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6.戀愛

戀愛

那日回去之後,舒梵總覺得心裏不安。

冥冥中好似有什麽即将發生。

可她實在摸不着頭緒,也就不再去想。

過了兩日,宮裏又來人傳喚她,用的也是刺繡的名義。

“上次太後喚姑娘過去就讓罰跪了個把時辰,這次不知道又要怎麽蹉跎你呢?不如姑娘稱病別去了。”阿彌道。

“別胡說,欺瞞太後可是大罪。況且上次太後後來也沒有太為難姑娘,罰也罰過了,總不能再來一遭吧?”歸雁道。

意思很明顯,太後應該不是那麽無聊的人。

舒梵也是這麽想的。

昔年太後挾幼子把持朝政,威震內外,幾個勢大的藩王也不敢輕舉妄動,可見太後的本事。

上次罰跪約莫也有威懾的意思,并沒有真的重罰她。

這樣的人做事都有目的,不會因為自己的好惡做一些沒意義的事情。

不過這次舒梵猜錯了,太後召見她其實只是為了看一看團寶。

太後雖然不喜她,卻很是喜歡這個孫子。

團寶雪膚翹鼻,濃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還愛笑,一張圓潤的小臉上滿是天真,任誰見了心都要化開。

他也不怕生,任太後抱了會兒,小腦袋四處東張西望着,還踢蹬兩下圓圓的小腿。

“這孩子可真可愛,長得真漂亮啊。”劉太妃滿心滿眼的喜歡,好幾次手虛張出去又縮了回來,到底是沒有從太後手裏搶人的膽量。

但目光盯着團寶,總有蠢蠢欲動的嫌疑。

兩人聊着些孩子的話題,被晾在一旁的舒梵有些尴尬。

半晌,太後似才注意到她這個人,淡淡道:“前些日子安華讓人送了些錦緞過來,都是些時新樣式,哀家用不着,你跟芙蕖去庫房挑幾匹吧。”

福姑姑稱是,忙過來領她。

舒梵舍不得團寶,也只好欠了欠身跟着一道出去了。

太後庫房裏的,自然都是好東西,舒梵卻不敢多看,随意挑了兩匹錦緞就要離開。

福姑姑倒是對她刮目相看了,笑道:“不再選點兒別的?”

“臣女不敢僭越。”

福姑姑嘉許地點了點頭。

那日回去後,太後隔三差五就尋個由頭讓她帶着團寶進宮,時不時就賞賜點兒東西,舒梵在朱雀巷的別院都快裝不下了。

可這些東西她也不敢拿去賣錢,只好鎖到屋子裏束之高閣。

之後幾日,長安被一場綿綿不斷的細雨籠罩,空氣裏彌漫着濕潤的氣息。

舒梵讨厭下雨天,連着幾日都沒有出門,直到上元節前夕天色放晴,她才出了一趟門,去西市買了些茶葉和棉絮,以備年節。

只是,萬萬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衛文漪。

“你怎麽買了這麽多東西啊?你哪來的銀錢?”衛文漪繞着她的馬車轉了一圈,滿滿的不可置信。

舒梵笑了一下,問她:“你想知道嗎?”

她眉眼安靜而溫柔,衛文漪不覺沉溺,讷讷地點頭。

舒梵又笑了一下,轉身上了馬車:“我不告訴你。”

衛文漪:“……”

回到別院,舒梵将團寶哄睡便要回房,誰知窗外忽的掠過一道勁風。幾乎是在她側身護到團寶身側的剎那,一個人影已經破窗而入,輕巧地落在了她面前。

舒梵下意識去拔匕首,來人已經扯落面巾,是張熟悉的俊臉。

燭火明滅下,她看得分明,可不就是江照?

“怎麽是你?大半夜的私闖民宅,你眼裏還有沒有法紀?”舒梵對他怒目而視。

江照不以為意,随意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咱們這樣的人,刀尖舔血,幹的就是腦袋別褲腰帶上的勾當,你跟我談法紀?”

舒梵被噎住。

她皺了皺眉:“你有話就直說。”

回頭看了眼團寶,見他睡得香甜,絲毫沒有被打擾的樣子,一顆心稍微定了定。

只是秀眉蹙起,面色不善地望向對面人,警惕沒有完全放下。

江照喝了口茶,也略側頭朝她身後看了眼,戲谑道:“這就是你跟那個狗皇帝生的野種?長得倒是還不錯。”

舒梵已經是忍耐力非常強的人了,可每次面對江照都有些忍不了。

她微微眯了眯眼,一錯不錯地望着他,半晌,忽的笑了笑:“其實我一直都很不理解,你為什麽這麽讨厭我?二師兄,小妹有什麽地方得罪你了嗎?”

