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見面
見面
盡管晏江何已經了解到張淙的錢是從哪來的,第二天一早,他還是去了機場,取好去北京的機票,登機了。
晏江何必須見張淙一面,立刻。他要當面弄清楚一些東西。
等飛機降落,晏江何折騰一通,從機場出來,打車直奔中央美院。
在出租車上,晏江何給張淙撥去個電話,不出意料還是沒接。
“這個王八蛋。”晏江何咬牙切齒地罵張淙,下車後站在央美大門口吹風。
現在還沒開學,學校裏沒什麽學生。晏江何面無表情,手指尖挨凍,在硬邦的手機鋼化膜上連敲帶戳,給張淙怼去一條消息:“我在中央美院正門口,給我滾過來。現在,立刻,馬上。”
一條消息發完,晏江何冷哼一聲,擡頭瞪央美的大門。
校名幾個大字挺氣派的。
在晏江何無從得知的時間裏,張淙于這扇門進進出出......
晏江何來得挺巧,張淙正好就在學校。晏江何沒有等太久,大概也就十幾分鐘,張淙就從大門裏跑了出來。
他身上穿着晏江何去年欽點的純白色長款工裝外套。晏江何一直覺得這件衣服特別襯張淙,青春又跋扈,但絲毫不顯得輕浮。
冷清,又無比紮眼。——這就是他家的混賬淙淙。
張淙腳下不停,跑得挺快,沒幾步就蹿到了晏江何眼前站住。他胸口壓抑着起伏,大口喘吸寒氣,寡淡的雙唇往外噴出溫熱的白霧。
張淙一雙眼睛扒在晏江何臉上不動,晏江何與他對視,霎時感到頭皮酥麻,總覺得他一個沒留意,張淙便能撲上來咬斷他的脖子。
張淙瘦了。下巴更尖了,眼眶也顯得更深了些。他眉骨本就高,一雙眼瞳又格外黑,目不轉睛看過來,漆黑無望,裏面包藏的東西太過深邃,能湮滅正午明亮的陽光。
正面看清張淙一張臉的瞬間,晏江何的心頭狠勁兒咯噔——他确實想張淙了。非常想。
一直埋沒在孤獨忙碌中的思念,它其實生長堆疊得好高,在頂峰囤積着大片濕漉漉的陰雲,搖搖欲墜。這當終于嘩啦一下崩潰,風馳雨驟,瓢潑滂沱。
晏江何一陣口幹,嘴剛剛要張開,張淙卻搶他一秒先說話了。
張淙的眼角斂上一抹笑意:“哥,我想你了。”
“......”似乎有一股剛擰好的小細繩,将晏江何的心肝輕輕吊了一下。
晏江何微微皺起眉,沒忍住說:“瘦了。”
張淙眼底黯淡,呼吸平穩下來,他壓低聲音問晏江何:“你怎麽突然過來了?”
提這個晏江何就頭疼。他一趟風塵仆仆,又擱這杵了半晌,蠢的好像一根活人冰棍。
而張淙又開始作妖。他那表情晏江何看着眼珠子都要蹦。張淙那張倒黴相,活像中了十個億頭彩。
張淙仿佛被天上的大餡餅砸懵了,他試探着去問,語氣裏沾了點驚喜,渺小得如同幾顆塵埃,撒進蒼茫的空氣裏:“你是來找我的?”
“廢話,不然我找誰?”晏江何看不起他那完犢子樣,沒好氣兒地說,“你還有臉問我?”
晏江何:“我倒要問問你,你過年不回家,待北京有瘾?”
張淙好長一段時間沒再說話。他就站着看晏江何,看他穿了一件純黑色的羽絨服。這件衣服挺厚的。
晏江何還戴了一條深灰色的羊毛圍巾,折騰半天吹過風,下面的流碎有些亂糟了。張淙往前走近一步,低下頭,伸出雙手,将晏江何脖子上的圍巾拾掇得規整了些。
“......”晏江何嘴裏的興師問罪忽然打蔫兒,語氣也緩下來,“說話。”
張淙再看晏江何一眼,竟又一步退回去。他輕聲說:“我哪有家。”
這句話就像一把大砍刀,正對晏江何的天靈蓋,兇狠地劈了下來。晏江何認為,張淙是逼他在央美正門口動手。
晏江何的胳膊堪堪擎起來,面對張淙,倒了沒能抽下去,他指着張淙:“你少在這兒......”
晏江何谇一半啞巴了。張淙突然握了一下晏江何的手。
該是張淙一路瘋跑過來的原因,他的手掌熱乎乎的。張淙蹙起眉心,又飛快捏了捏晏江何的指尖,才松手放下:“冷嗎?換個地方吧。”
“......”晏江何後槽牙連個兒疼。
他真是冤孽積多了,如今終于碰上降頭。張淙這半年着實長了不少本事。這混蛋玩意除了能讓晏江何大老遠坐飛機過來,還能三下五除二便堵得晏江何全身難受,張不開嘴。
張淙又說:“你吃飯了嗎?”
