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走水

走水

何靖偷偷瞄過兩位姑娘,心想不知是哪位得了他們王爺的青眼,他小心提醒道:“兩位姑娘切要記得,在這巫學宮,定要謹言慎行,尤不要得罪宮衛,還有盡量離那三角眼關力遠點,他是出了名的色鬼。”

宗瑜婉暗暗記下,笑着回應:“多謝何護衛好意提醒,瀾月感激不盡。”

何靖帶她們拐了好一陣,才将她們送到一處院中,這院裏陳落着兩排低矮的瓦屋,唯有正中瓦屋的廊檐前吊着兩只破舊的紅燈籠,飄曳在晚風中晃着螢黃的火,映得周圍的黑暗格外詭異。

廊下擺了一張桌,桌前坐一錦衣女子,珠翠滿頭,貴氣十足。

院中聚滿了人,都是參選巫舞女的姑娘。

何靖将她們引到人群後停下:“兩位姑娘在此候着便可。”

他說完徑自走到廊前,底下登時響起小聲竊竊私語。

宗瑜婉看着何靖走到錦衣女子面前,和女子說了幾句什麽,随後目光看向她這邊。

那女人便循着何靖的目光看過來,繼而勾唇一笑點點頭。

何靖轉身下階,折回她們身側輕聲道:“二位姑娘,等一下秀蓮姑娘自會給你們安排,在下先告辭了。”

“好,有勞何護衛。”瀾月道。

望婵抿唇看了何靖一眼,也道:“多謝何護衛。”

何靖微微颔首:“不必客氣!”說完便朝院外走去。

宗瑜婉望着何靖的背影,總覺得燕王那雙眼似曾相識,腦子忽地閃現一個念頭,很快又被她否定。

“你認識何護衛?”黑暗中,站她旁邊的女子捅了下宗瑜婉手臂,低聲問。

宗瑜婉回過神,略一猶豫:“算是相熟。”

女子忙又道:“她可是燕王殿下的貼身護衛,那你認識燕王?”

宗瑜婉一時啞住,她和燕王僅是一面之緣,現在朝中關系複雜,她不想摻和進去。

于是道:“不認識。”

望婵詫異看了她一眼,她對望婵遞了個眼色。

女子也不在意,又熱絡道:“我叫金喜,金子的金,喜鵲的喜,你們叫什麽?”

“瀾月。”

“望婵。”

三人很快相熟,最後她們三人一同被分在這院中最正中的一個房間。

宗瑜婉才知那錦衣女子就是秀蓮,是負責安排巫舞女記冊寝居的執事,秀蓮挨近她時特意打量了一番:“模樣着實俊俏,怪不得燕王這麽上心。”

宗瑜婉未多言,她猜想定是何靖同她說了什麽。

......

巫舞女選拔共分三關,第一關就是驗身,要求是沒有婚配的處子之身。

驗過正身後,才有資格參加第二關的秀舞,主要是考驗舞技功底。

過了第二關後,還要進行歷時一個月的集訓進入聖選,最後由巫正賢、燕王協同禮部共同定奪是否入選。

宗瑜婉并不擔心會不會入選,她來巫學宮的目的不過是借選巫舞女的身份,找尋巫正賢的罪證為劍閣複仇平冤。

當然還有另一個目的,找回逐日劍。

那晚她回到劍閣,發現玉逍殿已被破壞,裏面古籍被搬運幹淨,藏在密閣裏的逐日劍也已不見。

她猜想巫正賢已經拿到了逐日劍。

.......

宗瑜婉和望婵順利通過了初試,參選的一共三百人,最終留下來的只有八十八人。

接下來的一個月,她們每日都要集訓。

不過巫學宮也不會白養她們吃喝,集訓之外,她們要負責整個巫學宮的灑掃工作。

那日分工之後,同屋一女子突然大哭起來。

宗瑜婉循聲看去,哭的女子叫靈玉。

據說她家世很好,來巫學宮只是為了接近燕王。

“靈玉,你因何哭?”有人問。

“我被分到了巫宮主的寝院。”

“那有什麽,你想什麽呢?不過是灑掃而已。”

“聽說巫宮主很嚴厲,上次一個侍女不小心移動了他書的位置,就被拖出去在柴房關了七天,最後活活餓死。我這笨手笨腳的,萬一犯錯豈不是命都沒了?”

