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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第二日醒來,身旁空無一人,唯床邊小幾上燃成一捧的燭淚昭示着昨晚發生的都是真實。
我晃晃腦袋,有些頭暈,料想是睡眠不足的表現,在床邊呆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撫上心口,回憶那個暗昏昏的夢,雖然比起昨晚感覺已遙遠了許多,但仍有縷縷憂傷繞在心間。
早飯的時候對君先生說,要借他的送信烏鴉一用。
“送信?花花要送信給誰?”君先生問道。
我嘴裏嚼着飯菜說:“我很久沒有給掌門師父寫信了啊,她要是再收不到我的消息,恐怕就要帶着兩位師叔下山來找我了。”
君先生了然。
說起君先生的送信烏鴉,其實我和君卿都不知那究竟還能不能被稱作烏鴉。烏鴉逐腐肉而生,是世人眼中不詳的鳥類,君先生便借此對其進行改良,做了一番複雜實驗,從他手下出來的烏鴉都變成了食素的品種,而正因其不詳的象征,作為送信鳥才不會随意被人打來吃掉,這一點比鴿子好用許多。
回到房中給掌門師父寫信,言簡意赅表明如今在何方,身體如何,即将往何處去,最後囑咐她老人家保重身體,早點睡覺少熬夜。寫完将信卷一卷,就要裝進竹筒時,心中驀然一動。
坐在窗下沉思良久,終于還是鋪開一頁空白信紙,再度提起筆來。
從君先生房中出來,我向仆從打聽小表妹人在何處,被告知小表妹一早便去找蘇煜了。猶豫了會兒,覺得實在不想看到蘇煜那張臉,便從袖中掏出昨晚她遺失的玉佩,打算讓仆從轉交給小表妹,手伸出去時卻又頓住,想這畢竟是蘇疊送給小表妹的東西,若是被人認出來豈不是又要給三角戀的傳言橫添一筆,仆從問詢地看着我,我收回玉佩,對他笑一笑:“那就麻煩小哥帶我去大少爺的住處。”
這話說完,斜刺裏就突地冒出一個人來:“花花,你要去找蘇煜嗎?”
我退後一步,打量他:“怎得,你要一起去麽?”
“我……”江胡張了張嘴,神情猶豫不決,“我就不去了,麻煩你帶個東西給索爾姑娘。”說着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
我接過來在手中掂量兩下,聞到淡淡藥材味,詫異道:“傷藥?”
“我從藥聖前輩那裏讨來的,都是上好的藥材,”他摸摸鼻子,不自然地道,“索爾好似受了傷……”
哦呦。
我慢騰騰眯起眼,上上下下,來來回回打量他,直到他臉上露出緊張神色,才悠悠道:“蘇家哪裏會缺好藥材,”并對一旁仆從求附和,“是吧?”
仆從驕傲地點頭。
“你若是想獻殷勤……”我慢吞吞道,“就該自己去啊。”
江胡神情頗為複雜,看我一眼,轉頭三言兩語将仆從打發走,回身不滿地指責我:“人家說看破不說破,你這人怎麽總沒眼力見兒,偏是要說破呢?”
“哎呦,”我怪叫一聲,“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我就再破一破,現在就去告訴索爾姑娘,你這人心術不正,還對她心懷不軌,叫她千萬不要上當。”
“別別別——”江胡拉住我,“小的知錯,花姑奶奶你大人大量。”
我低頭端詳手中的藥材,包得嚴嚴實實妥妥帖帖,還附上了使用說明,這不是君先生的風格,字也不是君卿的字,這樣狗逼倒竈的字,一看就是江胡自己寫的。
我嘆口氣,将他拉到一旁的涼亭中,涼亭周圍種滿桂樹,仲秋時節正是怒放得緊,陣陣陳香撲鼻,令人神清氣爽。
思考了半天如何組織言辭,最後還是決定直接一些,問他:“你跟索爾姑娘,是從前就認識的麽?”
沒有料到我突然開口,江胡愣了一下,卻沒有否認,只是神情暗淡下去,是少見的悵然模樣。
“我也不是多管閑事,”我說,猶豫一下,“我不知道你同蘇疊做了什麽交易,但是你做這些,都是為了索爾姑娘吧?就算你們從前就認識,可現在的她你還認識麽?你想帶她離開蘇家,你以為這是很容易的麽?”
他顯然吃了一驚,怔怔看我:“你怎麽、你怎麽會知道……”
“那日你和索爾姑娘交談,我和阿卿就在旁邊的竹林裏。” 我淡淡道。
他皺眉:“你們在竹林裏做什麽?”
“只是恰巧路過罷了,”我擺擺手道,“我們還看到索爾姑娘差點砍掉你的手,不是我說,人家武功都在你之上,你瞧瞧你這麽一弱雞樣,還大言不慚要拐人家私奔。”
說完擡頭看他,卻是一愣。
“是啊……”他緩緩垂下眼,靜靜望着自己的手指,似在回想那日的情景。
“……若再有下一次,就別怪刀劍不認人!”
