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埋藏心底的雨夜
第38章 埋藏心底的雨夜
早七點,夏斯弋驚醒過來。
他瞟了眼已經大亮的天光,猛地彈起來。
昨天他不是靠着鐘至睡的嗎?這陪護床哪兒來的?
他快速下床查看曲母的情況,曲母閉着眼,不知是沒醒還是又陷入小憩。
細小的關門聲從背後傳來,夏斯弋扭過頭去。
鐘至跨入病房門,臉上挂着新鮮的水珠,眼底的烏青卻陳舊更甚昨日,強行吊起的氣色顯然不足以繼續支撐精神。
他指了指床頭櫃:“早飯在桌上,你漱漱口先墊一下。”
夏斯弋問:“曲明格來了?”
鐘至搖頭否認。
夏斯弋瞟了眼桌上的早餐,目光狐疑地瞄向鐘至,不敢相信他能找到醫院的食堂。
鐘至團起擦完臉的紙巾,擲進垃圾桶:“在你眼裏我就這麽沒用?連開口問別人都不會?”
夏斯弋斂聲屏氣地收回視線。
拿早餐時,他心虛地偷瞄了眼鐘至憔悴的臉,半念叨地說着:“昨晚怎麽不叫我?早知道這樣我就該設個鬧鐘的。”
鐘至靠近過來,趁他沒注意屈指敲了一下他的後腦勺:“讓你多休息一會兒怎麽還埋怨上我了?有沒有良心?”
敲頭的力道不重,卻吓了夏斯弋一跳,他端着手裏的粥,回頭瞪向鐘至。
話到嘴邊還沒出口,曲母的笑聲先傳了過來:“小年輕就是好,談個戀愛看得我一把年紀都羨慕。”
橫插而來的調侃轉移了夏斯弋的情緒,前一句話還怼在嘴邊,後一句解釋又噎在後面排起了隊,他有口難言,憋得臉頰泛紅。
曲阿姨還在說:“半夜醒的時候,我看見小鐘出去給你借陪護床,又怕把你吵醒,小心翼翼地抱你上去,一看就是個溫柔的孩子,你沒選錯人。”
鐘至瞟了眼夏斯弋的表情,笑着阻攔道:“阿姨您快別說了,他臉皮薄,您再說下去他這張臉就熱得能煎蛋了。”
聽着鐘至堪比火上澆油的救場,夏斯弋忍無可忍地擰了他一下。
鐘至一聲不吭地抗下這一掐,依舊含笑望着他,眼裏甚至盛入了幾分寵溺。
就算知道在演戲,夏斯弋也頗感難受,他抽回手,不願再看鐘至。
不多時,曲明格就來了。
好好休息了一整晚,曲明格的臉色看着都好了不少,他重新接下照顧母親的活,解放了鐘夏兩人。
夏斯弋堅決拒絕了鐘至送他回家的提議,只想獨自渡過餘下的周末時光。
整個周末母親都沒回來,夏斯弋清空了家裏的雞蛋果蔬,給母親重新采購了些新的,就回了學校。
夏日的餘威所剩不多,天氣轉涼,早晚溫差加大,天氣也是說變就變。
這天他因為點事情耽擱,七八點才去食堂吃飯。
飽食過後,原本的淅瀝小雨已經演變成了滂沱大雨。
夏斯弋撩起食堂的門簾,兇殘的雨水迫不及待地往他鞋面上湧濺,害得他只停留了幾秒就被迫退回原陣線。
他現在有點後悔出門前沒聽鐘至的勸,頂着小雨就出來吃飯,落得了這麽個被困食堂的下場。
周圍也有不少和他一樣的倒黴蛋,或擺爛等雨停,或不畏雨淋的沖出去。
站在他旁邊的女生一邊發消息,一邊翹首以盼,沒一會兒就等來了男朋友,看得他滿眼羨慕。
要是也有人給他送把傘就好了。
一瞬間,夏斯弋腦子裏詭異地閃過鐘至的面容,以及數日前鐘至在小學門口前說要接他回家的場景。
只可惜大雨裏沒有可以許願的泉水精靈,鐘至也不會出現。
記憶的殘影還沒消散,一把大傘自身後撐過他的頭頂,蓋住了屋檐迸濺在他身上的細碎雨花。
夏斯弋驚訝地偏頭看去,見到的卻是謝青随的臉。
無意識流露的悵然削平了情緒的波瀾,滲透進他的眉眼,他淺笑着打招呼道:“是你啊。”
謝青随舉着傘,苦笑着調侃道:“你看上去好像很失望,在等別人接你?”
