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強吻2.0
強吻2.0
晏江何把自己四條胳膊腿兒都坐麻了。他是被一陣門鈴聲鬧起來的。
“誰?”晏江何瞪着門,想着是不是張淙又回來了?
“外賣。”門外有人回應。
晏江何頓了頓,站起身:“等一下。”
他拐着一雙麻透了的腿,一步酸百轍,不過十步路蹒跚得歷盡千辛,總算打開了門。
晏江何從外賣小哥手裏将東西接過來。按正理來講,晏江何應該先驚訝,然後告訴小哥:“你大概是送錯了,我沒叫外賣。”
但晏江何都沒有。晏江何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外賣單。房間號是他的,電話號碼是他的,收餐人姓名寫着“張淙”。
這就對了。
“謝謝,辛苦了。”晏江何朝外賣小哥點點頭,将門關上。
他轉身殘廢着往回走,才發現屋裏窗外都黑咕隆咚的。什麽時候天都黑透了?
晏江何反手拍亮棚頂的燈。柔和的光明立刻撲灑下來。
晏江何将旅店厚重的窗簾拉上,又将手裏的外賣放去桌上。他緩和半天四肢百骸,才一盒一盒去拆外賣。
挺豐富的。兩菜一湯,外加一盒白嫩嫩的大米飯。擺一桌,各個待親得很。
“這王八玩意,喂豬呢。”晏江何啧了一聲,耷拉眼皮再看一圈,都是他愛吃愛喝的。
晏江何掰開筷子開始動牙口。他前嘴剛罵完張淙将他當豬喂,後嘴就親自吃成了豬,竟将一桌子吃喝全部掃蕩一空。
中午火鍋吃的就不少,加上他一下午都被張淙惹得腸胃犯堵,消化不良,這會兒又塞多了,撂筷子時晏江何撐得張嘴罵娘,原位醞釀許久才直立腰板站起來。
晏江何将外賣盒裹一塊拾掇進垃圾桶,鑽進衛生間簡單洗了洗,便一個“大”字将自個兒扔床上去。
他改了昏暗的床頭燈,雙腿胡亂卷起棉被,閉上眼睛早早地開始失眠。
大約後半夜三點多,晏江何才睡着,這一覺睡得丁點不香甜。
手機鬧鐘七點十五準時開始嗷嗷瞎叫。晏江何被叫出一身起床氣,關完鬧鐘,将手機摔去軟枕頭上跌跟頭。
他必須得起來趕飛機。
北京晏江何是來了。張淙晏江何是見了。很多不言而喻的也總算徹底撕開攤在了明面上。
從表面看似乎什麽都沒有改變,但實質上不一樣。晏江何知道,某些東西在悄摸悄板上釘釘。
晏江何收拾好,拎着房卡去退房。他等前臺小姑娘退卡時,專門扭頭朝門外看去一眼,正巧透過玻璃大門,瞅見一道一閃而過的白影。
今天陰天,外頭灰白灰白的,這白衣服黑褲子的影兒只晃了一下,又立馬像見了鬼一樣縮一邊去,躲躲藏藏。
不管怎麽樣,反正是被晏江何給抓着了。
晏江何擱心口哼了聲,暗谇張淙那鼈犢子,果然只會張嘴說瞎話。
——張淙昨兒個走之前明明說今天不送他。
房間退好,前臺小姑娘客客氣氣的面帶微笑,朝晏江何禮貌出一聲:“慢走。”
晏江何笑着朝人家點頭,轉了脖子就換臉,速度比翻書還快。就瞧他皮笑肉不笑,唱戲似的陰腔怪調,臭敗一句:“混蛋騙子,真該活剮了你。”
晏江何身後的前臺小姑娘:“......”
晏江何一身毛病不輕,從頭發絲到腳丫縫長滿了才推門出去。
一出門晏江何愣了一下。張淙自然早就躲得好好的,他鐵定不能那麽輕易被晏江何給明眼瞧見。
只是晏江何一早起來到現在,注意力都牽在某塊晦氣旮旯裏轉,竟然沒發現,北京下雪了。
雪很小,地上只單鋪了薄薄一層,估計一見陽光就能淡成水。頭頂還洋洋灑灑掉下點細渣滓,不仔細看等同忽略不計。
晏江何伸手接了一下,什麽都沒撈到,掌心就點了幾點水。
晏江何嘆口氣,路邊排了一排出租車,他徑直走向最近的那一個,拉開後座的車門坐了上去。
“師傅,首都國際機場。”晏江何說,話音剛落,立刻抻腦袋往後玻璃外看一眼。
他這輛車才剛剛拐出去,緊跟着後頭也拐出來一輛出租車。
晏江何涼飕飕地笑了笑,又搖搖頭,後背往椅背上一靠,再琢磨起一個事兒。
記憶中,他昨天并沒跟張淙說自己什麽時候的飛機。
都這時候了,晏江何才懶得去查今天最早一班從北京回去的飛機到底什麽時間,更懶得去推測,張淙為了不錯過“偷摸跟蹤送他去機場”,應該從幾點開始在旅店外頭蹲貓兒。
鼓搗這些個玩意沒什麽意思。抛去晏江何本人不識好歹的土匪性子,他又不是十八九的小姑娘,張淙這般委屈可憐的惺惺作态,在他眼裏讨不來半分感動。
晏江何充其量指鼻子罵他一聲“喪心病狂”,都算面子上的擡舉。只是晏江何隔着玻璃再瞅一眼外頭,不得不想着:“幸好雪不大。”
後頭的出租車果然一路不遠不近地跟着,等晏江何到了機場,它就停在車屁股後隔兩車身的位置。
晏江何付錢下車,關門的一瞬間想——張淙板着一張臉,朝司機說“跟上前面那輛車”,得是何種神經的情景。
