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深夜的绮思

第37章 深夜的绮思

在病房的時候,夏斯弋就隐隐覺察到氣氛不對。

見鐘曲兩人許久不回,他怕出了什麽事,幹脆出去找人,可話沒聽到幾句,鐘至的調侃倒是接了個滿懷。

該說不說,他那句“男朋友”叫得也太順嘴了些吧……

夏斯弋惱火地原路返回,發現棠光正在進入病房,自然認為那是曲母的,于是跟了上去。

推門而入前,他的餘光掃過門框邊緣懸挂的門牌號,又将将收回了力道。

這居然不是曲母住的那一間。

他駐足門口,沿着病房門上的小隔窗向內探看。

棠光正規矩地坐在床前的板凳上,和病床上的患者說話,言行不似平時那般毛躁,更像是在和長輩交流。

夏斯弋敲了敲門。

棠光在清脆的敲門聲中回頭,驚訝地與他相視。

夏斯弋在獲準後開門,意外見到了站在他視覺盲區的謝青随。

同一天見了兩面,再不打招呼就太失禮數了,他低聲喚了聲“學長”。

視線相接的瞬間,夏斯弋無端撞入對方艱深難懂的情緒之中,眼底像是被混合進多種不具名的化學藥劑,危險、複雜、又令人想一探究竟。

“青随,這也是你的同學嗎?”

病床上的呼聲瓦解了謝青随的異常,也帶夏斯弋脫離了那種探究。

夏斯弋轉過頭。

謝青随從稍遠的位置跨步到中年女人身邊,欠了欠身:“是的媽,他們都是我同校的學弟。”

長發從他的側耳滑下,蓋住他說話的唇齒,模糊着話音。

謝青随的介紹幫助夏斯弋厘清了人物關系,他禮貌地打招呼道:“阿姨好,不好意思叨擾了。”

“你也好,不打擾的,能看見青随有你們這樣的朋友,我真的很開心。”

她的氣色很差,虛弱中藏着淡然,像極了飽受病痛折磨後的無畏。

謝青随自然而然地解釋起今天的情況:“我母親在這裏接受治療,之前也和曲明格有過幾面之緣,今天和棠光發現他在走廊裏崩潰,就趕着去幫忙,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

合情合理,唯一怪異的是出現在這裏的棠光。

想起棠光之前的斑斑劣跡,夏斯弋一陣擔憂上頭。

他扯這棠光扭到身後,游刃有餘地輸出了一份客套離開的标準模板:“阿姨,我們有些急事要先走,這次來得太匆忙,下次一定抽時間再來看您,您先好好休息,我們就不打攪了。”

說完,他在謝母和藹的笑容中強硬拽着棠光離開了病房。

沿着長廊走出好遠,夏斯弋才松開棠光的手腕。

他惆悵地皺起眉頭:“是你主動來醫院的,還是謝青随帶你來的?”

棠光盈盈一笑:“有區別嗎?”

夏斯弋沒說話,只是盯着他。

棠光即刻敗下陣來:“好吧好吧,我發現我們是同鄉,又聽說他媽媽在住院,就想着把我媽前一陣從家裏寄給我的東西分去一點,吃到家鄉的味道,總歸對心情有向好的幫助,也許會對她身體恢複有幫助呢。”

“……”夏斯弋嘆了口氣,“我一時竟然分不清你到底是善心多一點,還是色心多一點。”

棠光也跟着吐出了一口濁氣:“聽別人說,謝學長很慘的,他母親常年病重,父親不堪壓力離婚遠走,學長只能半工半讀,這種條件下還能考上津大,真就……很不容易。”

說着,棠光的眼底不經意流露出一種比同情更深刻的情緒,一種甚至可以被稱之為心疼的東西。

很久之前,棠光也是聽說他是單親家庭,開始對他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經身邊的朋友提醒,他才得知棠光可能對他有其他想法,當機立斷攤了牌。

當時棠光說,他的喜歡并不是想發展成情侶那種,他只是希望找到感同身受的共鳴,不止在他身上,也在所有人身上。

夏斯弋不太理解棠光在找的共鳴是什麽,但自那之後,棠光與他和季知新就越走越近,成為了要好的朋友。

夏斯弋抿了抿唇:“你是不是……”

棠光知曉他要說什麽,先搖了頭:“不一樣,我一開始就知道你就是直男,我喜歡他,就是那種喜歡。”