夏斯弋搖頭:“沒有,這鬼天氣誰來接誰先淋濕,我等雨停就好,叫人來接幹嗎?”
謝青随仰頭看了眼依舊黑沉的天空,笑然:“看樣子一時半會停不了,和我一起走嗎?不會讓你挨淋的。”
夏斯弋不想和他有太多交集:“要不然我還是——”
他的拒絕留在原地,人直接被謝青随拽進了雨瀑之中。
漫天的雨滴沉重地拍打在地,帶起不可忽視的聲響。
鐘至停在食堂門口幾米外的地方,無言地看着夏斯弋離去的背影。
雨簾模糊着視野,與五年前的記憶不謀而合,他一時陷入了恍惚。
那也是這樣一個陰雨沉沉的傍晚,鐘至頭腦昏沉地從床鋪上睜開雙眼。
屋內光線昏沉,僅有一盞床頭燈幽幽亮着,圈出一片不明顯的光塊。
身邊人松了一口氣:“這燒可算是退些了,快吓死我了。”
窗外雷聲陣陣,閃電遙遙地自半空劈下,劃開一道光亮的裂口。
鐘至瞥了眼窗外的天色,有氣無力地問照顧他的陳嬸道:“幾點了?”
陳嬸瞄了眼床頭的鬧鐘:“才五點半,下雨天陰,顯得黑。”
鐘至抵住他暗跳的太陽穴,出聲問:“夏斯弋呢?回家了嗎?”
陳嬸明顯一愣,猶豫地支吾道:“可能吧……今天下午司機接你回來就提前下班了,說是家裏有點事。”
鐘至放下他緊壓穴位的手,疼痛反彈似的沖擊回來,應和着他的慌張。
他今天生病請了假,家裏司機就提前接他回了家。
自夏父去世後,夏家就沒再安排司機給夏斯弋,他一直是和自己一起回來的,今天他早早回家,司機又沒再單獨去,夏斯弋豈不是根本沒人接?
他們就讀的中學遠離市中心,步行回來至少一小時以上,更別提今天又是暴雨天。
窗外嘈雜的雨聲自窗柩的縫隙拼命倒灌,每一聲都傾軋在鐘至的耳道裏。
他急切地掀起被角,起身下床。
陳嬸連忙上前制止:“這是幹什麽?醫生說你得卧床休息,要什麽我幫你拿,好好躺着。”
鐘至啞着嗓子道:“去接他。”
陳嬸惶急地攔住他:“你生病的事不讓我和夫人說我也應了,可你再出去吹風,病情肯定會加重,到時候我就真沒法交代了。”
鐘至根本不聽勸,固執地站起身:“您放心,這事一定不會追究到您頭上,今天我必須得去接他。”
陳嬸徹底急了:“哎呦你又不會開車,那麽大個夏家還沒人接他嗎?”
“可夏家沒了!”
雷電的強光強硬地撕開房內的暗色,投影在房間牆壁上的身影搖搖晃晃。
鐘至緊緊攥着蒼白而褶皺的被角:“所有人都因為夏叔叔的去世忙得焦頭爛額,還有誰能注意到他放學有沒有回家?”
激烈的反駁一出,陳嬸愣住了。
說完,鐘至歉疚地看向陳嬸:“抱歉陳嬸,我有點燒糊塗了。”
他向陳嬸求助:“我記得您是會開車的,能帶我去學校嗎?”
