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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回到蘇府,匆匆梳洗後爬上床,端端正正躺好,閉上眼睛醞釀睡意,許是白日裏酒喝得有點多,原本以為會胡思亂想到失眠,竟然很快睡着,酒真是個好東西。但無法預料的是夢中情景。
明明是暮春之初,飛花點翠,目之所及的卻是荒嶺寒月,一叢叢的竹林分散簇擁着,在夜風中簌簌作響,這竹林生得盤根錯節,茂密異常,連月光也被隔絕在外。墨黑的霧霭如陰天暗雲,在半空浮浮沉沉,悠揚溫柔的琴音便自雲霧後飄然而來,一同湧來的還有漸次鮮明的沙沙聲,那是林中萬千毒物同時伺動,跟随琴音的調子,在腐葉之下游走。月光如寒刀穿透竹林,照亮一小方天地,如同伶人吟戲的臺子,臺上是兩條颀長人影,如同暗夜裏的兩抹鬼魂。琴音戛然止歇,霧霭寸寸散去,夜風溫軟如情人的呢喃。
少女的嗓音清脆,落落凜然質問:“你是什麽人?為何攔我?”
少年溫和從容地答:“在下慕星樓,冒犯姑娘非我本意。”
“若不是你,方才那幾個人才逃不過我的靈蛇陣。”
“方才那幾人,是在下的朋友……”
“咦,原來你長得這樣好看,比剛才那幾只老鼠好看多了。”
“姑娘過譽……那幾只老鼠是在下的朋友。”
“千絕也是我的朋友,你的朋友要殺我的朋友,我就只好殺掉你的朋友啦。”
“……”
“你破了我的陣,但是你沒有傷害千絕,我就不殺你了。”
“……多謝姑娘。”
“今天出來太久了,阿爹若是發現我不在,又要殺人了,我要回去啦,中原人。”
“……在下慕星樓,敢問姑娘芳名?”
“我的名字嗎?阿爹說我的中原名字叫……哦,嬰,華嬰。”
“華嬰姑娘,後會有期,他日若……”
最後一個字音消失,被月光照亮的地方歸于黑暗,竹葉随風搖曳,琴音緩緩而起,霧霭如墨雲滾滾而來,黑暗中的毒蟲蠢蠢欲動。一聲女子凄絕的痛呼劃破夜空,催動了一切。
毒物如潮水,鋪天蓋地攀爬而來,源源不斷,無孔不入,任神鬼也無法抵擋……
身體狠狠顫動了一下,我從噩夢中坐起身,瞪大雙眼攥緊胸口的位置,那裏心跳如驚雷,震得我什麽也聽不見。冷汗涔涔而下,似乎有誰在喊我的名字,視線卻始終斬不開重重虛空,眼前仍是那片鬼影幢幢的竹林。
“花花,醒醒。”
細銳的疼痛從額心而入,神志忽然一清,我大口喘氣,逐漸看清眼前景象,有人一指點在我額心的穴位上,才将我從夢中叫醒。
我閉上眼,感到心跳逐漸平緩,而身子已半靠進一個懷抱中,熟悉的氣息,熟悉的帶着淡淡涼意的手,一下下撫摸我的頭發。
“好了,沒事了,”師姐慵懶嗓音從頭頂傳來,“做個噩夢就吓成這樣。”
我不動,也不說話,心口還殘留着夢中的餘悸,莫名的情愫令鼻頭猛一陣發酸。
“還沒醒過來嗎?”師姐微微拉開我,打量我的臉色。
我呆呆看着她,半晌,猛地撲進她懷裏,緊緊摟住她的腰,将頭埋進她肩窩,悶悶叫一聲:“師姐。”
她一手扶在我的背上,輕輕拍了拍:“只是夢而已,沒什麽好怕的,真是膽小。”
我搖搖頭,鼻間酸澀一股腦湧上來,即使狠狠遏制也無法抵擋,喉頭哽咽着,又喚了一聲:“師姐。”
撫在背上的手頓一頓,耳畔聲音半是不耐半是無奈:“我在,我在,別怕。”
月色如水漫進紗帳裏來,我将下巴擱在她肩上,感覺有風從半開的窗牖吹進來。
良久,我推開她,一邊吸鼻子一邊質問:“你,你怎麽進來的?”
師姐說:“現在才問是不是太晚了。”
我繼續吸鼻子:“你是不是從窗戶進來的?”
師姐挑眉:“你怎麽知道?”
我用力推她下床:“進來也不知道把窗關好,去給我關窗。”
被噩夢驚醒之後很難再睡着,我重新躺回枕頭上,空瞪了許久眼睛,終于忍無可忍,将師姐搖醒:“你都不問我方才夢到了什麽嗎?”
師姐帶着睡意的聲音道:“我可以明天再問。”
我說:“萬一我明天就忘記了呢?”
師姐道:“既是噩夢,忘記了正好,你到底睡不睡?”
我擡手捂住眼睛:“我就是怕……怕明天醒來,真的會忘記。”
沉默片刻,師姐拿開我的手,黑暗中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卻想象得到那雙好看的眉該是微微皺起。
“好,你夢到了什麽?”
我再度捂住眼睛,偷偷從指縫看她:“我不告訴你。”
師姐看着我,半晌,垂下眼低笑了一聲,語氣森森:“我看你就是皮癢了。”
我一本正經道:“你問是一回事,我說不說是另一回事。”
大約是感覺我後半夜是不可能乖乖睡覺了,師姐幹脆起身點燈,她颀長背影站在燭光裏,月白深衣,漆黑的長發,令我想起在雪域山莊祭室裏的那幅畫像。狠狠猶豫,可還是沒有勇氣開口問她。
師姐将燭臺放在床邊小幾上:“那就說一說別的事吧。”
我心不在焉道:“什麽事?”
