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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再度将腦袋探過去,越過小表妹微微顫抖的身影,見蘇疊歪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一半臉色隐在屏風投下的暗影中,另一半嘴角翹起輕淺弧度,眼中卻殊無笑意。認識他以來,還從未見過他這幅神情。他身旁的白衣女子款款起身,廣袖拂過案上七弦琴,朝他颔首一禮:“公子請便,心月先告辭了。”經過門口的我和君卿時,那雙清冷的眼微微眯起,在我臉上細細打量,嘴角浮出一絲笑意,柔聲道:“公子可是來找心月的?”

房中聲音陡然消弭。

樓下高臺上樂聲漸消,幕簾後繞出兩個妖嬈伶人,長長水袖曳地三尺,咿咿呀呀唱起戲詞。不知為何我忽覺後頸一涼,不由打了個哆嗦。

已被人發現就不好再偷窺,只能正大光明地窺了。“真是好巧好巧,”我幹笑進屋,擡了擡手,“兩位晚上好啊。”

小表妹驚怒的表情僵住,圓溜溜的杏眼在我臉上轉了半天,擡手指着我道:“怎麽哪裏都有你?”

“這話該我說才對吧。”我小聲嘀咕。

蘇疊卻搖着扇子笑道:“原來是……”他端詳我一身裝扮,眼中浮出揶揄之色,“花公子呀。”轉瞬間已恢複往日裏的嬉皮笑臉,簡直令人疑心方才那副模樣只是我眼花的錯覺。

我看小表妹一眼,咳嗽一聲,對蘇疊道:“方才出去那個,可是這裏的花魁,寧心月寧姑娘?”

蘇疊作訝然狀:“原來花公子也喜歡寧姑娘?”

瞧着他的臉,握緊袖中拳頭,十分想将他揍一頓。

“什麽這個花那個月的,不過就是個低賤的伶伎,”小表妹冷嗤道,瞪一眼蘇疊,“來這裏尋花問柳的也不會是什麽好東西。”

蘇疊的眼神微微轉冷。

小表妹渾然未覺,又瞪我一眼:“你也不是好東西。”

我十分無語,心道你們吵架就吵架,帶上我做什麽。

“既然如此,表妹該離我遠一點才好,”蘇疊嘴角含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不要忘了,你可是就快要成親的人了,我不是什麽好東西,你的未婚夫是個好東西。”

我抓抓腦袋,感到困惑,只聽這話,倒像是他吃醋故意說的酸話,但他眼中神情卻完全不似這麽回事,真是捉摸不透。

被這麽一通暗諷,小表妹露出讷讷神色,軟下聲音道:“表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氣你……”後面的話卻驀地低落下去,聽不真切。

屋子裏回蕩着淡淡幽香,床前一扇美人屏風,紫檀木的長桌上擺了幾盤糕點瓜果,熏籠裏升起縷縷紫煙,我扯住小表妹袖口将她拉後一步,瞥了眼案上紅燭半映着的七弦琴。

“你幹什麽?”小表妹瞪起眼,擰着手腕試圖甩開我,但我更加用力地拽住她。

“三少請寧姑娘來,是為聽她奏琴的吧?”我問出這一句,小表妹果然安靜下來。

搖扇的手頓了頓,蘇疊不置可否,只是眼神懶懶睨過來,笑了聲:“只怕心月姑娘再難請來了。”

小表妹在我手下掙紮:“不就是彈琴嗎,我也……”

“你不行,”我回頭嚴肅打斷她,扯住她胸前衣襟将她拽到眼前,小聲道,“你難道看不出來,你再待下去,你表哥就要揍你了。”

她果然被呵住,愣怔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麽,一張臉露出落寞神色,低頭絞着衣角,忽然恨恨擡頭,對蘇疊大聲道:“我再也不管你了!”說完轉身跑走。

我愕然,回頭看一眼蘇疊,與他目光相對,誰都沒有說話。良久,他嘴角浮出一絲淡笑:“花花要來陪我喝酒嗎?”

我瞧着他漆黑眼睛,辨別他這神情絕不是想要邀我對飲,邀我對毆還差不多。

默了默,我道:“既然心月姑娘不在了,我賠給三少一個人如何?”

“哦?”他搖着扇子懶懶道,“是哪個姑娘?”

“不是姑娘,”我頓一頓,“你還沒有好好聽過阿卿彈琴吧?其實他琴彈得很好的,” 我将門外的君卿拖進來,“喏,他一直很想彈琴給你聽,只是以為你不喜歡罷了,可是你都請了心月姑娘彈琴,阿卿彈得比她好多了,你聽聽看,好麽?”

我說出這話,感到蘇疊和君卿都很受驚,但兩人驚得緣由卻不盡相同,令人悲哀,只覺他們真是路漫漫其修遠兮。

蘇疊對君卿一貫溫和有禮,大約只是沒想到他會跟着我出現在這尋花問柳之地,片刻的驚愕後起身從我手中接過輪椅,将君卿推到擺着七弦琴的桌案前。

“阿卿想彈琴何不告訴我?”他輕柔嗓音落在君卿耳邊,惹得君卿立刻紅了臉,幸好屏風投影遮住他半截容顏,沒有給蘇疊看穿他的窘态。

我想之後的事總不用我再幫忙,若君卿還是不會我就要罵死他了,想到方才傷心得奪門而出的小表妹,我說:“我去瞧瞧阿瑩姑娘,還望三少照顧好阿卿。”

說完轉身欲走,卻在踏出房門時被蘇疊叫住。

“花花。”

