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有了想照顧的人

第36章 有了想照顧的人

印制的兩張照片整齊交疊,最上面的只是夏斯弋的單人照。

但凡他往後翻一張,就不會僅僅發表出“你不對勁”這樣的評價。

鐘至面色從容地抽回對方手裏的相片,指尖反常地緊壓在邊緣。

無人可見的背後,他默默撚回兩張照片錯開的微小角度,悄悄掖進腕袖裏小心藏匿。

他随口應付說照片是給家長印的,繼而反客為主地問起夏斯弋出現在這兒的原因。

夏斯弋很好糊弄,聽鐘至這麽說就不再繼續追問。

至于他出現在這裏,純屬是為了棠光。

約莫半小時前,夏斯弋洗完碗碟,開始享受他無人打擾的周末。

他悠閑地刷起朋友圈,意外發現了一條由棠光發起的愛心籌款。

他大致掃了眼籌款內容後,從沙發上驚跳而起,火速撥了通電話給棠光。

通話裏棠光只說生病的不是他,再問別的什麽都支支吾吾,聽得夏斯弋憂心忡忡,他強硬要求棠光位置共享,發現這人居然在醫院。

他擔憂更甚,幹脆趕到醫院,只是棠光還沒見到影,倒是先被鐘至在門口攔了下來。

棠光的事還沒有定論,他不想再耽誤時間,沒解釋兩句就轉身離開。

身後,鐘至的腳步始終緊随其後,不曾遠離。

夏斯弋走到病房門口,緩緩推開了門,幾張熟悉的面孔切入他的視野。

曲明格、棠光,甚至還有謝青随。

幾人圍站在病床前,病恹恹的陽光透過人影打在中年女人身上,殘留的光影不足以為她灰敗的臉頰添上一絲神采。

她安靜睡着,疾病還在持續侵蝕,得寸進尺地爬上她蹙緊的眉峰,又侵入她斑駁的白發。

苦澀的藥劑淡淡地蒸發在病房裏,熏染着屋內每一個人的情緒。

棠光稍稍向夏斯弋靠近了些,低聲道:“我不和你說實話,是因為出了事的是曲明格他媽,我想着以你和鐘至的關系……”

他沒繼續說下去,因為他言談中的另一個主人公已經出現,此刻正站在夏斯弋身後掃視房內,最後将視線定在了曲明格身上。

曲明格眼神躲閃,不敢與鐘至的視線相接。

“出來。”鐘至用一種不會吵醒病人的低聲線,輕聲喚他。

在衆人注視的目光下,曲明格走出病房門。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跟随鐘至來到長廊的角落,脖子上墜了千斤重的沙錘似的,低垂着擡不起頭。

鐘至單刀直入道:“阿姨目前情況怎麽樣?後續治療費用夠嗎?”

曲明格咬着下唇不說話。

鐘至哂笑一聲:“幾天不見信佛了,開始修閉口禪了是嗎?”

曲明格欲言又止地擡起頭又低下,往複了幾次才糾結開口:“我母親身體一直不好,零零碎碎花了不少錢治病,這次突然查出癌症,我沒辦法了。”

鐘至長吸一口氣,惱火于他的吞吞吐吐:“平時不是挺能說會道的嗎?沒辦法了才找我,甚至連‘借錢’兩個字都說不出口,你還拿我當朋友嗎?”

“朋友”這個詞如同鋼針般戳入他的後脊骨,逼迫他刺痛仰頭,兩人的視線短暫交彙了一瞬,又一次信號失聯。

“我只是不敢再占你的便宜了。”

他低聲說着,聲音小到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少有人停留的走廊盡頭過分安靜,清晰地捕捉着一切聲響,也包括他自責的低語。

鐘至靜默地看着曲明格,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

曲明格這個人,超市打折一馬當先,有人請客必不落下,“免費”是他興奮的唯一觸發詞,“沒錢”是他吝啬經久不衰的借口。

就是這樣一個但凡有點便宜都要占的人,突然說他不再想占別人便宜了。

曲明格攥緊雙拳:“平時那些小來小去的我都還得起,但這次不一樣。我學業還沒完成,國外打工的爸爸這幾年消息全無,母親的病情也不知會不會好轉,這筆錢數目不小,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還上,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二十年。”

鐘至還是沒懂:“又不是不還,還得久就慢慢還,你別扭什麽?”

忍耐吞沒了他太多情緒,沉默終于觸底反彈,反噬似的爆發出來。

曲明格崩潰低吼:“因為我糟糕透頂!我連當初主動跟你交朋友,都是看中了你有錢,我根本不值得你幫!”

許是受到原生家庭的影響,曲明格的交友總是帶着強烈的目的性,烏泱泱的朋友堆裏,撈出來全瀝幹也淘洗不出半兩真心。

他原以為,這些人裏也包括鐘至。

鐘至表面随和,實際相處時又令人覺得很有距離,難以接觸到他的內心。

可他真正做的,卻和挂在嘴邊的淡漠不成正比。

鐘至時常以各種稀奇古怪的方式幫他的忙,每一次又能很好的照顧到他的自尊心。那不是一種源自上位者的施舍,更像是真正的友情。

可越是這樣,他就越覺得這份友誼是他以不正當方式偷來的。

母親出事,曲明格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鐘至,可他開不了口。

拿了這筆錢,就坐實了他的居心不良,徹底踐踏了這份得之不易的真摯。

可他還是毫無辦法地打了那通電話,默許鐘至的到來,臨到繩索在手,他又不敢拉下,活像個鼠首兩端的懦夫。

空氣裏傳來鐘至的輕哂,如同審判般降落在兩人之間,為這段從開始就不純粹的友誼落寫最後的判詞。

“我還以為你沒打算讓我知道。”

曲明格不可置信地看向鐘至,眼底幾近熄滅的熱意再度湧出:“什麽?”

