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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幾人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簇擁在他們四周的鳳尾竹上,已密密麻麻爬滿了毒蛇,冷冷盯着他們。原來那琴音,正是馭蛇的魔音!在看不見的暗影裏,無數毒物在琴音的催促下,正朝他們蠕蠕而來……一聲尖銳的弦音響起後,所有的毒蛇猛烈撲向林中幾人,一時間馬嘶與慘叫聲不絕,幸存的弟子拼死護住白淩風,為他劈開了一條路,可那琴聲綿綿不絕,不論他逃到哪裏,都仿佛響在耳邊,在這漆黑暗夜,命懸一線之際,他忽然聽見前方有人叫他的名字,還有陣陣逼近的馬蹄聲……”
我眨了眨眼,小聲道:“不會是幻覺吧?”
江胡看我一眼,搖頭:“不是,有人來救他了,是……”
臺子上的說書先生道:“來人正是傾城門少門主慕星樓,原來是白淩風的姑姑怕侄兒中了魔教圈套,拉下面子前去傾城門求助,如此才給白淩風撿回了一條命。”
我聽完,放下茶杯搖了搖頭,只覺這個姓白的年輕人實在太廢物,想了想又覺得不是他廢物,是整個百花山莊都很廢物,不然怎麽才死了一個老莊主就亂成這樣,亂倒罷了,自家亂子反要求助別人家幫忙收拾,這是廢得明目張膽,而這樣廢物的組織居然還招了百名弟子,若我是魔教也定會先拿他們下菜。想完發現自己居然有這樣的可怕想法,趕緊搖搖頭。
說書的老先生此刻正緩着氣,有人借機問道:“那馭蛇的魔音,究竟是個什麽功法?”
“莫急莫急,聽老朽接着說,”老先生吸一口氣,道,“慕星樓這一番相救,實在魔教意料之外,只聽那琴聲愈加急促起來,驅趕着毒物朝他們而去,天地之間盡是蛇身爬過枝葉的簌簌聲響,如同細密的海潮聲。慕星樓命人将百花山莊的人護送出去,自己留下來對抗這個看不見的敵人,他面上未曾流露半點恐懼畏縮,當即令手下點起火把,将滿地枯葉一把點燃,蛇畏火,遇火不前,兩相對峙良久,琴聲才終于停止,彈琴的人,也終于舍得露面了……”
老先生頓一頓,道:“方才有客官問道這馭蛇的魔音究竟是什麽功夫,你們可知,魔教本不是中原教派,是天山外異教徒與南蜀民間流派融合形成,彙集了諸多奇門術法,這魔音馭蛇的功夫,便是其一。”
有人道:“彈琴的人,可是那魔教左護法?她故意引百花山莊一幹人來這鬼竹林,是想來個斬草除根?”
老先生搖頭:“左護法确實受了重傷,白淩風估計的沒錯,只不過,即使受了傷,當一個誘敵深入的餌還是綽綽有餘,這幕後真正布局的人,才是她真正效忠的主人,也正是那撫琴之人。”
“這……難道是魔教教主?”
老先生卻再度搖頭,沉吟道:“是時任教主十三歲的女兒,也就是後來的華夫人。”
我手中茶杯微微一抖。
短暫的寂靜後,議論聲哄然而起。
“果然是魔教妖女,十三歲就會這種邪門功夫!”
“難怪當初十二門派圍剿魔教之後将那些武功密卷一把火燒了,這等妖邪功法斷不可留存于世,贻害世人。”
“不是說還有一種奇門秘術的密卷流落出去了嗎?”
“想來也不是什麽正派秘籍,只盼哪位大俠尋到将之毀滅了才好。”
“可恨沒有早早将那妖女斬殺,後來害了多少江湖好漢的命……”
“……”
“這些正經說書的就是無趣啊。”
陣陣議論聲中,江胡忽然出聲,語氣有幾分嫌棄。忽然又似是想到了什麽,摸着下巴,一臉沉思模樣:“不過倒是還有傳聞說,鬼竹林這一戰,是慕星樓和華夫人的初見。”
當初君先生講來那些紛争往事,我只當作個話本故事來聽,所有曲折離奇也因為帶上了故事色彩而顯得遙遠虛幻,撲朔迷離的細節或許言過其實,但故事中的地點事件卻大多真實。原來華夫人初遇慕星樓是在這樣一場詭秘的殺局裏,陰森血腥的竹林中後來發生了什麽,連江胡也不知道,世人皆知慕星樓完好無損地走出來,還有餘力護送白淩風回百花山莊,讓百花山莊從此落下傾城門一個大人情。
不論竹林中發生了什麽,可以肯定的是,這兩人初相遇就如此刺激,難怪之後發生的事更加刺激。
江胡的推論是一定有某一方對另一方一見鐘情,這是小說家思維,我認為是一定有某一方打不過另一方但也殺不掉對方,這是正常人思維,君卿反駁了我兩的看法,表示華夫人當年只有十三歲,正是對世界的未知充滿好奇的年紀,自然會對這個破了自己殺局的人産生好奇,而慕星樓也不會對一個無冤無仇的孩子下手,于是兩人交流了一番武學,和平分手,這是教育家思維。
後來我想,或許我們三個都沒有說錯。不論如何,原來這才是那段情孽的源頭,在這樣早的時候。忍不住感嘆,真是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栖,不知所結,不得好死啊。
從茶樓裏出來時,外頭已經暮色籠罩。找了一家酒樓吃晚飯,江胡興致勃勃同君卿讨論菜色,而我卻不大提得起胃口,只拿筷子戳着碗裏的米飯,兀自發愣。不知過了多久,一雙手在眼前揮了揮,擡頭看到君卿問詢的眼神。
“花花,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君卿打量我。
我看着他,張張嘴想說什麽,卻又不知該說什麽,其實對君卿來說,聊天的內容并不重要,因你聊什麽他都可以接下去,區別在于你聽不聽得懂,但今日我委實沒有心情聽他發表哲學言論,便只好閉嘴搖了搖頭,一瞬間居然有些想念小白,他若在起碼可以陪我上房頂/弄兩杯,還附帶免費燒雞。
“果真是哪裏不舒服嗎?”君卿有些着急地道,“你将手伸出來,我看看。”
“哎呦君卿兄弟,別有個風吹草動你就緊張,”江胡叼着只兔頭,含糊不清道,“大約是聽故事聽得太入迷,還沒有緩過來吧。”
我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又對君卿搖搖頭:“我沒事。”低頭默了須臾,而後在他兩驚詫目光中猛拍一把桌子,朝跑堂的大聲道,“小二,給爺拿酒來!”
