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養崽
養崽
黃昏時分,天邊晚霞疏淡。
舒梵踏上臺階,迎面就撞上了一行人。
那着緋色官袍的修長身影行于一衆佝偻駝背的小厮中間,步履優雅,奕奕含笑,當真是被陛下親筆禦批“美姿儀”的人物。
他不久前還是族中郁郁不平的普通子弟,如今一朝得中探花,更入了翰林院,可謂前途無量,春風得意。
舒梵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兩年過去,早就沒有當初那種撕裂般的疼痛了。可平靜下,又有一種抑郁胸悶的感覺,在心口壓着,揮之不去,好似壓了一塊大石頭。
裴鴻軒這時也瞧見了她,面上的笑容不覺落了。
廊道本就不寬,這一行人還帶着不少回禮,不由停下。
兩方人就這樣僵在了半道,不免惹來周邊下人的竊竊聲。
當着主人家的面,當然不敢太大聲,但舒梵不用湊近聽都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麽。
無非是說她不識好歹,兩年前與人無媒茍合生下孽種,退了這門上好的婚事,如今裴大人平步青雲,她怕是連腸子都悔青了。
裴鴻軒與她是青梅竹馬,自小就定下的婚事。只是,兩年前退婚時他仍是一介草民,父親衛敬恒雖不滿她未婚生子,也早厭了這門婚事,退就退了,誰知兩年後裴鴻軒會高中探花,還成了天子近臣,官階還越過了他的老師衛敬恒。
這就有些尴尬了。
衛家原本與裴家都快斷交了,如今卻不得不重拾起來。
當真是風水輪流轉,上趕着不是買賣。
“梵娘……近來可好?”裴鴻軒走到近前,疼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舒梵螓首低垂,沒有和他對視。
日光下,一張白玉似的巴掌小臉好似流動着華光,妖一樣,嬌美俏麗,恍若從畫中走出,不似真人。
偏偏那雙漆黑的杏眸清澈無波,妩媚中又帶着一種不經意的漠離與天真,讓人移不開視線。
裴鴻軒只覺得一顆心被狠狠撞了下,好似有急鼓之聲在心尖上擂擊。
他覺得自己有些失态,忙輕嗽一聲移開了目光。
“裴大人,別來無恙。”衛舒梵欠身行禮,禮儀無可指摘。
裴鴻軒眼中洩出一絲無奈感傷:“當年退婚,全是我父親的意思。我當時還是一介草民,人微言輕,又被他鎖在屋中,實在無力抗争,還望你不要怨恨于我。”
“我明白的,梵娘也沒有怨恨過你。”
她這樣通達,倒讓他後面的話不知道要怎麽繼續了。
裴鴻軒望着她明麗柔順的面頰,到底還是說:“兩年過去了,我雖不知道那人是誰,可兩年了他還沒來迎娶你,可見沒有這個意思。這樣不負責任的人,怎麽會是良人,你何必對他一片癡心,糟蹋自己?”
舒梵怔了下,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見她不開口,裴鴻軒以為她不願,心裏更是郁憤難平:“我承認我以前配不上你,可現在不一樣了,我已是正五品參事,用不了多久就能進入樞密院。如果你願意,我不日就向令尊提親,我會好好照顧你和團寶的。”
本朝的翰林院低階官員雖沒有實權,卻有個不成文的規定。
這是為中央重要部門輸送人才的地方,只有天子最信任、最看好的人才能進入翰林院。
縱觀歷代的名相重臣,位低時大多在翰林院編修過,且時常被天子傳召,到紫宸殿研墨陪侍。
舒梵不知道要怎麽跟他說。
團寶的親生父親……想到那個人,舒梵沉默。
“裴參事,多謝你的厚愛,不過,我們已經過去了,我實在不是你的良配,你也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舒梵略略欠身便越過了他。
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
裴鴻軒望着她的背影遠去,那樣纖細柔美的背影,卻是如此決絕。陽光映照在廊下雕花的琉璃釉彩上,折射出明麗的華光,直刺入人心坎裏,灼得他睜不開眼睛。
-
舒梵父母早就和離了,在她幼年時就分居兩地。那時候,舒梵一開始跟的是母親。
年少時,父親衛敬恒被派往荊楚一帶留守時,她和母親在路上被叛軍襲擊,和主隊沖散了,舒梵便跟着母親鄭氏投奔外祖父。
她的外祖父是荥陽留守,在世時,母女倆也過過一段好日子,後來外祖父被外敵殺死,燕雲十三州陷入長久的戰亂和動蕩,她和母親只好又轉道去投奔父親的同窗好友——交州刺史許蓋。路上,所遭遇的艱難困苦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
若幹年以後,父母才得以重聚。
只是,那時早就物是人非,父親衛敬恒也納了幾房貌美的小妾,還時常質疑鄭氏和許蓋之間有不正當的關系,鄭氏一怒之下就和他和離了,帶着五百部曲去雲州投奔她舅舅鄭勇了。
後來奪嫡結束,新帝李玄胤即位,不但掃平了漠北一帶的叛亂,也相繼收服了燕雲一帶的大片疆域,鄭勇也歸降了新朝,如今是雲州留守。
舒梵也能理解母親的做法,雲州苦寒之地,确實沒有京城安定富足。
但如果讓她選擇,其實她那時候寧願跟着鄭氏去雲州,也好過留在這個親情淡薄、勾心鬥角的大宅子裏。
到了晚間,團寶才從學堂回來。不到兩歲的孩子,走路都是搖搖擺擺的,像個不倒翁,看到她就急迫地奔過來。
舒梵怕他摔跤,緊趕幾步上前将他抱起。
軟軟糯糯的小團子,一撲到她身上就拱了拱屁股,像只八爪魚一樣依偎着趴在她肩上,嘴裏哼唧着她聽不懂的咿咿呀呀。
舒梵心裏軟得不像話,強自壓下心頭的紛亂,笑着問他:“團寶今天學了什麽呀?老師有沒有和團寶玩球球?”