陳嬸雖然心軟,表情依舊犯難。
鐘至明白她的難處,直截了當道:“車輛的一切剮蹭都由我來擔,那邊交通不便,外面那麽大的雨,他回不來的。”
所有顧慮化作雨夜的一聲長嘆。
陳嬸從衣櫃裏拿出一件厚外套給鐘至穿上,跟他一起去了車庫。
車輛迅速軋過路邊掙紮的雨水,留下一道光亮的鮮紅。
他們朝着學校行進,鐘至給夏斯弋打了幾個電話,對方始終是關機。
暖氣汩汩溢出,隔絕着窗外的寒涼與潮濕。
車輛的隔音效果卓然,即便陳嬸小聲說話,鐘至也能一字不落地聽清:“夏家變樣後,我也沒見你對夏斯弋有什麽特殊關懷,我還當你不在意他。”
“因為他不需要。”
許是生病帶來的心緒不穩,鐘至破天荒地解釋起來:“如果我事事都與從前做的不同,他只會覺得我在可憐他。比起刻意的關心,我想,他更需要一切如舊的生活。”
而他,也是夏斯弋‘舊’的一部分。
陳嬸偏移視線多看了他一眼,不敢相信這樣成熟的思考,是一個年僅十四歲孩子說出的。
鐘至沒再說話,視線落到窗外的馬路上。
稀疏伫立的路燈被大雨蓋住大半光芒,了無生機地在潮濕中尋求一片生存之地,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水霧後的一切,試圖在其中搜尋到夏斯弋的身影。
忽然,他繃直脊背,貼近車窗查看不遠處的虛影:“等等!”
聽到鐘至的聲音,陳嬸踩下剎車。
車都沒停穩,鐘至抓起傘身打開車門,顧不得撐開就沖進了雨中。
他邊走邊撐傘靠近,沉重的傘柄在雨中不穩地晃動搖蕩,無法阻止寒涼的雨水在他身上肆虐侵襲。
縱然隔着一片灰白的雨幕,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夏斯弋。
“夏——”
一道刺眼的車前燈打斷了鐘至,呼喊的尾音被雨水拍打地面的聲響無情吞沒,半分也沒留下。
車燈在暗色的大雨中打通一道光路,将夏斯弋圈在明亮的光芒裏。
副駕上的男人拉開車門,撐傘走近夏斯弋。
巨大的黑色傘面蓋過夏斯弋的頭頂,替他遮住傾盆而下的大雨。
男人拔高聲音:“孩子,下這麽大雨沒人接你嗎?我送你一程吧!”
夏斯弋迎着光線擡起頭說了什麽,聲音傳到鐘至這兒俨然聽不到了,但顯然,夏斯弋要和他走了。
男人抖了抖傘,新鮮的雨水立刻補充了傘面的空蕩,折射回的光亮晃得鐘至心口發空。
夏斯弋上了車,單薄的身影消失在瓢潑大雨之中。
雨水沖刷着鐘至落在柏油馬路上的影子,恍若下一秒就能将其徹底擊散。
鐘至蹒跚着倒進車裏,不遠處的車輛也啓動前行。
目睹一切的陳嬸往他身上又蓋了件厚衣服:“現在該回了吧?”
夏斯弋大晚上坐上陌生人的車,鐘至到底是不放心,他搖搖頭:“跟上。”
陳嬸自知拗不過他,只盼着這邊早點完事,好送這祖宗回家。
直到目視那人送夏斯弋到了家,他才終于放下心來,請陳嬸帶他回家。
陳嬸不解地皺起眉頭:“都跟到家門口了也不去看看,他怎麽會知道你今天頂着病還出來接他的情分?真是個傻孩子。”
鐘至失力地仰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了雙眼,病痛回籠的熱意快速籠至全身,他淡然道:“知不知道都無所謂。”
他笑了笑,沒繼續說下去。
有人接就好,不是一個人就好,至于身邊是不是他,都不重要。
【作者有話說】
這段與第13章 尾的內容是同一事件的兩個視角,夏斯弋至今都以為,那個雨夜沒人注意到他,沒人在意他怎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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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