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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一白一黑兩個人影在河灘上纏鬥了幾個回合,又在樹上飛了幾個來回,很快不見了蹤影。

過了一會兒,一個白色的身影踏着河面飛掠而來。

看來黑衣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我才真正松了口氣,整個人軟耷耷靠坐在樹下,幾乎出了一身冷汗。更可氣的是這麽一遭驚心動魄都沒能将小表妹吵醒,我抱膝蹲坐在她旁邊,怨念地盯着她,看她吧唧兩下嘴,翻了個身。

師姐走過來,将我拉起來檢查:“有沒有哪裏受傷?”檢查到一半停住手,湊近我頓了會兒,涼涼道:“又喝酒了?”

我愣愣看着她,下意識搖頭:“沒有受傷,就是有點吓到。”一邊伸出手,将五指緩緩貼上她的臉,輕輕摩挲。

“這是……人皮面具?”

眼前的人是師姐,臉卻是一張陌生男子的臉。

她拉下我的手,掰開掌心看了看:“這樣行事方便些,有沒有被暗器劃到?”

我掙開她,怒道:“我哪裏有那麽笨,會被自己的暗器傷到?”

“嗯,你沒有那麽笨,”她語氣淡淡,“十一歲拿梅花镖砸樹,結果砸到牆上彈回來差點插上眼睛,十二歲學繡骨針戳了自己的手指頭,十三歲飛刀袖裏藏不住,掉出來劃傷了腿……”

我撲上去堵她的嘴,興許是換了張臉,膽子竟然大了許多,兩手齊上捂住她的嘴,她沒有反抗,任我以這樣古怪的姿勢靠上來,伸手将我摟進懷裏。

我覺得有些尴尬,悻悻縮回手,推了推她,沒有推動,感到一雙帶着涼意的手撫上後頸,意味不明地摩挲。

涼涼的呼吸貼在耳畔:“師妹是越來越不怕死了。”

我打一個激靈,縮着脖子發抖。

師姐好整以暇道:“怎麽?這會兒開始後怕了,方才還那般英勇地……”

我抖着聲打斷她:“你、你手先拿開,我癢……”

師姐:“……”

我告訴她,如果不是今晚喝了酒膽子莫名的大,方才我一定掉頭就跑,若無其事回蘇府,隔日小表妹屍體被發現,再告訴蘇疊當晚我沒有找到她,啊,真是天衣無縫。

“來,說說看,你喝了多少?”師姐腳尖勾起地上的酒壇,抓在手中晃了兩晃,在我訝然目光中緩緩貼在唇邊,眼皮輕輕擡起,斜睨着我。

明明是一張陌生的臉,我卻仿佛看到她微微上挑的鳳眼,淩厲的眉,看過來的目光藏着妖豔風情……于是不自覺吞了一下口水。

耳邊一聲輕笑,帶了幾分促狹意味。

沒等我回神,又聽咕咚一聲,半壇子女兒紅已落入護城河裏。

我愣住。

……老子的酒啊!

卻聽她意味深長道:“春煦樓的女兒紅,師妹真是大手筆。”

我一驚,腳下不由退後一步,擺手道:“不大不大,我可太窮了,這是從吹簫的那裏順來的。”

師姐遲疑了一下:“蘇疊在春煦樓?”

“是呀,”我說,看她神情若有所思,又飛快補充道,“你找他有事嗎?沒什麽重要的事就不要去打擾他了,他眼下正忙得很。”

師姐露出古怪神色,盯着我:“忙得很?”

我點頭:“忙着跟我的姐妹花下飲酒月下撫琴什麽的。”

師姐:“你的姐妹?”

我:“就是君卿嘛。”

師姐神色更加古怪。

我指指腳下睡得香甜的人:“要不是她跟蹤蘇疊去抓奸,還沒有這個機會呢,說起來真該謝謝她,不過,現在應該怎麽辦?你要背她回去嗎?”

師姐俯身端詳小表妹,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起身道:“看來只能如此……”

“啊還是算了吧,“我攔住她的手,眼睛看向別處,“我突然想起來,喝醉的人如果背着走,容易吐的。”

師姐:“那就抱回去?”

我抿一抿嘴唇:“這個不太好吧……你現在是個男人……”

師姐看着我,半晌,嘴角勾出一抹笑:“那師妹的意思是?”

我想一想,道:“你能用你的白绫卷住她,“伸手比劃着,”像這樣,拖回去麽?”

師姐:“……”

好在蘇家已得了消息,派人趕來接應,我們只需在原地等着就好。我試着将小表妹扶起來靠在樹上,可每次将将靠好她就又滑到地上去,幾次之後我作罷,由衷感嘆:“真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小姑娘啊。”

師姐瞟了我一眼:“哦?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我瞪眼:“我才不是沒心沒肺。”

“是麽?”她似笑非笑看着我,故意拉長尾音。

不想聽她拿話揶揄我,便找了個話題轉移:“對了哦,方才那個刺客,你追到他了麽?”