這個年紀的小孩,說是學習,其實不過是啓蒙,陪着玩罷了。
團寶不會說話,睜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瞅着她,吮着手指,一張嘴,口水啪嗒掉下一團。
舒梵笑着用絹帕替他擦去,将他轉給了過來的嬷嬷。
團寶當即就不幹了,小手亂揮,拼命朝她伸來,小臉上的表情可憐又委屈,嘴裏模糊喊着“娘親……”之類的簡單音節。
“乖,不然晚上扣一塊馬蹄糕。”
團寶似乎聽懂了,不再鬧,由着嬷嬷抱去了別院。只是,一雙大眼睛還眼巴巴瞅着她。
舒梵無奈地笑了笑,團寶和嬷嬷的身影消失後,面上的表情又落了。
時值初冬,天氣嚴寒,夜間更是更深露重。
舒梵回到屋內時給自己攏上了一件大氅,聽得窗外風聲蕭蕭,更覺心裏凄惶,胸腔裏好似一團雜草被突兀地扯去,悶痛中帶着煩亂。
今日是她外祖父的忌日。
直至後半夜她也沒睡着,翌日起來,眼下青黑一片。
舒梵梳洗好後,先去膳廳吃飯,進門時才發現今日的氣氛很不一般。
除了父親衛敬恒不在,一大家子人基本都到齊了。
向來端坐上首的老夫人莊氏卻站着,滿臉堆笑地陪着一個婦人說話,容色甚至有些谄媚。
那婦人三四十許,穿一件姜黃色和白色相間的織錦半臂襦衫,一張圓潤的臉看上去頗為富态和藹,通身衣飾簡單,氣派卻很是不凡。
她只消站在那邊,氣勢上就把養尊處優的莊氏給壓下去了。
“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真是蓬荜生輝啊。”莊氏笑道。
“是啊,福姑姑有事只需叫上兩個下人來傳喚一聲即可,何必親自跑這一趟?真是折煞我們了。”下面的柳姨娘也賠着笑附和,悄悄擰了擰女兒衛文漪的胳膊,把她推上前。
衛文漪不情不願的,但還是也跟着奉承了幾句。
福姑姑淡笑點頭,目光掠過她在廳中掃過,問道:“你家大姑娘呢?”
聽說是找衛舒梵,柳姨娘和衛文漪的臉色登時難看起來。
老夫人也怔了一下,怎麽也沒想到,這位宮裏的貴人要找的竟然是他們家的一個小娘子。
但福姑姑問話,不能不答,老夫人忙道:“在呢,我這就遣人去喚她過來,您先坐。”
舒梵這才走過去,依次對老夫人和福姑姑欠身行禮,又喚了柳氏一聲“姨娘”。
福姑姑看到她就笑了:“既然姑娘來了,那就随老身走一遭吧,太後還在永安宮等着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麽都沒想到,要見衛舒梵的竟然是太後。
老夫人握茶盞的手都不穩了,忙道:“不知我們家梵娘犯了什麽事兒,竟勞煩太後親自傳召?福姑姑,能否透個底兒?”
