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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當年我與江胡在娑羅山初遇的那個下午,他便同我講過一個民間勵志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原是個權貴養的殺手,能力十分出衆,年紀輕輕便在殺手圈闖出了名頭,遺憾的是殺手這活計本就是吃個年輕飯,随着人到中年,各項身體機能每況愈下不說,攢了許多年的仇人還在逐年提高他的人頭賞金,對殺手人身安全和精神狀态都造成嚴重威脅。厭倦了驚弓之鳥的生活,終于有一天,殺手拿刀劃爛了自己的臉并廢掉了自己兩只手臂,改行做了乞丐,居然還讨到了不少錢。

講到這裏,我對江胡提出疑問,如果只是不叫仇人認出來,殺手為什麽不直接去整個容呢?江胡說他如果去整容必定要去找整容大夫,而全江湖的整容大夫統共沒有幾個,還不用遵守職業道德,稍一打聽便可得知殺手行蹤,還是自己毀容來得便宜便捷。

我沉思一番,總算體會到他為何說這是個勵志故事,雖然慘烈了些,但這做法倒也值得理解。然後我問他殺手最終的結局如何,有沒有讨到老婆生幾個孩子,他告訴我,殺手當乞丐一年後就被仇家找到,砍掉了腦袋。

我被這結局震撼,壯士斷腕至這般地步竟還是逃不過宿命,實在令人唏噓,但是所有想法在聽完江胡的解釋之後煙消雲散。江胡說:“因為他的仇家找到了我,付了一些錢,我告訴他們最近城裏多了一個新乞丐。”

這便是一開始我明知江胡只是個寫八卦小說的卻堅持與他結交的緣故,某些時候他甚至掌握着他人的生殺大權,盡管彼時他還沒有意識到這項本領有多麽危險,但依然不妨礙其可怕之處。而很多年以後他果真将這門生意發揚光大,建立了江湖上最大的情報交易組織,也反向證明了我對他的看法果然沒錯。

掌握着他人生殺大權的人此刻坐在我的對面,靠一支空心蘆葦莖來喝茶水,他的兩條胳膊像街角攤鋪上的煎餅一樣攤在桌子上,腫成了兩倍粗,而君卿正給他擦着藥。

我和君卿來找他,是為了打聽一個人。

“南陽王?”江胡瞪圓了眼,嘴裏的蘆葦莖掉了下來,君卿慢騰騰撿起來,塞回到他嘴裏。

江胡緩了緩,咬着蘆葦莖口齒不清地說:“你是說,蘇劍知請你們去給南陽王治病?”

我支着下巴,無精打采地點點頭。

“可是近日沒有聽說南陽王稱病的消息啊。”江胡皺眉道。

我立刻直起身,小聲道:“對吧,你也覺得奇怪是不是?”

江胡看我一眼,想了想:“也許是剛病不久,消息還沒有傳出來?”

我搖搖頭,十分憂慮。

在花廳時,小表妹被師姐拉開,而我也被君先生狠狠訓斥一頓,蘇劍知得知內情後反而哈哈大笑,說:“阿瑩這驕恣的性子也該吃點苦頭了。”算是替雙方講了和。而他再提出這個請求,君先生便不好不應了。

我覺得十分自責,如果當時能忍一忍沒有當場跟小表妹吵起來,也許君先生就不會那般為難,但是轉念一想,蘇劍知說出那個請求,小表妹也在場,看她并不訝異的模樣,想必這事一早便定下了,不論君先生答不答應,蘇家都會想辦法讓他答應。況且君先生如今還帶着我跟君卿兩個拖油瓶。

最後的結果就是,我們不日将同小表妹一道前往蘇州南陽王府。

“南陽王這個人,沒什麽說頭,”江胡擰眉思索一會兒,“十七歲封王,一直呆在蘇州城,當地百姓日子過得不錯,十幾年間也沒有發生什麽大災大難,就是一位無功無過的王爺吧。”

聽罷,我打一個呵欠道:“看來他爹很疼愛他啊。”

江胡一愣:“什麽?”

“蘇州人傑地靈,本就是塊寶地,即使不做什麽當地百姓也會過得很好啊,”我敲着桌子道,見君卿也看過來,便又多說了兩句,“那可是當年伍子胥‘相土嘗水,象天法地’選中的地方,兩江兩湖三橫三縱,水路便利莊稼還長得好,擺明了就是白撿錢的地兒,你方才也說了,十幾年都沒有什麽大災大難,最多就是一些小水患,這些臨水而建的城邑早就栉風沐雨過百年,百姓自己就有法子躲災避難,把兒子放在那個地方,自然不會計較他有沒有作為,只要不自己找事兒,總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江胡默了默:“你的意思是說,反而是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王爺最得聖寵?”

我想一想,搖頭道:“得寵并不等于疼愛,尤其對聖人皇帝來說,”話到這裏,我有些出神,從半開的窗牖望出去,一只雲雀落在海棠枝頭,聲音也不覺低下去,“有時候表面上最得寵的那個,反而不是最受疼愛的那個。”

回過神,發現江胡正若有所思看着我:“你都是從哪裏看來的這些東西?”