鐘至笑然:“大一軍訓時的事你還記得嗎?”

曲明格迷茫地回憶着。

他的軍訓枯燥疲累,唯有一件事是特別的。

彼時他正在自己班級的方陣裏站軍姿,看見旁邊方陣有人倒下,立刻沖了過去,他以為對方是中暑,掏出兜裏為自己準備的唯一一瓶藿香正氣水,毫不猶豫地送給了那個人。

很久之後,他才知道那人是過敏昏厥的夏斯弋。

後來鐘至再沒和他說起過這件事,他還以為鐘至早就忘了。

“下意識的善良是僞裝不了的,比任何經過大腦的思考更直白純淨。”

鐘至繼續說:“去年過生日,我收到了兩份無署名的禮物,一份是手織的圍巾,另一份是一枚超出學生負擔的貴價胸針,我猜都來自于你。”

曲明格眨動眼睫,眼底不自覺泛起潮痕。

手織圍巾是母親做的,他怕鐘至嫌棄,又用攢了很久的錢準備了一枚胸針。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家境優渥的鐘至看不上,于是悄悄将它們藏在鐘至的禮物堆裏。

毫無特色的包裝盒瞬間淹沒在各色的禮品中,和他本人一樣不堪入眼。

曲明格眼眉低垂,吐出他一直藏在心裏的痛點:“我還以為你不記得它們,畢竟……你也沒用過那些東西。”

“哪有場景用得上?”

鐘至的解釋輕描淡寫,卻無意間粉碎了曲明格內心深藏的自卑。

鐘至低低地嘆了一口氣:“不管開始的動機是什麽,你默默為我奔走,抹平別人對我的偏見總是真的吧?長大後人的交際總要圖點什麽,你圖我家裏經濟寬裕,我圖你本性善良,若真是毫無所求,我更還不起。”

多年前,曲明格也曾向別人做過類似的坦白,得到的怒罵言猶在耳,如今情景再現,結果全然不同。

他盡力拉平自己顫抖的聲線:“所以你早知道我動機不純,但從沒介意過嗎?”

鐘至輕笑:“我有必要騙你嗎?”

直到這一刻,曲明格才終于得以窺見那副高傲殼子下內蘊的柔和,真正有了與他眼中天之驕子齊頭并肩的勇氣。

他想上前給鐘至一個朋友間的擁抱,鐘至卻同時後退了半步。

曲明格愣住。

鐘至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偷看的身影,不正經地打趣道:“我男朋友在那邊看着呢,這下要是抱到了,我很不好交代的。”

住院部的走廊空蕩,停留在外的人不多,顯得夏斯弋的身形格外突兀。

他懊惱地低“啧”一聲,尴尬地匆匆離去。

消毒水的氣息逐漸隐匿了他離去的腳印,直到看不見夏斯弋的影子,鐘至才叫了曲明格一聲:“別看了,帶我去找醫生。”

曲明格沒回頭:“你知道嗎?善意藏了太久只會變成無人所知的秘密。”

鐘至有些摸不到頭腦:“嗯?”

“就像你今天不說,我不會知道你對我的理解和包容,我仍會以為自己是孤身一人,或許……他也一樣。”

這個“他”無疑是在說夏斯弋。

望着空空如也的長廊,鐘至想起了夏斯弋幾次夢游時的形單影只。

他沉默下來,所以,夏斯弋也是為此感到孤單的嗎?

曲明格不再多言,依言帶鐘至找到醫生,并确定了之後的治療方案。

來來往往的人汲汲忙忙,等待繳費的間隙,兩人閑聊起來。

曲明格問他:“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是不是有事?”

鐘至應聲:“是有,但辦完了。”

曲明格不間歇地又問:“那和我說說,都幹了什麽?”

鐘至知道他有些緊張,正在試圖通過瑣碎的聊天分散注意力。

他于是撿了個輕松的話題聊下去:“下午跟着夏斯弋學着做了道菜,失敗了,還挺難以下咽的。”

“做菜?”他說的話成功吸引了曲明格的注意力,他苦笑,“我很難想象那個畫面。”

“是嗎?”鐘至淡笑。

曲明格連連點頭:“有種大少爺洗手作羹湯的違和感,像畫家被綁在機械工的操作臺前出工件。”

他形容完,又好奇問道:“你怎麽突發奇想學做飯?你應該沒有學習這種技能的必要吧?”

鐘至坦言:“原本是個烏龍,現在是真想學了。”

曲明格仿若化身十萬個為什麽,好奇地深究道:“為什麽?”

鐘至勾起嘴角,笑意如春日消融的初雪,化成更溫柔的弧度。

“大概,是有了想照顧的人吧。”

【作者有話說】

小仙女們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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