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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聞言我和君卿雙雙一呆,擡頭看他,不約而同發出一聲:“啊?”
君先生瞅着我兩:“怎麽?”
我和君卿對視一眼,默契地感受着彼此的心懷鬼胎。
“昨日蘇府來了客人,主家有客咱們也不好再叨擾,”君先生諄諄道,“我今日便同家主辭行——”
“哎呀!”我大叫一聲。
君先生被我吓得胡子都抖了一抖,瞪我道:“幹什麽?一個姑娘家總是一驚一乍成何體統。”
“怎麽這麽快的呀……”我皺着臉,将筷子啃得咯吱咯吱,內心十分糾結。再看君卿,只見他微垂下頭,默不作聲盯着桌面,果然是一副憂愁悵惘的模樣。
君先生觀察我兩,問:“怎麽,你們還有什麽事嗎?”
我看看他,再看看君卿,短暫的思考之後,直起身清清嗓子,指着君卿道:“是阿卿啦,他今日要同一個朋友見面。”
君先生一愣,轉臉看向君卿,君卿則是茫然看向我。畢竟這已不是我兩頭一回在君先生眼皮子底下純靠眼神交流信息了,他立刻領會了我的意思,但礙于不能說謊的處世原則,只能扭捏着低頭不語。
但這并不妨礙君先生自行腦補,只見他露出訝異又驚喜的表情:“阿卿在這裏……有朋友?”
“怎麽沒有,小時候認識的朋友,”我語氣遺憾,敲兩下桌子,“看吧,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見面敘敘舊,沒成想還沒有見到,又得分別了啊。”一邊胡謅,一邊在桌下用力掐君卿的胳膊。
君卿面色僵了僵,看看我,再看看君先生,猶豫道:“祖父……”
君先生卻露出激動神色,連連應聲:“好好好,這倒是沒什麽,那咱們就明日再——”
“哎呀!”我又一聲大叫。
君先生刷得扭頭,對我橫眉怒目:“說了多少遍,姑娘家端莊些,不要總一驚一乍!”
“明日也有朋友要見啊。”我指指君卿。
君先生再度愣住,片刻,一雙眼竟隐隐泛起淚光,望着君卿:“我竟不知,我孫兒都交了這許多好友了,”說着擡起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淚,嘆息道,“果真是長大了,歲月不饒人吶……”
在君先生眼中,君卿由于生來殘疾又自小沒了母親,性情內斂不善結交,少有親近的朋友,因着這般緣故他才每年帶君卿出門游歷,還鼓勵他論經修道以寬宥心胸,如今會有這般情态很能理解。
君卿推着輪椅上前,握住君先生的手,面露不忍:“祖父,其實我……”
我忙幹咳兩聲,止住了他的話頭。
“不打緊,左右無事,咱們晚幾日再走也沒什麽關系,”君先生微笑,目光幽幽望向門外,良久,忽然嘆息般低聲道,“只是怕叨擾了主家。”
我愣了愣,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與客院一牆之隔的便是那偌大一池紅蓮,可以想見此刻蓮池上蜻蜓點水,蝴蝶穿花的如畫美景。
我默默打量君先生,不知他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麽才突然着急帶我們離開,想起那日蘇劍知故意說給我聽的話,分明是在打君卿的主意,既然能故意說給我聽,想必早前也旁敲側擊過君先生,如今看來,君先生定是态度果決地回絕了他。
君卿是君先生唯一的親人,是他的命根子。
想到這裏,便有些後悔方才編出的那番謊話了。不知是因為愧疚還是別的什麽,我的心底忽然生出幾分忐忑的預感。廊下粼粼碧波倒映出屋頂飛檐的輪廓,我想,也許早點離開這裏才是對的。
回去的路上,我問君先生為何在蘇府這些天從未見過蘇劍知的幾位夫人,君先生笑道:“那是自然,蘇老爺如今入了佛門,身邊自然不能再留女子,聽說幾位夫人如今都住在城郊別院。”
我哦一聲,小聲嘟囔:“誰說他身邊沒有女子,那麽多女子個比個的年輕貌美。”
這話剛說完,便見前方長廊上走來一個年輕貌美的,是那日為蘇劍知煎藥的兩名侍女之一。但見她走上前來,盈盈一福身:“家主有請,幾位請跟我來。”
我啧一聲,觀察她身形半晌,又低頭琢磨一番,悄悄走到君先生身旁小聲問:“先生,你可能看出前面這位姐姐是處子呢,還是已經……”話沒說完就被敲了腦袋。
“你一個姑娘家,怎可随便說出這等葷話來。” 君先生氣得眉毛胡子齊抖。
我覺得莫名其妙:“這怎麽就是葷話了,不然應該怎麽說?”
君先生噎住,而後連連搖頭,表情痛心疾首,同時嘴裏還念叨着什麽,我湊近聽了聽,聽見一句“愧對紫荊掌門”。我想他真是想多了,若他見識過雲麓山上那群姐妹私下裏的模樣,必定會對這泱泱塵世有另一番見解。
穿過一片秋海棠,來到一座花廳,廳中蘇劍知坐在上首,見到我們,笑臉迎道:“勞煩幾位跑一趟。”
君先生拱手笑道:“家主不必客氣,可是有事相商?”
