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挖心窩

挖心窩

“你怎麽罵都行。”張淙腆着一對梨渦,沒出息道。

晏江何還從未見過有誰讨罵能讨的這麽開心,實在有夠犯賤。張淙犯賤犯得他膈應,剛喂飽的胃都跟着抽抽。

晏江何又疼又惱,恨鐵不成鋼地嘆口氣,語焉不詳地說:“你可真完蛋啊。”

張淙聽了這話,飛快垂落眼睛,遮擋住忽而波動的神色。他帶着晏江何走進央美大門。

進學校以後又走了挺老遠,張淙才輕飄飄地說:“是我願意的。”

晏江何一開始還沒鬧明白他到底“願意”個什麽東西。轉頭看一眼,心頭打出個顫,登時聽懂了。

晏江何好懸沒立地一步跨過去,揪張淙的領子質問:“你願意的?我是吃飽了撐的,把你當寶貝一樣養活,到頭來就為了聽你說這麽一句?到頭來就是要你遭這種罪?”

但晏江何沒敢揪張淙的衣領。他沒敢。——張淙是要有多“願意”,才能将那麽沉重辛苦的話,說得這樣無足輕重?

張淙帶着晏江何轉央美,還會主動張嘴給晏江何講一講,哪棟樓是幹什麽用的,哪處建築有什麽歷史淵源。但簡介也好,贅述也罷,字裏話間,卻沒有任何一點是關于張淙的生活。

張淙一點都沒說。沒說他這半年是怎麽過的,沒說大學生活好不好,沒說課業是否繁重,沒說他接活賺錢累不累。

他像一個盡職盡責的導游,只是帶着晏江何逛一趟“中央美院”這間諾大的藝術學府罷了。

晏江何全程都不舒服。張淙的聲音,每一個字,都讓他不舒服。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就是他們并肩的距離。

晏江何被領着轉完一圈央美,徹底轉沒了心情。五味雜陳都壓縮于一起,心口成了一個渺小的容器,撐得即将裂開。

張淙帶晏江何去了一家條件很好的旅店。照樣沒用晏江何操心花錢,張淙早不知什麽時候都定好了。

晏江何怔愣地看年輕人的後背,心裏恍惚間發慌。

進了屋,張淙先燒了一壺熱水,但他沒準備給晏江何喝,而是用來燙水壺和水杯,燙差不多了又将水倒掉,重新再燒好,兌進礦泉水,溫度适宜了才遞給晏江何。

晏江何默默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張淙站在對面看晏江何喝水,看來看去魔怔上勁兒。他病态地想:“要是真的有那種咒語就好了。可以擺布一個人,心甘情願聽自己的話。”

若是如此,他便能讓晏江何乖乖的了。

晏江何幾口溫水下喉,擡頭看清張淙眼下的黑眼圈,直覺得這混賬太過喪心病狂。

晏江何擱腸胃裏忖度半晌,終于艱難地開口:“我聽許老師說你畫畫接了不少活兒。給你錢不要就算了,但你不用給我打錢。你才大一,別着急壓榨自己,有空多......”

“這兩年,你沒少在我身上花錢。”張淙突然打斷他。

晏江何将杯子放在桌上,開始後悔提起話頭。他其實已經看明白張淙到底為什麽,也正因為明白,才磨蹭到現在沒能說開。

此刻親耳聽到,難過的程度定然比想象要重得多。

張淙淡淡地說:“先不說老頭留的錢夠不夠,你根本沒用過老頭的錢吧。”

張淙直視晏江何,眼底一片死寂:“我猜,你可能是幫爺爺捐了。”

晏江何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握拳。

張淙緩慢地吸一口氣,說出了晏江何最不樂意聽見的話:“我應該還給你的。”

“你......”晏江何的拳頭顫了顫,強捏理智,才沒直接怼張淙臉上。

張淙還不消停,接着掏心窩:“我想待在你身邊,但很明顯再也不可能了。除了衣食住行,學費,學畫畫也需要很多錢,我都記得。”

張淙:“但是數位板是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只有這個錢我不準備還。”

晏江何冷着臉:“閉嘴。”

張淙只當耳旁風:“你放心,我不會再打擾你。你有你的生活,沒有我你會過得很好。錢我一點一點還。你覺得我礙眼,我們不用再有其他任何聯系。我離你遠一些。我畢業以後會去國外工作。”

晏江何:“張淙,閉嘴。”

張淙罕見地情緒高漲,語氣突然急促:“我走還不行嗎?我再也不纏着你,我離你十萬八千裏,我遠遠地想着你還不行嗎?”

晏江何往後退一步,抵到桌邊,被兩句質問頂得受不住。——張淙這是什麽都不要了,拼着跟他劃清關系,也要将他放在心上。

年少的感情幹幹淨淨,純粹熱烈,不需要任何茍延殘喘的糾纏。它是那麽的高貴,哪怕支離破碎,也要頑強地灼燒。

張淙顫抖着換一口氣,梗着脖子上的青筋,一口咬碎真心:“你活了三十年,認識我這兩年,也不占多大比重,你就當好心喂了狗,不存在吧。”

“王八蛋!”晏江何猛地一巴掌,将身側的椅子抽倒在地,他破口大罵,“你有種再給我說一遍?你說不存在就不存在?你怎麽那麽有本事?你......”