棠光嘴裏的“喜歡”向來廉價,一天說個十次八次都是正常的,每次說的時候又總帶着七分随意和兩分玩笑,別人也就自然分不出最後一分裏有沒有“真”。

然而此刻,夏斯弋清楚地聽到了剝離那些之外的情感。

像是夜晚航行的水手目不轉睛地遙望燈塔,眼神堅定,又充滿希冀。

擲地有聲。

“而且,遠遠不止這些不同。”

棠光的神情逐漸放空,像是陷入了無盡的回憶。

夏斯弋沒有感情經驗,也不知道這幾天棠光身上發生了什麽。

他說不出什麽富有參考的話,只是勸道:“一段關系的開始總要建立在彼此了解的前提下,我希望你無論如何都要慎重。”

棠光從欣喜中抽回神,恢複了往日的嬉皮笑臉:“我當然知道啦,我又不是真傻,不過還是要謝謝我們夏夏。”

夏斯弋抖落了一身雞皮疙瘩,牙酸道:“行行行,你自己看着辦吧。”

他轉身離開,重新回到之前曲明格母親的病房。

床邊,曲明格正淚眼婆娑地攥着母親的手,緊貼在臉頰上。

“媽,你知道嗎?我有朋友了。”

曲母缺力地擡了擡手,又無奈放下,未完成的動作化作親和一笑:“說什麽呢傻孩子,你不是一直有朋友嗎?”

曲明格張了張嘴,又釋然一笑:“你說的對,我一直有的。”

夏斯弋不想打擾這樣的溫馨時刻,想要退出去反而弄出了動靜。

曲明格轉過頭,第一時間拭去了眼角的淚痕。

雖說夏斯弋總能在鐘至身邊看到他,但其實兩人并不熟,眼下多少有點尴尬,夏斯弋歉疚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他說得不清不楚,令人分不清這句道歉是為了走廊那次,還是為了剛剛。

曲明格從床邊起身:“你放心,我和鐘至就是朋友,我很直——”

“啊。”夏斯弋突兀地打斷他的話音,“我知道。”

他尴尬地直搔頭,鐘至怎麽還沒和曲明格說實話啊,真要命。

說起來,這兩人不應該在一塊嗎?鐘至哪兒去了?

在病房裏和曲明格母子尬聊了十幾分鐘,屋裏才陸續有人出現。

棠光和謝青随,以及姍姍來遲的鐘至。

折騰了一下午,曲明格的事總算有了妥善的解決方式,幾人都松了口氣。

大家不約而同地選擇向曲母告別,曲明格跟随着送衆人出病房。

鐘至最先打斷了他的瘋狂客套:“今晚你要留在醫院?”

曲明格點頭:“我媽的情況不是很穩定,總要有個人盯的。”

鐘至哂笑一聲,指着他眼下極限負載的黑眼圈道:“你這幅樣子不像是要留下守夜,更像是趕着投胎。”

毒舌完,他提出了自己今晚代替曲明格留下來看顧曲母的建議。

話音一落,一圈人驟然陷入沉默,眼神紛紛投向他。

鐘至撿了其中最明顯、最鄙夷的一個蹙眉道:“你什麽眼神?”

夏斯弋輕哼:“這還用問?我們明顯是擔心你不會照顧人啊,要我說你不用別人照顧就不錯了。”

鐘至無言地環視一周,竟沒捕捉到一個想提出異議的目光。

他半合着眼,惆悵地壓了壓山根,餘光落在夏斯弋臉上。

“說得有幾分道理。”他轉變策略,“所以,最好有個人能和我一起留下,兩個人也能有個照應,你說對吧?”

說話時,鐘至的眼睛始終目不轉睛地定在夏斯弋身上,不用明點所有人也知道他在說誰。

他溫笑着轉頭看向曲明格:“他答應留下了,這下你總該放心了吧?”

夏斯弋震驚地看向鐘至。

他什麽時候說答應了?

接收到信號,曲明格一臉了然,欣然接受道:“那就拜托你們了。”

夏斯弋張張嘴,一旁的謝青随先于他出了聲:“這樣會不會——”

鐘至打斷了他:“學長有異議的話,不如你和我一起守夜?”