蘇劍知默了默,道:“确實有件事想請先生幫忙。”
我在一張花梨木椅上坐下,一邊豎耳聽着他們談話,一邊左顧右盼打量堂中景象,入目所及家具擺件樣樣皆是上乘,想來是蘇家待客議事的地方。
随手端起桌上茶碗,碧綠的茶水中漂浮着一片片尖尖的紫色茶葉,淡香撲鼻。一旁君卿眼中有幾分驚豔,湊近我小聲說:“是太湖名茶‘紫筍’。”
我看看他,迷茫點頭:“哦,意思是很貴麽?”
君卿朝我投來一個恨其不争的眼神。
雖然在桃花林時日日經受君先生和君卿的熏陶,閑來不是品茗下棋就是撫琴吹簫,但大約是天生不通此竅,我喝茶如牛飲,下棋打瞌睡,彈琴這件事初時還信心滿滿,因在雲麓山上便是二師叔親自教我琴藝,然而不知怎麽回事,一曲還未終了,君先生養在院中的動物紛紛暴走,一陣雞飛狗跳的混亂後,君先生頂着滿頭雞毛表示放棄,遂改為吹簫,結果吹完招得山間的野雀們都飛過來,拉了滿院鳥屎以示抗議。終于,在我偷師山下賣茶葉蛋的王師傅,将君先生一整包名貴茶葉扔進鍋裏煮雞蛋後,他徹底打消将我教導成一名品貌端然的賢淑女子的念頭,并嚴禁我以後随便玩弄樂器,同時将他的茶葉藏了個嚴嚴實實。于是在桃花林一年光景,我最大的興趣仍是喝酒吃肉聽故事和參與君先生的奇怪實驗,對此君先生時常感慨:“孺子不可教也。”
我看看碗中茶水,又看看君卿:“有什麽不對嗎?”
君卿沉默,半晌點點頭:“的确很貴。”
我嘿嘿一笑,既然如此,更要多喝幾杯,我吞下一大口茶水,聽見蘇劍知說:“實是蘇某有個不情之請……”
我偏頭頓住,目光落在桌角的雕花上,直覺這個“不情之請”會是一個大麻煩。然而沒有等到蘇劍知将後半句話說出口,一道嬌俏女聲忽然從門外傳來,吸引了大家注意,那聲音帶着不可矯飾的天真活潑。
“姨夫!”
身着鵝黃衣裳的少女蹦跳着進來,可不就是前一晚見過的小表妹。我感到右眼皮突地一跳,朝她身後望去,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一身白衣男裝的師姐。
我手一抖,将茶碗往上擡了擡,掩住半張臉。
君卿好奇道:“花花,你擋着臉做什麽?诶,你的臉怎麽這麽紅啊?”
我惡狠狠瞪他一眼,他奶奶的,該說話的時候屁都放不出一個,不該說的時候就你會叭叭。
“你看錯了。”我鎮定地将茶碗放下,吞了吞口水。
那邊蘇劍知目光溫和,朝小表妹招招手:“阿瑩來了,快來,見過藥聖先生。”
小表妹又蹦跳過去,乖巧一禮:“早聽聞先生大名,小女阿瑩見過先生。”
這幅情景瞧得我牙根兒一顫,誰能想到眼前嬌憨可愛的少女,昨晚上在船上大殺四方,将鞭子揮得張牙舞爪,所過之處沒一塊完好木頭呢。
這麽想着,忽覺眼前一暗,擡頭看,小表妹不知何時已蹦到眼前,正歪頭打量着我。
我心下一個咯噔,不動聲色往後縮了縮。
“你……”
小表妹伸出一只手指指着我,眼裏有幾分茫然,似在費勁回憶什麽,片刻後,她的目光驟然清明,露出又驚又怒的神色:“是你!你跟那個登徒子是一夥的!”
原本還憂心被她認出來該如何為自己狡辯,哦呸,什麽狡辯,該如何為自己洗刷冤屈,明明我才是那個無辜遭殃的人。可聽聽她這話,這說的什麽話,什麽叫“跟登徒子一夥的”?
一夥登徒子?
啊呸!
我立刻站起來,不甘示弱地反駁:“什麽登徒子,什麽一夥,你一個小姑娘長得這麽漂亮,可不要血口噴人。”
“你——”小表妹一愣,面上惱意更甚,一跺腳,“我漂不漂亮不用你說,我本來就很漂亮!”說完又很快反應過來,更大聲地道,“我沒有血口噴人,昨天晚上明明就是你幫那個登徒子打我,還将我扔到水裏!”
“哎呦——”我大聲嗤笑,“掉進水裏的明明就是你們兩個人,我若真是他的幫手,怎麽會将他也扔進去呢?”
小表妹再度一愣,一張臉迅速漲紅,咬牙瞪着我,恨恨道:“那是因為——你準頭太差,把那登徒子也踢下水了!”
我發出更大聲的嗤笑,啧啧兩聲,朝她抛去輕蔑的眼神:“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麽腦袋就有大病呢,聽聽你這話,你自己相信嗎?”
她瞪着我,都快要哭了,嘴巴動了動又要開口,我迅速伸手捏住她的嘴唇。她被我的舉動震住,眼角餘光看到其他幾人也同樣震住,我又迅速靠近她耳邊,壓低聲音用引誘的語氣道:“郡主,你想想看,你真的親眼看到是我把你打到水裏去的麽?”
就在我說完松開手的一刻,小表妹也踉跄着後退一步,是師姐,将她拉開了。
我微微擡頭,對上那一雙漂亮的丹鳳眼,她定定與我對視,臉上殊無表情,說話的語氣卻是輕柔:“阿瑩,別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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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花花和阿瑩的時候總覺得在寫兩只貓咪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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