“春煦樓,”她淡然道,“說說你的看法。”
我一愣:“啊?要說哪一個?我的看法有點多。”
師姐也一愣:“那就都說一說。”
我想了想,說:“我的看法是,這地方很賺錢,應該趁還沒有第二個人參悟其中奧秘之前搶占先機,開他三七二十一個分樓,最多分給老鸨一點盟費……”
師姐打斷我:“換一個。”
我默默瞟她一眼,道:“寧心月是蘇煜的人。”
師姐贊許地點點頭:“怎麽想到的?”
我說:“原本不确定,你這麽一說,就确定了。”
師姐:“……”
我動動腿,調整成一個舒服的姿勢:“一個長得又美,又會彈琴的女子,在青樓這種地方居然可以不接客,本身就有些奇怪,當然人家也可能是賣藝不賣身,但如果要賣藝,為什麽不去醉音閣呢?說明她有必須留在春煦樓的緣由,聽說她是三年前來的,三年獨善其身,竟沒有被哪個客人強行霸占,就更奇怪,春煦樓竟然還一直留着她,給她一個花魁名頭卻不指望她賺錢,就更更奇怪,所以她身後必定有人照拂,而且此人身份地位極高,連春煦樓也莫可奈何。”
師姐低低“嗯”一聲,手指在我耳垂上摩挲:“所以發現寧心月與人暗中密會,你一點也不驚訝。”
“啊?”我看她一眼,撓撓頭,“我以為我已經表現得很驚訝了,看來演技還是不夠好。”繼續說道,“而且寧心月對其他人都直呼其名,可是卻稱蘇疊‘三少爺’,只有與蘇家極為親近之人,或者根本就是蘇家的人才會這樣。”
師姐點點頭,慢條斯理道:“那你又如何認為她背後的人就是蘇煜?”
“其實還懷疑過可能是他爹……”我仰起下巴沖她嘿嘿笑一聲,“但是聽完寧心月呈報的那些事,若那人是蘇劍知,她就不該漏掉阿瑩遇刺一事,畢竟阿瑩是從春煦樓離開後被人跟蹤,可那人連問都沒有問一句,想來早已清楚這件事,今晚知曉這件事的只有你,我,和蘇煜,我們在蘇煜離開後就趕去春煦樓,只是一盞茶的時辰那個人就出現了,可算一算蘇府到春煦樓的路程,即便是再快的馬車,也不能在那麽短的時辰趕到,我想,蘇煜應當是在送阿瑩回府的路上又獨自掉頭回來。”
說完擡頭問師姐:“你說,蘇煜知道刺殺阿瑩姑娘的是什麽人嗎?”
師姐卻淡淡反問:“你覺得呢?”
我想了想,搖頭:“我不知道,”又想了想,“但一定不是他幹的。”
師姐捏捏我的耳垂:“哦?這又是為什麽?”
我訝然:“這哪有什麽為什麽,就算他不喜歡阿瑩,不想和她成親,可阿瑩是個郡主哎,他有膽子殺掉一個郡主麽?”
師姐不語,只高深莫測笑了笑,垂眼看我:“你說,你今日在春煦樓遇上了蘇疊?”
我點頭:“而且,他當時還同寧心月在一起。”說完兀自愣了一下,将當時場景回憶一番,恍然大悟地啊一聲:“寧心月是要勾引吹簫的啊!”
師姐淡笑看我。
我無暇理她,又想一想,補充道:“但是蘇疊應當是将計就計,說不準還想反借寧心月刺探蘇煜些什麽……”
師姐側過身來,我兩一下子變成面對面的姿勢,她眼中饒有興味:“這又怎麽說?”
我遲疑了一下,默默瞟她一眼,默默道:“蘇疊說他從不在身邊放女人,因為小時候在地道裏見過……”說到這裏嘴巴含混帶過,“他對琴什麽的也不是真的有興趣,人家花魁又是不賣身的,說他去春煦樓就為聽寧心月彈琴,我是不信的。”
“若他是當真喜歡寧心月,打算細水長流地攻陷美人芳心呢?” 師姐一本正經道。
我堅定地搖頭:“不可能。”
蘇疊從不在身邊放女人,只因孩提時的陰影,而陰影這回事,向來不容易克服,有時候還引發心理疾病,伴随終生。雖然對蘇疊來說很悲慘,但對君卿來說就很好,還是希望他不要克服了。而蘇煜忌憚他這個弟弟,用女色去引他上鈎,寧心月最重要的作用或許就在于此,這可真是棋差一招,人說知己知彼,他卻看不出蘇疊最忌諱的就是女色,怎麽就不反向思維一下,用男色來勾引呢? 唉,還是不夠高手。
說完這些,我苦着臉道:“可是知道這些又怎樣呢,他們兩兄弟的恩恩怨怨幹我什麽事呀!”
師姐道:“你不是一向好奇得緊麽,反正也不好好睡覺,那就随便說一說。”
她這樣說,卻令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原本也是打算明日再問她的,便道:“對了,那個黑衣刺客,你後來追上去,看到他的臉了麽?”
師姐道:“很可惜,沒有。”
我失望地嘆口氣:“那就是說,你也不知道那刺客的身份喽。”
師姐卻露出個冷笑來:“雖沒有看到他的臉,他的身份我卻猜得出一二。”
我一愣,興致勃勃湊上去,扒住她的胳膊,眨巴着眼睛:“是誰是誰?”
師姐淡然看我一眼,淡然道:“我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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