“你們誰同我換換,我付銀子。”靈玉突然止住哭聲,看着衆人。

剛剛說風涼話的卻無一人敢應,畢竟命比錢重要。

靈玉見無人和她換,又大聲哭起來。

宗瑜婉瞄了一眼衆人,突然開口道:“行了,我同你換。”

靈玉感激涕零,走過來抱住宗瑜婉,拿出錢袋就塞向她。

生怕她反悔,又要摘下腕上的首飾,被宗瑜婉擡手攔住:“我不要你的錢。”

靈玉一怔,衆人也跟着不解地看過來。

宗瑜婉嘴角一彎,怕人起疑心,攬過靈玉肩膀笑着道:“我會小心的,我只是看不得靈玉妹妹哭,再說,你若闖了禍,我們大家都和你一起的,怕是也會受到責罰。”

衆人聽完覺得有理,點頭應和。

只有望婵皺眉拉着她:“瀾月。”

瀾月安撫道:“沒事放心。”

“那我和你一起。”

“不要,”宗瑜婉不想讓望婵牽扯進來,“不用擔心我。”

就這樣,宗瑜婉代替靈玉去了巫正賢院中灑掃。

金喜本就分在這個院中,知道和宗瑜婉一起很開心。

和她們一起的還有同屋的靜姝,但靜姝從不和任何人說話。

她們在打掃的時候,房門不可以關閉,是有宮衛來回巡視的。

那日,宗瑜婉先進了琴室,她四下快速巡視一圈,并未發現任何異常,琴室陳設很普通,除了一張紅木琴桌上放着一張七弦琴,書架上陳列幾本琴譜,就再無其他。

牆壁上倒是挂了幾幅畫,但都是普通寫意山水。

宗瑜婉想不到巫正賢這種人居然還有這種雅興。

她快速收拾好琴室出來,正準備推開琴室旁邊的門,被巡視的宮衛喝住。

宗瑜婉停住動作垂下頭,故作怯狀。

那宮衛兩步走過來,看着她問:“這裏不用打掃,難道你們來之前秀蓮沒告訴你們規矩嗎?”

宗瑜婉心頭一緊,确實沒人告訴她,看來是有人故意算計她。

她把頭垂得更低,肩膀也抖得厲害:“是奴婢忘記了,敢問宮衛大哥,這是?”

“記住了,這是宮主的書房,還有那間,都不能進,懂嗎?”

宗瑜婉忙點頭稱是。

宮衛輕蔑地笑了一聲,随即又道:“擡起頭來。”

宗瑜婉眸現不悅但只是一瞬她就恢複驚恐狀,緩慢擡頭看着那宮衛。

那宮衛滿意地笑了:“這麽俊俏的小美人,驚恐的模樣還真是可憐見兒。”

宮衛說着伸手要摸她臉。

“住手!”金喜扔下手裏活計跑過來,仗義地攔在宗瑜婉身前,“你想幹什麽?”

那宮衛眼睛一瞪:“你是誰?敢管老子的事?”那宮衛說着就上手推了金喜一下。

金喜身子一踉跄,宗瑜婉忙把金喜撈到身後,壓着眸底怒氣賠笑道:“宮衛大哥息怒!”

“不行!”那宮衛氣焰嚣張,看着宗瑜婉道,“怎麽,怕了?除非,你......”

宮衛說着眯起一雙色眼又靠近她。

這時,一道溫潤男聲響起:“住手!”

宗瑜婉下意識回頭,看到了翩翩疾步而來的燕王蕭繹和他的護衛何靖。

那宮衛見是蕭繹,忙恭敬行禮:“燕王殿下。”

蕭繹幾步走過來,站在瀾月身側。

瀾月忙拉着金喜行禮:“見過燕王殿下。”

“不必拘禮。”燕王眼睛笑成月牙,手中的折扇唰得一合,用扇柄抵住宮衛的肩頭。

那宮衛忙低下頭。

“你剛剛想做什麽?”蕭繹臉上還挂着笑,聲音卻是冷厲。

那宮衛磕磕巴巴道:“回燕王,卑職只是提醒她們不要進這兩間房。”

蕭繹轉頭看着宗瑜婉求證:“瀾月姑娘,是這樣嗎?”

金喜剛要開口,被宗瑜婉攔下,她日後待在巫學宮還有要事,不想惹事,于是道:“是,宮衛大哥只是好心提醒我們。”

那宮衛微擡起頭感激地看着宗瑜婉。

蕭繹猶豫一瞬,沒再多說,他收回抵在宮衛肩上的折扇:“下去吧!”

“是,”宮衛後退兩步,又深深看了宗瑜婉一眼快速退下。

等宮衛離開,金喜含羞帶怯地看了蕭繹一眼,蕭繹笑着朝金喜微微颔首。

金喜臉頰快速飛起一朵紅雲,用力掐了宗瑜婉一把:“瀾月,我先去灑掃了。”

她說完就跑開了。

宗瑜婉将金喜的心思看得明白,她裝作不見轉而看向蕭繹,又笑着道:“燕王殿下,又見面了,多謝解圍。”

“瀾月姑娘,不必客氣,舉手之勞。”

蕭繹說完,示意何靖幫她提起階下木桶。

“不可!”宗瑜婉忙伸手攔住,她掃了眼周圍輕聲道,“不麻煩何護衛,使不得。”

宗瑜婉下意識不想和蕭繹走得太近,一是因他是燕王,二是擔心日後自己洩露了身份會連累他。

蕭繹看出她有意推辭,也不惱,臉上依舊挂着溫和笑意:“那好,本王就不耽誤姑娘幹活了。”

他說完,帶着何靖轉身進了那間琴室。

.......