說着悄悄将手上镯子褪下,就要塞給福姑姑。
誰知福姑姑神色不改地将镯子推回了她腕上,笑道:“言重了。太後大壽在即,宮中急需技藝高超的繡娘,聽聞衛家大姑娘繡技超群,這才想請姑娘過宮門一敘,商讨一下怎麽縫制太後的鳳衣,別太緊張了。”
衆人這才松了口氣。
但又怕衛舒梵不懂規矩,觸怒太後,又憂心忡忡起來。
臨走前,老夫人莊氏跟福姑姑還說了不少話,舒梵隔得遠聽不到,但大抵也知道,無非是希望福姑姑多提點些,謹防她失禮惹惱太後。
出院門時已是巳初,一行人朝西邊的側門走去。
福姑姑壓低了聲音道:“姑娘應該知道,太後召見你所為何事吧?”
舒梵道:“梵娘知道。”
福姑姑道:“那便省去我許多口舌了。”
此後便目不斜視,不再跟她說話,肅穆緊繃的臉孔好像廟裏的佛像,不見一絲方才的和藹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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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宮內焚着香,味道雖不濃郁,萦繞在鼻尖久了難免有些昏沉。
舒梵跪在殿前,日頭已近正午,火辣辣的日光炙烤得殿前的金石磚都微微滾燙起來。
從早上到現在,她已經跪了将近一個時辰,裏頭卻好像一點動靜都沒有。
膝蓋好像已經麻木,感受不到任何知覺。
偏偏她不敢動,以免觸怒太後。
終于,快到日中時,兩個內侍從裏面将殿門打開,一個女使手持拂塵從裏面緩步走出,淡聲道:“太後要見你,進來吧。”
舒梵深吸一口氣,強忍着膝蓋上的酸麻疼痛,勉力站起身來,跟着她垂着頭進了殿門。
穿過冗長的殿堂,進到內室,隔着一扇半透屏風隐約可以窺見後方貴妃榻上坐着的一個中年美婦。太後雖然年過四旬,面上并無皺紋,長長細眉挑飛入鬓,手中執着一柄海棠花繡纏絲團扇,容色昳麗而慵懶。
可以想象,年輕時應該是個容色傾國的美人。
太後命人撤下屏風,也不說話,只目光緩慢地在她面上打量,手中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着。
舒梵更不敢擡頭,問了安後就跪在那邊。
“你就是衛氏?”太後淡淡問道。
“臣女是。”
“大膽!太後問話,怎麽能這麽沒規矩?!”一個使女喝道,“要說‘回太後的話’。”
舒梵忙糾正道:“回太後的話,臣女是衛舒梵衛氏。”
“你父親是從五品都察院都事衛敬恒?”
“回太後的話,是的。”
“官兒不大,生的女兒倒是挺本事。皇帝挺喜歡你的吧?”太後幽幽一笑,從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哼。
舒梵不敢應聲,只得垂着頭繼續跪着。
旁邊的劉太妃坐在下首,原本是過來替太後聊天解悶的,誰知遇到這種事情,面上不由浮出幾分尴尬,忍不住打圓場道:“雖說是個五品小官的女兒,倒是鎮定,氣派也不錯。臣妾第一次見到太後的時候,吓得差點打翻了手邊的茶壺呢。”
太後神色緩和幾分,笑道:“你這個膽兒,也沒比麻雀大多少。這麽多年了,一點兒長進都沒有。”
劉太妃也笑:“太後是女中豪傑,陪先帝四處征戰打下的這江山,臣妾哪能跟您比啊?”
太後眸底露出笑意。
恰在此時,外頭有宦官進來禀告說,太皇太後要傳召衛氏。
太後微一挑眉,低頭撫了撫團扇上的刺繡。
連劉太妃都怔了下,太皇太後常年深居長樂宮,不理後宮諸事多年,怎麽會突然傳召一個宮外女子?
“可說了是什麽事?”劉太妃道。
“太皇太後想縫制一件寝衣,聽說衛姑娘繡工出衆,特命人來請。”太監道。
“聽聽,她這消息倒是靈通。我這前腳剛把人給叫過來,她就派了人來。也罷,你且去吧。”太後命舒梵跪安。
舒梵此時已經跪到腿腳酸麻,叩頭謝恩後,一時竟無法起身。身後的小太監眼尖,忙上前扶了她一把,把人攙了出去,交給在殿門口等候的景芳姑姑,一行人這才走出了永安宮。
背影消失,太後才嗤一聲,對劉太妃道:“不過是叫過來問兩句話,真以為我會吃了她不成?這就眼巴巴地把人喊走了。怎麽,我是會吃人的惡鬼不成?”
劉太妃賠着笑道:“也不算太皇太後多事,畢竟是皇長子的生母,還是不要傷了和氣地好,免得日後您和陛下生出嫌隙來。”
“他向來瞧我不順眼,還能怎麽生嫌隙?”
劉太妃愈加尴尬,竟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只能低頭咳嗽,掩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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