那個站在斜陽餘晖裏的藍衣女子,是這樣說的。那是割裂某種東西的語氣,決絕而毫無留戀。
“她不是中原人。”猝不及防地,江胡開口說道。
我愣一愣,點頭。那雙如深湖般的藍眼睛,任誰都看得出來。
“她不是中原人,我雖是中原人,卻自小在邊塞長大,”江胡語氣平靜,卻還是聽得出來在壓抑着顫抖,“我就是在那裏遇見她的,那時候,她還裹在襁褓裏,很小一個團子。”一邊說,一邊伸手比劃。
索爾和師姐是同一年來的蘇家,那時候也不過幾歲大,我曾想過,江胡若和她從前便認識,那一定是很久很久的從前,卻委實沒有想到,這個從前久到了人家剛出娘胎。
“你沒有見過邊塞是什麽樣子,花花,我在那裏出生,長到十來歲,每天見到的都是黃沙,駝隊,西面而來的胡商,刀頭讨生活的大漠人。”
他慢慢說着,目光遼遠而哀傷,像是在一步步走回那片往日故土,有近鄉情怯的忐忑。
黃沙漫漫,駝鈴悠悠,古道綿長。
江胡撿到索爾的時候,是在目睹過一場塞上劫殺之後。
一支上百人的駝隊穿越河西走廊,一路東行,經過古道上座座城池,用箱籠裏的各色香料換取中原客商手中的茶葉和絲綢,直到香料賣光,他們會帶着得來的中原貨物重新穿過沙漠,西行回家。
然而,這支百人的駝隊卻不及回歸故土,便在途中全軍覆滅了。
銀月彎刀在烈日下高高揚起,蒸騰的熱浪中,刀光掠過之處,頭顱紛紛滾落,有的尚雙眼圓睜,嘴唇微微開阖。
“在塞外,殺人截貨之事常有,但被劫走的都是璎珞、瑪瑙之類的名貴珠寶,香料雖然昂貴,卻沒有珠寶容易轉手,我從未聽說過有人費勁殺人,就為了搶奪香料的,還是那樣大一支商隊,在大漠裏,像這樣龐大的商隊,都會雇傭刀手保護他們的安全,最後竟然一個都沒有活下來——除了索爾。”
“沒有人會帶着嬰兒穿越沙漠,索爾她是在路途中出生的。她的親人走了很遠的路,卻都死在了荒漠裏,屍體被蛇蟲啃噬殆盡,好在,他們死前拼盡全力護住她,而她真的活下來了。”
“後來我打聽了許多地方,沒有人知道截殺那隊胡商的是什麽人,我還暗自懷疑過,除了普通的香料,那支隊伍是不是還帶了其他神秘的東西,所以才引來了殺身之禍……不過,人都死了,真相如何沒有人知道。”
“我沒有父母,是師父将我養大,我抱着索爾去求師父,求了很久他才答應留下索爾,又過了幾年,師父遭人暗殺,我看到他留下的書信才知道,原來他為了養活我和索爾,答應了一個中原門派做他們在塞外的暗樁,這才引來了仇殺。”
“師父死的時候,索爾才五歲,塞外的日子不好過,我也怕有人再來追殺我們,就帶着她來到中原。”
江胡的語氣平淡,但可以想到這條路定是不好走的,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和一個五歲的女童,要穿過大漠,翻過雪山,幾乎是九死一生, 或許許多次都瀕臨絕境,沒有食物,找不到水源,能順利抵達中原,簡直就是老天開眼。
“一開始,過了一段乞讨的日子,後來摸到了一些門路,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但為了活下去,我什麽都可以做,只是沒想到不知不覺,最後竟然跟師父一樣,做起了情報的買賣,”江胡微微搖頭,苦笑着,“不過,日子到底是好過了一些,我和索爾也算是真正安定下來。”
但我知道,這只是短暫的安寧,後面發生的事才是江胡真正的心結所在,不然索爾又是如何流落到蘇家呢?甚至都可以猜到發生了什麽,但猜到的只是過程和結果,卻沒想到起因竟只是一條藍裙子。
“她想要那條裙子,但那時候……我帶在身上的錢是要拿去買米的,那是我們半個月的口糧,沒有答應她,她有些不高興,但過了會兒就忘了,我便像往常一樣出門,不知道她在我離開之後,偷偷拿出攢起來的錢,跑出門去買那條裙子。”
“這一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後面的事很容易推測,獨自落單的小姑娘被經過彼地的蘇煜帶走,投進他馴教困獸的鬥羅場,鍛造成了一把嗜血刀。
令人驚訝的是,即便在這個朝不保夕的鬥羅場裏,這個女孩也再次活下來了——她骨子裏有天生的堅韌和無畏。
“後來,我買下了那條裙子,才知道索爾為什麽想要它,” 江胡垂着頭,面容隐在桂花樹影之後,看不真切,“那條裙子和她眼睛的顏色一樣。”
“我瘋了一樣找她,這些年每到一個地方都四處打聽,她那雙眼睛本很好辨認,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打聽不到半分消息,直到三個月前我遇到三少,才從他口中得知,他家裏的大哥有個藍眼睛的婢女。”
“所以你才同蘇疊做交易,跟着他來到蘇家,”我看着他,感覺心情複雜,“可是現在的索爾,已經不是那個同你相依為命的小女孩兒了。”
江胡的肩膀抖了一下,聲音也顫抖着:“是,我來蘇家,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我淡淡道:“那你也應當知道,那些年,她在蘇家都發生了什麽吧?”
江胡猛然擡頭。
是了,蘇疊講給我的那些事情,一定也都講給過他,不然,又如何取信這個八面玲珑九條命的情報分子呢?
我靜靜看着他:“你打聽不到索爾的消息,因為凡見過她的人,都已經死了,她是蘇煜養的殺手,江胡,你以為你能帶她走,那只是你以為的。”
“蘇煜……”他呢喃一句,眼中忽然迸出冰冷恨意,“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索爾也不會……”
後面的話卻沒有說出來——他猛地低下頭,聲音晦澀:“她吃了很多苦頭。”
我站起身:“是,她吃了很多苦頭,也許這些年一直在等着你找到她,如今你來了,卻連送她傷藥都不敢自己去,是怕她趕你走?”
“江胡,你有沒有想過,若是她一輩子都不離開蘇家,你也要一輩子留下來陪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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