日暮時分,宗瑜婉聽宮衛議論說,巫正賢今晚要待在別館,不回巫學宮。

宗瑜婉想起上一世的傳聞,巫正賢在西城外有別館,經常宿在那裏。

宗瑜婉心想機會來了。

是夜,子時剛過,宗瑜婉悄悄潛出寝房,路過靜姝榻位時,見她榻上無人,心想她可能去了茅廁。

她沒多想快速出了屋,身形一晃輕躍上屋頂,便融入到茫茫夜色中。

前院守衛森嚴,可這難不倒宗瑜婉。

她輕松躲過守衛竄進巫正賢書房,從懷裏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燭火點燃,螢黃光亮瞬時照亮房內,宗瑜婉一陣仔細翻找,也沒有發現逐日劍。

宗瑜婉熄掉燭火,打算去巫正賢寝房看看,她剛朝門口走去,就見窗外掠過一道黑影。

她心一緊,小心走近門口。

只聽外面傳來一陣喊聲:“走水了,走水了!”

接着一片淩亂腳步聲紛至沓來。

宗瑜婉擡指抵門拉開一道縫,見是院子西北角的耳房起了火,濃煙滾滾。

目前還無人注意她這邊,她迅速開門從偏門離開。

.......

宗瑜婉回到房裏,見靜姝已經回到榻位上,其他人也正睡得熟,沒人發現她回來,她輕手輕腳回到自己榻上躺下。

不多時,外面就響起嘈雜聲。

“裏面人聽着,全都穿好衣裳出來,到院中集合。”

緊接着又響起“咣咣”的敲門聲,似乎下一刻外面的人就會破門而入。

黑暗中很快響起抱怨聲。

“這大晚上的,是怎麽了?”

宗瑜婉快速穿好衣裳,看了金喜一眼:“不知道,先出去再說。”

她心裏卻已了然,一定與巫正賢院中起火有關。

很快,所有巫舞女在院中集合。

院中聚集了很多宮衛,她們剛站好,宮衛就嘩啦啦将她們圍了起來。

為首的宮衛朗聲道:“剛剛宮主庭院走水,兇手逃跑了,看身形像是個女人,你們剛剛誰出過房間?最好自己站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他說着唰得亮出刀,雪亮刀光劃破濃稠夜色。

衆人一下徹底驚醒,驚呼推搡着後退。

宗瑜婉被金喜緊緊抓着手臂:“這怎麽回事啊?進賊了?關我們何事?”

宗瑜婉沒說話,她睨着為首的宮衛,正是白日灑掃時刁難他的宮衛。

後來她才知他叫薛城,是巫正賢最親信的護衛統領之一,巫正賢為人敏感多疑,巫學宮一共有三班宮衛三班倒,三個護衛統領是他一手提攜的,但據說這三個人卻是水火不容,這也是巫正賢的目的,就是要他們相互制衡。

薛城旁邊還站着兩個人,跟他衣着一樣,想必就是另外兩個統領。

正在她凝思之際,薛城又道:“快點主動站出來!不要讓無辜的人給你們陪葬。”

衆人挨擠在一起,無人出聲。

“沒人承認是吧?我看你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薛城一擡手,亮出一紅色方形木牌,“我們在火場發現了這個,是兇手掉下的。”

衆人登時噤了聲。

宗瑜婉眼眸微眯,那紅木牌每個巫舞女都有一枚,是統一發放的,目的是為了她們方便進出巫學宮各個院落灑掃。

可不巧的是,她的宮牌在今日晌午時發現不見了,她正打算明日去找秀蓮補發一枚,沒想到卻出了這事。

這時,突然有人出聲:“她出去過,我醒來時發現她不在。”

說話之人是她們同屋的,同時靜姝被她推了出去。

衆人一陣唏噓。

靜姝站在隊伍前面,聲音冷淡:“我什麽都沒做。”

薛城把目光移向她,緩步走到她面前問,舉起手中的紅木牌問:“這是你的?”

宗瑜婉揚起下巴,眼眸微眯,她出去時靜姝的确不在,難道真的是她?

“不是我的!”靜姝沉聲否定,“我出去只是去上茅廁,我的宮牌在這裏。”

她說着從脖上扯下宮牌,冷靜地提議:“宮衛長,你讓所有人都拿出宮牌查看不就好了?誰沒有宮牌就是誰。”

薛城瞄了眼她手裏宮牌,沉默一瞬看向衆人,厲聲道:“所有人都把自己宮牌拿出來!”

宗瑜婉握緊拳頭,掌心裏不禁沁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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