司機肯定要懷疑自己一大早就出師不利,載了個神經病。
晏江何想着想着竟然樂了。他走進機場,取好自己的登機牌,擱手指間掐着,吊兒郎當扇呼兩下。
晏江何又掃了眼手表,和預料的一樣,還剩點時間。
晏江何扭頭,眯着眼睛瞅,果然不費分毫力氣就扒拉見了張淙。
張淙站在距離晏江何目測十幾米的位置,人堆裏就數他最顯眼。個子那麽高,又穿一件純白色,腦袋上扣着外衣的白帽子,晏江何看過來,張淙飛快低下頭,但還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晏江何轉過身,将登機牌揣進兜裏,朝張淙走過去。
晏江何一哂,肝兒疼地小聲罵罵咧咧:“這臭小子齁兒不是東西,杵正中央鬧洋相,瞎子也能看得見。”
晏江何一雙腿捯饬上勁兒,越走越快。張淙低頭低了片刻,猛地一擡起來,竟發現晏江何正面朝他過來了。
這一瞬間不用撒謊,張淙心跳飙得飛快。
砰砰,砰砰,砰砰。
機場內細細碎碎的吵嚷聲,入耳很柔軟,很細膩。像咕嘟咕嘟破頭的小水泡,烘托出溫度。張淙的胸腔裏則是真正的沸騰,他從來沒有将自己心跳聽得這般清楚。
在凡塵俗世裏做最不起眼的滄海一粟,他活得最劇烈的姿态,不過如此吧。大抵如同這麽大的心跳聲。——這份心跳聲,出外淹沒于人潮,由內振聾發聩。
張淙愣在原地,腿腳失靈動喚不得。他站在原地,看着晏江何一步一步走得越來越近。晏江何越過了那麽多人,那麽多的人,他都視而不見,再也不見地擦身而過了。
晏江何走到張淙面前停下,他沒說話,皺緊眉心看了張淙一眼。
然後,晏江何居然伸出一只大巴掌,一手揪住了張淙的胳膊,屁也不說将人往外機場門外薅。
張淙似乎被拽得始料不及,腳下猛地踉跄了一下。按照晏江何這套不管四六的架勢,旁人看着熱鬧,好像他要将張淙扯外面,頭頂陰天,當街揍一頓。
張淙被寬大的帽檐遮住了半拉視線,只能從側面看清晏江何的下巴,嘴唇,和一個鼻尖。
張淙磕磕絆絆地說:“你......你這是......”
他可能是懵了,還沒來得及扒拉帽子,耳朵被晏江何一句話灌得發顫:“閉嘴,別撒嬌。”
走出機場門,晏江何松開張淙的胳膊,他手臂繞到張淙身後,将人兜着往前一撈,隔着衣領,一爪子掐住張淙的後脖頸。
張淙被壓彎了頭,一只腦袋完全縮進帽子裏,徹底看不着晏江何了。他被晏江何帶着,魂兒大概已經飛到九重天外歷劫。
晏江何押着張淙認罪似的,他們走了特別遠,一句話都沒說,駁回旁人不解的眼光,沉默着淋雪,路過了機場所有的門,拐過寬大的建築,總算叫晏江何撒摸到一處人少的偏僻角落。
排除掉絕對做不到的選擇,剩下那個無論多麽模棱,多麽不可置信,也是把控不得的真心。
晏江何從來不是個膽小怕事的人,也從來不是個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他更不是個毛頭小子,歲月為他打磨出了更沉穩的盔甲。
與年輕時猖狂熾熱的愛意不同,成熟的情感,必須更加深刻,才足以支撐。
社會上的壓力,生活上的負擔,世俗的疲憊繁瑣,并非口頭一句無知的“我敢當”就當得起。心間對那位珍愛之人的責任,也不是憑借一腔熱忱就能擁得住。他需要絕對堅韌的意志,甚至所向披靡的勇氣。
何況晏江何并非孑然一身。他有家庭。晏濤與周平楠都不年輕了,能接受他跨入一個常人難以理解的地域嗎?他再潇灑也不可能不管不顧,随心所欲。
談不上糾結。一些東西也的确冒了頭。晏江何敢認。
他只是從未越界,笑話一般地在怯生。晏江何不怕喪天良遭雷劈。也不怕他毀了自己,毀了張淙。
他之所以如此深思熟慮,乃至畏葸難動,說到底是舍不得——他是擔心,他現下膚淺的覺悟不夠用,不夠力量去承擔,那少年獻給他的熱愛。
那少年是張淙。是他的張淙。
晏江何都明白,都知道。但他更清楚的是,他絕對不能讓張淙再這樣活人裝鬼地跟在他身後。
他受不了。
晏江何手臂發力,将張淙往牆上掼過去。張淙後背砸到牆面,疼得皺眉。他擡頭看晏江何,後腦勺隔着一層帽子,貼緊冰冷的牆。
晏江何一張臉面無表情,一邊拉起身後背着的羽絨服帽子,一邊走向張淙。
張淙瞪大眼睛,看晏江何越來越近,熄滅掉他周圍所有的光明。
黑色和白色的帽檐碰上,疊在一起,晏江何的腳步停下來,探出頭——
兩張微涼的唇貼在了一起,晏江何那舌尖通靈,在張淙的唇縫一掃,打個溜兒便風流地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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