她若無其事道:“沒有追到。”

我故意用不可思議的語氣道:“啊?怎麽會?你輕功不是很厲害很厲害的麽?難道那個人比你還要厲害?這可真是難以置信……”

完全不知她是何時欺近的,想往後縮卻只是将背更緊地貼在樹幹上,初秋芙蓉将謝未謝,大團大團簇在頭頂,夜風吹過只餘淡香。她帶着涼意的手指掐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臉微微擡起,人皮面具後的一雙眼緩慢地眨了一下,嘴角笑意仿佛溶了河上月光,冷冷清清卻貫能蠱惑人心。

“這不是挂念着還有只小貓,不舍得跑太遠。”

我全身僵硬瞪着她,胸膛裏跳動的回音卻一聲快過一聲。猛地偏開頭,從她臂下鑽了出去。

“你……你不要靠我太近。”我指着她,結結巴巴道。

師姐斜倚在樹上,饒有興味道:“為什麽?你會害羞麽?”

“不是,是你這張臉,”我喘口氣道,“太醜了。”

師姐:“……”

不多時,巷子盡頭傳來噠噠馬蹄聲,伴随車轱辘碾過石道的聲響,在我們一丈外停住。來的是一輛烏蓬馬車,車夫當先下了車,他身後的車簾撩開,露出一截玄青衣袖,袖口滾了銀絲刺繡。來的人是蘇煜。

我想這個人真是辛苦,未婚妻才來了兩日,就連着兩日要他抱回家。若是江胡在此,一定會反駁我說這是人家小情人玩兒的小情趣,我是鼠目寸光見識短。不知他若得知蘇煜真實面目會作何感想,雖手無縛雞之力,卻比真正的殺手還要狠毒。

“是我沒看好表妹,讓花花受驚了。”

溫文儒雅的蘇家大少爺負手在我面前站定,月光照着他白皙如玉的臉和薄而殷紅的唇,竟然顯出幾分妖異的美。我在心裏嘀咕,這個人到底怎麽回事,娘個蛋的,皮膚比我都好。

擺擺手道:“沒什麽,那刺客沒有得手,阿瑩一直睡着,并不知道這番變故。”

蘇煜笑意更深:“不論如何,你救了阿瑩,就是蘇家的恩人,蘇家何以為謝?”

我愣了愣,聽出他這是要替小表妹報恩的意思,最好是我當下就提出要求,免得日後挾恩圖報。

我想一想,一指師姐:“大少爺真要謝,那就謝這位英勇無比的大俠吧,若不是他,我和阿瑩今晚必是兇多吉少,說來阿瑩醉成這般模樣也都是我的錯,只望她醒來不記恨我就好。”

蘇煜溫和笑道:“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怎會記恨你呢?”說完目光落在師姐臉上,“大恩不言謝,日後兄臺若有用得着……”

之前便想過,不知師姐有朝一日重遇蘇煜這個昔日的主人,會是何種反應,如今這一幕正在眼前上演,我興沖沖調整好耳朵的角度,一眨不眨望着師姐,便見她眼風都沒有擡一下,打斷蘇煜的客套話,滿臉透着不耐煩:“謝謝不用。”

眼睜睜看着一貫臉上洋溢着愛與和平的蘇家大公子那張假面具裂開了一條縫,令我想起多年前在雲麓山跟二師叔學琴,一首驚魂曲召來後山成群烏鴉,将她院中菜畦剛出苗的綠芽兒叼得一根不剩,向來風輕雲淡有仙人之姿的二師叔臉上便是這般神情,而我的大笑聲響徹庭院。

想到這裏委實有些同情蘇煜,便更加努力地将頭埋在胸口,盯着胸前的勾雲紋玉佩,努力抑制悶笑。

然而蘇家大少爺是貫會矯飾僞行的,只是剎那的失态,便又恢複到平日裏溫文有禮的模樣,含笑對我們一點頭,俯身抱起小表妹向馬車走去,步态自如。一抹暗光從他身上掉落,而他并未察覺。我走過去撿起來,白玉鑲金的玉佩靜靜躺在手心裏,擡眼望去,蘇煜已進了馬車。

是小表妹一直戴在身上,被君卿一眼認出,誤當做她同蘇疊定情之物的那塊玉佩。

猶豫片刻,終是将其收進袖中。等小表妹明日睡醒,再去還給她吧,當然如果能勸解得她放下心中執念什麽的,就最好不過了。

“花花,你要跟我回去嗎?”

蘇煜立在馬車前,一個風姿翩翩的佳公子,站在蓉蓉月色裏,唇角笑容溫潤,望着我。

真是可惜這個公子不是翩翩風姿,卻是翩翩瘋子。

我惡狠狠打個哆嗦,擡手揮一揮,臉上笑眯眯:“謝謝,不用。”

他嘴角笑容僵了一僵。

“蘇公子。”

左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握住,力道輕柔,卻不容我掙脫,緩慢而堅決地撐開我蜷曲的五指,再一寸一寸嵌入其間,十指相扣。而這一切動作都隐在寬大廣袖之下,誰也瞧不見。

這雙手明明帶着涼意,我卻感到掌心緊貼的位置熱得發燙,那溫度順着手臂攀爬,一路往上,連雙頰都燒起來了。

“我和花花姑娘還有些事情要辦,”師姐扣住我的手,嗓音沉沉,“等事情辦完,自會送她回去。”

明明身份只是個護衛,說話的語氣卻完全不是那回事。

蘇煜目光若有似無瞟過我兩貼緊的衣袖,微擡眼皮看她,笑了一聲:“那就有勞兄臺,務必送花花平安回府。”

馬蹄聲漸遠,終于消失在長街盡頭,夜色恢複靜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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