大口氣,難以置信小表妹居然是這般尊貴身世,實在是人不可貌相。
但是……
我擡頭,仔細瞧了瞧師姐這一身男裝打扮,腰間還配了把亮晃晃的劍,一副“明眼人都看得出我是個保镖”的模樣。
我試探道:“所以她偷偷雇你當護衛,一路上保護她的安全?”
師姐點頭:“護衛倒是沒錯,但為什麽是‘偷偷’?”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然一個堂堂郡主來探親,怎麽就只帶了一個護衛呢?很明顯是想遮掩身份嘛。”說完将凳子挪近她一點兒:“嘿嘿,那個,傳聞阿瑩姑娘同吹簫的有私情,是真的麽?”
師姐輕飄飄看我一眼:“不好意思,我只是個普通的護衛,這等事并不清楚。”
我:“……”
你他娘才不普通才不普通才不普通!
我翻一個白眼,将凳子挪回去,沒好氣道:“反正小表妹必定要在蘇家住幾日的,我早晚會搞清楚。”
師姐執杯的手頓住,目光涼涼瞥過來:“我之前叮咛你的話是都忘幹淨了嗎?”
我用力啃鴨脖,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結果下一刻耳朵就被揪起來旋轉半圈,疼得我立刻跳起抱住她的胳膊大叫:“我記得我記得我記得!”期間嘴裏的鴨骨頭悉數噴到她的身上。
師姐迅速收手,厭惡地撣掉衣服上的碎骨頭,看着我:“記得什麽?”
我揉着耳朵,委委屈屈:“不可沖動行事,不可輕信于人,不可調皮惹事,”說完看她一眼,小聲嘀咕,“我這不是還沒惹事嘛。”
“聽師妹這語氣,可是還覺得遺憾?”
我捂住耳朵搖頭:“不遺憾,不遺憾。”
師姐冷冷看我一會兒,忽地擡起手,我以為又要被敲腦袋,吓得護住額頭,結果見她慢悠悠夾起了一塊醬鴨脖,嗓音淡淡道:“蘇煜的婚期,定在十月初七。”
鴨脖轉了向,輕輕擱在我的碗裏。
我盯着碗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麽,立刻瞪圓了眼:“你是說,小表妹和蘇煜要成親了?”
師姐道:“這樁親事多年前便定下,有什麽奇怪?”
我想了想,确實沒什麽奇怪的,只是這些時日住在蘇家,不是琢磨蘇劍知中了什麽毒,就是琢磨江胡和索爾有什麽愛恨情仇,竟然忘記抽出空去了解一下這個三角戀故事,真是失策。
其實一早便應該向江胡求證這個故事的真實性,雖然他很可能不會告訴我。想到早前對這件事的猜測,也許這則江湖八卦本就是蘇疊授意江胡編出來栽贓給他大哥的,當然也可能是蘇煜編出來诋毀他弟的,當然還有最後一種可能,就是以上可能都不成立,八卦并非八卦,而是真的。
我摩挲着下巴,想到小表妹身上那枚玉佩。
十月初七,算算日子,恰好是三個月後的今天。
我拿過酒壺倒酒:“你說阿瑩姑娘的生母曾是正妃,那現在便不是了麽?”
師姐沉默片刻,低聲道:“準确地說,是生前曾為正妃。”
我手下一頓:“原來是過世了啊……”
心下忽覺小表妹有些可憐,因自古以來皇室貴族便是權力和財富的象征,但凡有這兩樣東西存在的地方,便注定沒有情深義重這回事,兄弟傾軋父子相争,哪怕沒有演變到那般地步,可貴族門庭裏的親情向來也是漠然,尤其是女孩兒,未出嫁前只能靠生母,出嫁以後只能靠丈夫,小表妹一沒有了母親,二還要嫁給蘇煜那個人面獸心的。
我猛幹完一杯酒,重重嘆氣:“人生啊……”
師姐敲敲桌子:“別廢話,快吃。”
吃完飯,我讓老板給多打包一份鴨脖,因發現這玩意兒極适合作為聊天看戲時的零嘴兒,比松子要美味得多,唯一的不方便是只能用手抓,這樣就搞得兩手油乎乎,有礙觀瞻。于是問老板:“你們不能只将肉剔下來麽?這樣不用吐骨頭吃的時候也方便。”
老板思索片刻,露出恍然的表情,叫我等一下,過了會兒拿出來一個油紙包,滿面笑容地遞給我。
出了門,我打開油紙包,看到一坨新鮮的鴨肉餡。
我:“……”
聽師姐說,江胡和小表妹落水之後被蘇家的人救起,經歷一番雞飛狗跳,此刻大家都已安全回到蘇府。我問她如何得知的,師姐道酒樓老板告訴她的。
我一拍大腿,做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這家酒樓是你的哦!”
師姐瞧着我,似笑非笑:“花花不是早就猜出來了麽?”