他神色平平,意圖卻尤為明顯。

——但凡謝青随留下來,他勢必要搞清楚壓在他心底的疑問。

謝青随淡笑道:“可以是可以,不過我也要顧及自己母親那邊,你有疑問随時找我,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一句“随時找我”巧妙阻截了鐘至的企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鐘至緩緩搖了搖頭:“那可能就照顧不及了,多謝學長的好意,我們自己解決就好。”

生疏的講話方式驟然拉開了謝青随和他們的距離,劃開一道明晰的界限。

謝青随識趣地順勢而下:“也好。”

鐘至反客為主地送別衆人,重新回到病房門口。

夏斯弋雙臂環胸,端量着他:“你的朋友,我陪着留夜照看,你聽聽這合理嗎?”

鐘至放松地倚靠在門邊:“有什麽不合理的,我們不是‘互幫互助’的關系嗎?而且你本就不會留我一個人在這兒,不是嗎?”

“……”

夏斯弋透過病房的小窗看了眼病人,又看向連盤西紅柿炒雞蛋都做不明白的鐘至,煩躁地妥協道:“行行行,債主!我真是怕了你了!”

住院區的夜晚總是來得格外早。

冷白色的光芒長條燈帶似的從門縫裏擠進來,散射的光線充盈着房間,不至于完全陷入黑暗。

曲母的身體狀态穩定,已經睡下,房間裏只有兩個年輕人還醒着。

夏斯弋關掉突兀的手機屏幕光,擡頭看鐘至:“你對謝青随印象如何?”

鐘至于暗處挑了挑眉尾,眼底劃過一絲不快。

他把手機扣進掌心,光芒無力支撐,在他掌中悄然啞滅。

“沒印象。”

回答得簡單又頗富攻擊力。

夏斯弋原本只是無聊想起下午棠光和他說那些話時的神情,想搜集些其他人對謝青随的看法,只可惜邁的第一步就失敗了。

他苦惱地歪了歪脖子:“我還以為你至少會誇他長相出衆。”

鐘至幾乎是沒猶豫地:“沒你出衆。”

房間裏一片靜谧,病房內的儀器燈随着輕低的呼吸靜靜閃爍,消毒水的氣息不安分地滲透進房間裏,侵襲着夏斯弋的鼻尖,也幹擾了他的思緒。

天,他耳朵一定是出毛病了。

可鐘至偏偏又補充了一句,肯定了之前入耳的話:“誰都沒你出衆。”

夏斯弋:“……”

他徹底沒動靜了,半點想繼續問的心思都沒有了。

半晌,他才開口問了句自己都覺得好笑的問題:“你是鐘至嗎?”

一聲低笑自鐘至的方向傳來。

鐘至搬起凳子坐到和夏斯弋差不多平齊的位置上:“你有空想些無關緊要的人,還不如早點睡覺。”

他毫無征兆地擡起手,繞過夏斯弋的後頸,把他的腦袋按在肩側:“時間還長,晚上不知道會不會有其他突發狀況,你先睡會兒吧。”

夏斯弋燙臉似的彈起來:“我要睡也是倚着牆睡,怎麽可能靠着你睡?”

鐘至不聽,強硬地把他按回原位:“醫院每天都有人去世,你沒感覺周圍的牆都比外面的更冷些嗎?”

夏斯弋突然不吱聲了,幾秒後才強裝鎮定地說鐘至在胡說八道,靠在牆體的後背卻極老實地向前移了幾寸。

使壞成功的鐘至淡淡一笑,逐漸撤開壓在夏斯弋頭頸上的手。

夏斯弋清了清嗓子:“我不是害怕,就是靠牆睡的确容易感冒。我也不是占你便宜,你守前半夜、我守後半夜,到點了或者阿姨有什麽事記得喊我,到時候也讓你枕着我。”

別扭地交代完,夏斯弋不客氣地又往上枕了些,手也自然地搭在鐘至胳膊上,就這樣安然睡去。

夜色濃深,呼吸漸沉。

鐘至扶起險些滑下去的夏斯弋,貼在他臉頰上的手卻遲遲收不回。

下午曲明格建議他的話言猶在耳——說出曾藏匿在心的善意。

可夏斯弋會想知道那些嗎?

會不會覺得負擔,甚至是驚吓?

鐘至都不知道。

他靜靜凝視着夏斯弋,思緒混亂。

良久,他探出渴望的指尖,輕輕覆住夏斯弋的唇:“還有這筆賬,我現在也想讨回來了,行嗎?”

【作者有話說】

賬→41夢游親他的事→想親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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