畢竟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
結果是出門時我們都已醉了三分,但彼時我們三人都未曾察覺,甚至在抵達春煦樓後第一件事便是呼喚掌櫃的上兩壇女兒紅,幸運的是我們抵達時恰好趕上花魁寧心月獻藝,不幸的是臺下已無虛席,于是我們兩人一殘只能站在樓梯口觀望,我一面觀望,一面抱起酒瓶喝兩口,即便是隔着一段距離,也無法模糊花魁姑娘的美貌,觀察一衆看客神情,推測出其琴藝也十分了得。但大家對其琴技的贊嘆是不是基于她長得美便不清楚了。
半個時辰後,花魁姑娘從琴案後起身,含笑盈盈行了一禮,毫不留戀地消失在高臺後的缥缈紅紗之中,留戀的只有臺下一幹看客。
我想起君卿也是個才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便問他:“你覺得如何?”
君卿微微笑道:“确實名不虛傳。”
“不如我們請寧姑娘過來,你同她切磋一番?”江胡搓着手道。
我覺得這個提議無甚不可,自打離開桃花林便再沒有聽過君卿撫琴,有一段時日我兩以為他這門技藝可以拿來吸引蘇疊的注意,讓他這個心上人對他刮目相看,結果觀察一番後發現蘇疊對此興致缺缺,只對五花八門的玉簫和折扇感興趣,但讓君卿去轉行做個打簫制扇的手藝人委實不太現實。
但這個提議在瞥見一身玄青衣衫的蘇疊姿态閑雅踏上二樓時打消。
我和君卿呆呆目送他消失在樓梯轉角。
“那個……”我斟酌一番用詞,“也許他只是來借個茅房?”
君卿幽幽看我一眼,偏開頭,不說話。
我頓覺頭大,而江胡兀自沉浸在高臺上舞娘的婀娜舞姿裏渾然不覺。我思索一番,抓住君卿的輪椅,調轉方向,上樓。
“花花,你要幹什麽?”君卿驚道。
“噓——”我食指貼在唇上,湊到他小聲說,“咱們就悄悄跟過去看一眼,萬一他真是來借茅房呢?就算他是來找姑娘也不打緊,我們把姑娘敲暈便是。”說着往蘇疊消失的方向走去。
“你在胡說什麽,不行,”君卿一把按住輪椅把手,“我不去,你放開我,我要回去……”
我想說服這個死腦筋的可真是難,正僵持不下,君卿的聲音忽然止住,瞪大眼睛望着前方,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另一頭樓梯沖上來一個人,足下生風沖到一扇房門前,猛吸一口氣,擡腿“砰”一聲踹開房門。
靜默片刻,君卿扭頭問我:“剛才那可是阿瑩姑娘?”
“是啊是啊,”我一邊答,一邊伸長脖子朝小表妹來時的方向眺望,仔細看過後并沒有發現師姐身影,略松一口氣道,“真是哪裏都有她。”
但熱鬧還是要看的,我兩小心貼住牆壁,正要探頭往裏窺伺,屋內咻得飛出一個青瓷花瓶,擦着我的臉頰掠過,砰一聲砸在護欄上摔得粉碎,我趕緊縮回腦袋拍拍胸口,樓下歌舞正演到興處,沒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小表妹氣急敗壞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出去!都給我出去!”
很快幾名侍女魚貫而出,紗羅衣帶劃出驚惶弧度,個個眼中卻透着司空見慣的漠然。
“你怎麽能在這種地方——你怎麽能變成這樣!”小表妹嗓音顫抖着,似乎按捺着什麽壓抑的情感,帶着哭腔道,“你這樣怎麽對得起——”
“阿瑩。”蘇疊聲音冷冷打斷她。
我用力豎起耳朵,而房中卻靜默下來,片刻,聽到蘇疊的聲音,語氣溫和卻敷衍:“早些回府,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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