我僵了僵,幹笑兩聲:“其實之前只是懷疑啦,沒想到你就這樣承認了,連你都上了當,看來我真是很機靈哦哈哈哈。”
師姐道:“嗯,你機靈的要死。”
然而快要抵達蘇府時,我驀地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一把拉住她的衣角:“這麽說,就是說……我們方才,揍了一個郡主?”
師姐搖搖頭:“不是我們,是你。”
“啊?”我指指她,“可是把人丢到江裏去的人是你啊。”
師姐看着我,唇邊慢慢勾起一抹笑:“是麽?”
這等熟悉的溜貓逗狗的神情,令我腦門一涼。連忙回想方才船上的打鬥情形,雖然明知是她出的手,但我卻沒有親眼看到她的動作,而當時正怒氣沖沖對着我的小表妹自然也沒有看到,也就是說,只有正面對着師姐的江胡看到了……
而江胡如今在小表妹眼中的形象,大約是就算他說自己是個男人,小表妹也要猶疑一下的。
……老子究竟是造了什麽孽。
我平靜看向師姐:“你方才說,阿瑩姑娘只是性情驕縱,絕不會傷人性命,是吧?”
師姐摩挲着下巴:“傷人性命的事她不會做,不過我倒是教過她一些不教人死但教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我瞪着她,将牙齒咬得咯咯響。
這個殺千刀的大魔頭!
師姐俯身靠近我,嘴角有戲谑笑意:“師妹如果怕的話,不若今晚雇我做你的護衛如何?”
我愣一愣,這話倒令我想起一件事來:“對哦,你之前不是說留了一批暗衛保護我……”
“哦,那個啊,”師姐擺擺手,“我看你在這裏過得挺安全,就叫他們都回去了。”
我呆住。
啊啊啊!老子要殺了這個臭魔頭!
這天晚上一片安寧,并沒有發生什麽危險的事情,當然發生了我也不知道,因我一回房就爬上床睡覺了。雖說閉上眼睛的時候還是氣呼呼的,但氣着氣着就漸漸迷糊起來,在墜入夢鄉前似乎聽到師姐說:“倒是心大。”接着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早晨醒過來,睜眼先看到一個下巴,兀自呆了半晌,目光才一點點往上,從嘴唇到鼻梁,而後是閉着的雙眼。
我眨了眨眼,感覺一只手臂橫過腰際輕輕貼在我的背上。恍惚間便想起曾在娑羅山上遇見的兩只山鸠鳥,說來只怪它們倒黴,趕上我嘴饞去打獵,中了我的捕鳥陷阱,可就在我要抓住它們時,其中一只鳥張開了翅膀,将另一只鳥緊緊蓋住。
兀自愣了一會兒,我重新閉上眼睛,卻不知道該想些什麽,直到又迷糊着睡過去。再次醒來時身旁已沒了人影。
吃早飯的時候沒有見到江胡,問過君卿才知道,他因手臂受了傷只能呆在房中靜養,已有仆人将飯菜送去給他。
我疑惑:“他不是只傷到了左手麽?還有右手可以吃飯呀。”
君卿露出同情的表情:“一開始是只傷了一只手,但他和阿瑩姑娘被救上岸之後,阿瑩姑娘又打傷了他另一只手。”
我張大嘴:“啊?”
“我也不清楚是怎麽回事,”君卿搖頭,又猶豫着補充道,“不過似乎聽到阿瑩姑娘罵他‘登徒子’……”
雖已料到會這樣,但我還是心有餘悸地松了一口氣,突然想到君卿那時候還在船上,不知有沒有看到人家姑娘的……忙拉住他問:“阿瑩姑娘被救上岸時,你可去瞧過?”
君卿搖搖頭:“只遠遠瞧見她打了江胡一鞭子,然後便被蘇大少抱走了。”
“還好還好,”我念叨着,驀地瞪圓了眼,“你說什麽?她是被蘇煜抱、抱走的?”
君卿摸摸鼻頭,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表情,靠近我耳邊小聲道:“我也是才知曉,原來阿瑩姑娘和蘇大少是有婚約的。”
我皺眉看着他,大約明白他是為昨天猜疑蘇疊和小表妹而感到羞愧,欲言又止半晌,實在覺得他這個想法未免天真,可如今也沒有查清楚蘇疊和小表妹到底是怎麽回事,便将心頭的話壓下不提。
許是我兩一直在這邊咬耳朵,看得君先生忍無可忍,他重重拍一下桌子:“還吃不吃?”
我兩俱是一驚,忙道:“吃,吃。”
“說起來,”我一邊吃,一邊狀若無意地問道,“蘇前輩的傷如何了?”
君先生哦一聲,像是才想起什麽似的:“我正要同你們說,”他斂着胡須道,“家主和三少爺如今都已無大礙,咱們也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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