晏江何盛怒之下居然罵不利索了。他損人向來舌燦生花,只是這一次,生的是荊棘叢。多說一句,少說一句,都已鮮血淋漓。

“那你還希望我怎麽樣?你想我怎麽樣?”張淙輕輕皺起眉心,眼神裏滿滿的委屈,他抱怨道,“你就非要折磨我嗎?”

晏江何張了張嘴,出不來聲。

張淙別開臉,慢慢走到床邊坐下。空氣安靜了許久,張淙才重新平複好情緒。

張淙低着頭,雙手撐在床上,彎下挺拔的腰背:“晏江何,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理解的。”

張淙說話不輕不重,分明平鋪直敘,卻如一把堅硬的刻刀,剌在晏江何心上:“我再也沒把誰真的放在心裏過。我見過很多不好的事,更清楚自己不是什麽好人。對別人敞開心扉,掏心掏肺,我做不到。但是你不一樣。”

張淙:“我愛你,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

晏江何的心尖倒了,塌了,平了。他不是第一次聽別人的表白,但從來沒有誰,如張淙這般叫他震動。

張淙繼續撕裂滿腔不堪的情意:“你幾乎是我全部的感情。”

“所有。怎麽對待關心我的人,怎麽對待虧欠我的人,怎麽對待要離開我,逝去的人。怎麽才會有朋友,怎麽才會有親人,怎麽才會有才華和長處。所有都是因為你,我才知道的。”

“生活,夢想,熱愛。都是你給我的。”張淙的眼睛朝晏江何看過來,好像要把他深深吸進去,永遠保存,“你就是我的頂梁柱。”

張淙:“你可以不要我。但你不能把它弄塌了。我還想像個正常人一樣,正常的活着。”

晏江何不住驚動,肯定張淙在信口胡扯。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會存在一個人當另一個人是核心,只圍着另一個人轉?這不可能。這種感情太過浮誇造作。尤其張淙原本就有鮮豔的紅玫瑰。

而對于張淙,晏江何真的沒有自知之明。真相明明就是這樣。細想一想,他又有哪句話不對了?

張淙生來根莖潰爛,晏江何就是他唯一能夠汲取,用來茍活于世的源泉。

窮極他一生,不管他延展到哪,到天涯海角,他的核心就在這,他的支撐就在這——唯有晏江何。晏江何是他的一切的發源。

晏江何自然打死也接不上茬,幹瞪着張淙。張淙如此長篇大論的獨白從沒有過,更別提內容皆是挖心摳膽。

張淙說完,好似如釋重負一般輕輕笑了下。這笑容虛淺,沒見到梨渦。

張淙站起身,走到晏江何跟前停住,彎腰将晏江何一巴掌抽躺的椅子扶起來,又從兜裏摸出來個東西:“其實只要你好,怎麽都行。”

張淙的雙手繞過晏江何的脖子,在晏江何脖頸上挂了一條黑色皮繩。

晏江何垂眼去看,看見皮繩上吊着一枚木制的光環戒指,色澤深紫偏紅。

“我自己買的小葉紫檀木料,自己磨的,也是自己親手抛光上的蠟油。”張淙兩根手指牽起戒指摩挲兩下,“我就是做個夢。想着萬一能見到你,就送給你,見不到就自己留個念想。我不是說了麽,你來找我,我真的很開心,開心的要瘋了。”

張淙松手,故作輕松地說:“東西你不想要,扔了就行,反正我也看不見。”

晏江何咬上牙關,沒話可說。他突然通透了。——張淙原本有一把紅玫瑰不假,只不過張淙是将這捧玫瑰,一瓣不差的全送給他了而已。

“你休息吧。明天回去注意安全。”張淙頓了頓,“明天我就不送你了。”

他說完,轉身走了。

沒有煙,沒有棒棒糖,也沒有晏江何。

晏江何發現張淙走人時一向非常幹脆,他離家上學那會兒也是,就算你将他的後腦勺瞪個窟窿,他都不會回頭。

等張淙關門走幹淨了。晏江何才在張淙扶起來的椅子上坐下。他仰頭望天花板,後脖頸僵了又低頭去看胸前的木頭戒指。

晏江何伸手捉起這小玩意掂了掂,輕飄飄的。不過摸着很舒服。果然張淙手巧,做什麽都像模像樣的。

晏江何并沒有将戒指從脖子上薅下來,任由它随意挂在那裏吊着。

“張淙啊張淙。”晏江何長嘆一句。嘆出來才發現嗓子竟然有些啞,鼻腔連同氣管,一溜兒都是酸的。

這酸味通徹的,真不夠丢人現眼。

張淙早晚該死。他沒有甜言蜜語,沒有鼓動你什麽,沒有挑逗你的心跳,他比起那些花裏胡哨更加惡劣。

他像一把安靜的熊熊烈火,默不作聲地潛入更深處,擴張肆虐,猖狂毀滅。

他在焚燒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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