我回頭,見他面色幾番猶豫,猶豫之後露出疑似釋然神情,輕笑着搖了搖頭道:“表妹性情頑劣,卻是沒什麽惡意,若有得罪之處,我替她賠個不是。”

實在讓我驚了一驚,愣道:“三少客氣了。”

轉身下樓,身後有琴聲傳來,曲調輕靈絕塵,幽遠如山間溪流潺潺,又如朝岚暮霭缭繞,是一流琴師才有的風範。樓下數人循聲望去,皆露出不可思議神情。

出門找了許久,才在護城河畔發現小表妹,她一動不動坐在河灘上,茫然地望着河面上映出的月影,不知在想些什麽,其實她想些什麽也很好猜測。

我将剩下的一壇女兒紅放在地上,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坐下,将酒壇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片刻,見她仍動也不動,便嘆口氣道:“阿瑩姑娘,三少說的沒錯,你是快要成親的人,将來是要做他嫂嫂的。”

知道這話定會打擊到她,說不準還要跳起來同我打上一架,但終歸長痛不如短痛,就算今晚打的她一場大痛,總好過将來綿綿不絕的陣痛,在我看來想清楚這等事實在容易,分明就是哪個更劃算的問題。

小表妹終于擡頭看我,冷冷道:“你跟着我做什麽?”

我無辜道:“我也不想跟着你,可萬一你想不開跳了河,丢了命事小,若沒死成被救起來就得躺幾天,這就耽誤了咱們的行程……”

她恨恨瞪我良久,道:“你這人真讨厭。”

我将酒壇打開,問她:“你喝麽?方才我跟春煦樓的掌櫃說,将這酒記在蘇疊名下。”

小表妹愣愣看我,許久,噗得笑出聲來,這一笑像是打開了什麽,直笑得停不下來,眼角卻溢出晶瑩淚光。她擡起袖子擦擦眼睛,映着水波倒影,一雙淚眼似盛着破碎月光,語氣卻帶着一股莫名狠勁,搶過我手中酒壇:“喝就喝,我長到這麽大,還沒有暢快肆意的痛飲過,雖然你這個人很讨厭,可本郡主是個大度的,今晚就不跟你計較了。”

我敷衍點頭:“多謝郡主。”

其實同她喝酒并不是我的原意,原本盤算的是趁她醺然之時探取些許秘密,比如她同蘇疊,又比如師姐。然而我卻忘記考量她的酒量,不過一刻功夫,我尚在思考如何開口才不惹她懷疑,只聽一聲悶響,她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嘴裏發出含糊呢喃,卻雙眼緊閉,不省人事了。

我面無表情看着她,久久沉默。

壇中酒還剩大半,我抱起來喝一口,默默思考若将她頭下腳上在這河裏涮一涮,她會不會清醒一些。或者幹脆将她丢下去自己清醒,也免得要想辦法送她回蘇家。

“啊……”

我對着月光粼粼的河面痛苦感嘆,花花你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将小表妹從地上拉起來,握住她雙肩晃了晃:“阿瑩,醒一醒,回家了。”

她腦袋仿佛沒有支撐般,打轉了一圈,随即定住,以為人清醒了,卻不料她眉頭一皺,我暗道不好,旋身極退,果然見她哇一聲吐出來,吐完竟自己擡起袖子擦擦嘴,而後躺回原來的位置。

我再度面無表情看着她,久久沉默。

夜已經深了,街上已是冷冷清清。間或有馬車嘚嘚駛過。遠處隐約傳來打更的吆喝,已是亥時。

我定一定神,想此刻站在河邊喊一聲小藍有沒有用,不然就只能去當街打劫一輛馬車了。

拍拍衣衫站起身,我将小表妹拖到樹下陰影裏藏好,走去前方街口準備打劫。

變故就在此時陡生,平靜河面上傳來細微波動,仿佛誰将手伸進去攪了一下,又迅速歸為寧靜,我循聲回頭,便看到一個蒙面的黑衣人影飛過河面,身影輕快,手中兩把短劍在月色下寒光閃閃,劍尖直指樹下的小表妹。

我吸一口氣,在心中罵娘。

都将她藏在樹下了居然還能給刺客找到,想必這人已跟蹤小表妹許久,很可能就是在我來河邊找她的時候。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要選在這時候,真是讓我想裝作不知道都不行。

不知此刻大喊一聲師姐有沒有用,明明她才是小表妹的護衛。

眼見劍尖離小表妹只剩了不到三寸,我袖子一抖,兩枚透骨釘飛出,铛铛打在劍身上,黑衣人後退兩步,似是吃了一驚,朝我的方向掃一眼,卻再次舉起手中劍對準小表妹,看來是無論如何也要殺了她。

我運起輕功,以平生最快速度迎上去,袖中暗器不斷飛出,黑衣人的劍幾次被逼開,始終碰不到小表妹。

“你最好都躲得過,”我一點點欺近他,笑眯眯道,“娑羅山五步金環蛇毒,不知閣下可聽說過?”

黑衣人腳下一頓,翩然後躍,眨眼便飄出十丈遠,半身隐在樹影裏,看不見他的臉,卻能感覺到一雙冰冷目光落在我臉上,似在權衡。

我暗暗扣住袖中最後兩枚透骨釘,指尖微抖。

可這時那黑衣人卻忽然躍開,同時,一條飛雪白绫從他身後穿出。

我心頭終于一松,忍不住破口大罵:“你他奶奶再晚一點老子就沒命了!”

追在黑衣人身後的影子,在半空中僵了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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