“沒。”晏江何心累道,煩得巴不得升天,沒稀罕再看張淙。
張淙想了想:“那先去吃點東西。走吧。”
晏江何于是只能跟着張淙去覓食。其實他現在沒什麽吃喝心思。晏江何從未古怪至此,似乎嘴不是自己的,腦子不是自己的,心肝肺更不是自己的。一身的零部件都不知是從哪塊旮旯裏胡亂摳搜到一起,湊合拼裝的。
他有生以來從未活出過這般感覺,這是真正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哥,你等我一下。”張淙突然站住腳,扭頭說。
晏江何沒等應聲,張淙兩步走向了路口的一家奶茶店。
沒過幾分鐘,張淙拿着一杯奶茶回來了。他将手裏的奶茶塞給晏江何:“挺熱的,拿着暖暖手。”
晏江何雙手捧住熱奶茶,脊椎骨好像直溜溜爬上了一排牙尖的小蟲子,邊爬邊吭哧吭哧啃呲他。
兩人再沒說什麽多餘的話,張淙将晏江何領進了一家火鍋店。
晏江何要坐下的時候,張淙主動拿過他手裏的奶茶。奶茶已經不那麽熱了,溫度都傳進了晏江何的掌心。
晏江何眼睜睜看見,高大的少年輕輕歪過頭,竟用唇輕描淡寫地碰了下裝奶茶的紙杯。張淙的黑睫低低垂落,像極了一雙沒精打采,不願意起飛的削薄翅膀。
動作不過兩秒鐘,張淙擡起頭,飛快抿了下嘴唇,将奶茶杯放在桌上,然後從兜裏掏出一根吸管,撕開塑料包裝插/進去。
張淙将奶茶推去晏江何那邊:“不燙了,喝吧,剛剛好。這家的鴛鴦奶茶很好喝。”
晏江何沒吭聲,脫下外套,緩緩坐下去叼吸管。的确甜度适中,入口絲滑。
張淙沒再管晏江何,招呼過服務生點菜。晏江何不經意留了一耳朵,發現張淙點的所有東西,都是他愛吃的。
他們許久未見,一頓飯吃得卻并不熱絡,更沒說什麽有營養的話。但某些默契卻是經時不衰,能自然而然地承接上。
比如,晏江何進門坐下,就沒有挪過屁股,蘸料什麽的都是張淙操辦,并且十分貼合他胃口。再比如,吃飯全程,晏江何只顧夾菜進嘴,張淙涮鍋非常有節奏,葷素搭配,晏江何從沒有哪一下筷子是撈空的。
但有一點不一樣。一頓飯吃完,晏江何剛準備掏錢包,張淙卻站起來,拿過桌上的賬單,徑直走向收銀臺去結賬。
晏江何一口氣嘆出來,什麽橫七豎八的歪歪脾氣全部繳械。他更加清晰地搞明白——張淙不需要再依靠他了。他們之間的關系,開始變得絕對對等。
晏江何永遠不可能再找到那種理由——甭提讓世俗稱贊,就連讓世俗認可都沒有了。他無法再将張淙留下。并駕于張淙對他的感情,全部理由都是冠冕堂皇。
“走吧。”張淙買完單,走回桌前叫晏江何。
他們推開火鍋店的門,冬風緊跟着重新吹到臉上。
晏江何的下巴埋在圍巾裏,張淙與他并肩:“前面有個大商場,去給你買雙手套吧。”
“啊?”晏江何頓了頓,“不用。”
張淙笑了下沒跟晏江何辯駁,卻還是一直往商場的方向走:“哥,你想轉轉嗎?北京很多好玩的,可以多逛逛。”
“不轉了,那麽遠,太累了。找個酒店先住下。”晏江何說,“明天我還要回去,明天傍晚必須回醫院一趟。”
張淙“嗯”了一聲。
“要不......”晏江何停頓一秒,又說,“就去你們學校轉幾圈吧,還挺近的。”
張淙腳步一頓,猛地扭頭去看晏江何。
晏江何已經很久沒見過張淙這種笑了。露梨渦的笑。
晏江何順便回憶了一下,張淙以前這麽笑都是為什麽。他此時在冷風裏,腦瓜冰涼,渾渾噩噩,掰扯不清細節。但能确定一點,張淙每次得了便宜,占到甜頭,才會這麽笑。
但似乎也不全是。當初張漢馬出事,晏江何開車去警局門口接張淙,他也朝自己笑出了梨渦。
晏江何鬼使神差地跑神,等反應過來,張淙竟已經将他帶進了一家精致的皮具專賣店。
張淙從櫃臺掃過一圈,挑了一雙利落的羊皮手套,裏面還裹了一層柔軟的薄絨。
張淙自己在手上試戴一遍,也沒問晏江何,二話不說直接給買了。
然後他走到晏江何跟前,将手套遞過去:“給。”
晏江何見狀也沒磨蹭,索性收了。兩個男人去逞口舌上的推诿,并沒有什麽意思。
從商場出來,晏江何順便将手套戴上。真的很暖和,掌心熱乎乎的。什麽寒風冷氣都隔絕在外,款式也好看,襯得晏江何手指修長,潇灑有力。
張淙盯着晏江何戴好手套的一雙手,一對梨渦又輕而易舉地露了出來。
晏江何的眼神發生輕微的變化,他說:“你至于嗎?笑成這樣。”
“嗯?”張淙還是笑,梨渦更深了,“至于。我很開心。”
張淙如獲至寶般道:“你來找我,我真的開心的要瘋了。”
“......”晏江何終于用戴手套的手,在張淙肩頭抽去不輕不重的一巴掌,他軟硬摻半地罵,“混賬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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