我訝然看他:“啊?街邊的話本裏不都有寫麽?霸道王爺愛上我之類的,為了保護真正的心上人,找一個假的心上人使勁寵愛,讓大家以為假的就是真的……”沒有講完便被江胡無語打斷。

但我已被勾起了聊性,便從懷裏掏出一包松子兒,給我面前倒一些,又給了君卿一些,擡頭看看江胡,猶豫一下,覺得他如今也沒有手可以用,便沒有給他,只将他面前的茶杯添滿。都準備好以後,我咬開一顆松子兒,問他:“索爾姑娘和阿瑩姑娘,你打算選哪個?”

江胡咳出一口茶水,嘴裏的蘆葦莖掉在桌上,君卿遲疑一下,撿起來給他放回茶杯裏。

我故意拉長聲音道:“畢竟你都将人家阿瑩姑娘看光光——”

“你不要胡說八道啊,”江胡邊咳邊說,“救她上岸的時候,我是閉着眼的,不然也不會給她得了空,又挨一鞭子。”

我和君卿對視一眼,若真是這樣,那這一鞭子他當真挨得冤了。

“至于索爾……”江胡垂下目光,搖頭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其實很想問不是那樣那是怎麽樣,但看他忽然低沉下去的臉色,又覺得有些尴尬,再問下去仿佛就會觸及別人的隐私,便決定作罷,起了另一個話頭,請他講一講南陽王妃。

“你說的是哪一個?”江胡蹙眉道,“現在這個,還是以前那個?”

我幹脆道:“那就兩個都講一講吧。”

江胡給胳膊挪一挪位置,道:“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如今這個南陽王妃,是先王妃同族的姊妹,嫁入王府時尚為側妃,一年之後先王妃病逝,南陽王便将她立為正妃,有傳聞說這是先王妃臨終的遺願,南陽王與發妻相守多年,情深義重,自然答應了她。”

我想,若這個男人當真情深義重,又怎會在先王妃在世時便娶了她的親姐妹呢?而一個男人要做出深情的模樣何其容易,想當初被冠為“人中雙龍”之一的慕星樓不也是披着情深義重的皮,生生毀了一個女子的一生麽?可見男人的演技有時候就是他對你的殺意。

不過因眼前坐着的兩個都是男人,這話不好同他們說,目光落在君卿臉上,想到興許他心理上也不算個真男人呢?便試探問道:“阿卿,若是……”話出口又停住,原本想問的是若蘇疊娶了他的兄弟他會作何感想,可想到君卿并沒有兄弟,只有我這麽一個姐妹,思索一番,感覺似乎也沒什麽區別,便接着道,“若是蘇疊娶了我,你會怎麽想?”

江胡噗一聲将茶水噴了一桌子,君卿剛端起的茶杯咕咚滾到地上。

我說:“就是說比如……”

君卿拿來抹布擦桌子,江胡看看我,再看看低頭擦桌子不說話的君卿,不知産生了什麽聯想,表情逐漸暧昧起來,咳嗽一聲,湊近我道:“你這麽說,是想惹君卿公子吃味兒麽?”

我想那不是廢話,點點頭:“你也覺得是吧?正确的反應就該是惱怒,氣憤、甚至想殺人,對吧?”

江胡怔怔看我:“沒看出來你這麽自信。”

我嘿嘿一笑:“那當然,我對阿卿有信心。”

不知他又想到了什麽,神色忽然變得動容,眼中也透出異樣光芒,像我每次看到話本高潮處的模樣,讓我直覺不太正常,便将板凳挪得離他遠一點兒,繼續說道:“就算是男人都會嫉妒生氣,更別說是女人了,要說一個王妃對自己丈夫娶了自己姊妹這件事毫無芥蒂,我是不信的。”

君卿擡頭看我,似有所悟:“花花的意思是,傳言所虛?”

我打個呵欠:“不然為什麽是傳言呢?”頓了頓,又覺得此刻讨論這些實在沒有意義,之所以向江胡打聽南陽王妃,只不過是想從側面了解一下南陽王此人,畢竟了解一個男人最好的側面角度就是他的女人。不過有時候女人太多也會幹擾視線,比如蘇劍知,就是将他的六房妻妾了解得再通透,也想不到他會咣當做了和尚,這簡直不合常理,當然也可能正是因為他娶了六房妻妾才受不了去當和尚,若這個猜測被證實,江湖野史錄上必将添一筆新墨。

江胡許是終于明白我想表達什麽,坐直了身體道:“聽聞那位先王妃在世時頗受蘇州百姓愛戴,是個端莊賢淑的高門女子,也許她是當真不計較呢?”

我喝一口茶,點頭道:“然後在自己的妹妹進門一年後便病逝了麽?”

江胡愣住。

我暗自搖頭,意有所指道:“你可真是不懂女人啊。”

氣氛一時沉默,過了一會兒,我忽然想起此前為找借口留下來而騙君先生的說辭,某種程度來說這确實是個好機會。

我放下茶杯,端正坐直,說:“其實有件事一直想請你們幫忙,但一直不好意思開口……”

君卿和江胡:“?”

我嘿然一笑,來到江南許久,該吃的該喝的已體驗了七七八八,唯獨剩下一個願望還沒有滿足。

杯中茶水倒映出我亮晶晶一雙眼,将凳子往前挪一挪,我搓搓手道:“不如今夜咱們去逛花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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