江照笑意不改,與她直視:“那倒沒有。”

沒等舒梵反應,他信手叩了下桌面,下一秒淡淡接上,“我只是單純地瞧你不順眼。”

舒梵被噎住,實在無話可說了。

跟一個不講道理的人能說什麽呢?

年少時被師父費遠所救後,她時常陪伴左右,跟着他在兩廣一帶闖蕩。江照拜入師門的時間比她早,在她之前,一直最得費遠喜愛。

舒梵想,他或許是怕她搶他日後的衣缽。利益相關,也确實沒什麽好談的。

她轉而問他:“這麽晚找我,所為何事?”

江照斂了神色,也不再繞彎子:“分舵的探子來報,狗皇帝上元節會去看望自己的乳母文溪夫人,屆時我會帶人埋伏左右,你替我放火燒船,以策萬全。”

“你瘋了?沒有師父的命令,你敢擅自行動?”

江照根本沒有搭理她,丢下這個消息就縱身躍出。

舒梵追到屋外,只見清冷月色下,他身輕如燕,在屋檐上幾個縱躍便失去了蹤影。

舒梵懊惱地暗啐一聲,簡直有病!

-

上元佳節是一年中難得不設宵禁的日子。

夜幕沉沉,華燈初上,往日沉寂在夜色裏的長街卻是燈火通明,一派繁盛景象。

護城河往西便是洞庭湖,岸邊的幾處酒館都開放着,再往西北的橋下停泊着幾座巨大的龍船。常來的游客都知道,這幾條船平日是從來不對外迎客的,今晚卻破天荒地亮着燈,可若有人靠近,宿衛的便衣便會拔劍攔住去路。

眼尖的人便會大吃一驚,這些宿衛雖衣着普通,動作齊整劃一,均訓練有素,手中的寒鐵劍更非一般富紳可持,唯有三品以上大公才可置。

是夜,沁涼如水。

劉全笑着一路三回頭,替一身素藍色便服的文溪夫人指引:“夫人這邊請,陛下在船上等着呢。”

文溪夫人年過四十有餘,飽經風霜的面孔已有不少皺紋,可秀麗的眉眼仍能看出昔年的風姿。

她謙遜地對劉全福了一福,聲音都有些顫抖:“臣婦何德何能,竟能讓陛下親自召見?”

“夫人言重了。昔年主子受難,更被劉貴妃所累,幸得夫人呵護庇佑。”

當今皇帝和生母不和,皆因帝出生時太後只是一介美人,不受先帝愛重,更将襁褓中的陛下送到了劉貴妃宮中撫養。

後來劉貴妃因巫蠱案被先帝廢黜,身邊一幹人等都受到了牽累,這個不受寵的皇子也被貶為了庶民,幽禁掖臺,長達六年。

皇帝少時便風姿出衆,性情高潔,引京都無數少女競折腰,經此一役卻再也沒有人對他示好。

別說門庭冷落,他成了整個京都的笑柄。

這也是他為什麽這麽多年一直沒有娶妻的原因。

上了船,文溪夫人遠遠就看到了伫立船頭的那道颀長身形,忙剎住步子,屏息垂頭,不敢亂看:“臣婦周氏,見過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行了一個大禮。

月色清冷,斜斜灑照在船頭的甲板上,青年身量修長,擋住了身後朦胧的燭火,一張白玉似的面孔上光影搖曳,瞧不真切。

四周清淨無聲,遠處百姓的追逐嬉戲聲卻若有似無地傳來,顯得更加清晰。

文溪夫人更加不敢擡頭。

雖然年少時的皇帝與她相熟,待她謙恭有禮,處處周全,可如今這個人似乎并沒有她記憶裏的影子,好像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起來吧。”半晌,李玄胤道。

文溪夫人這才起身,垂着頭站在那邊。

“夫人不必拘束,你與朕本是舊識,更是朕的恩人,何必如此見外?”皇帝的聲音深沉而平和,“朕打算封你兒子為關內侯,享食邑百戶。”

“臣婦不敢。”文溪夫人跪下,“臣婦之子庸碌,萬萬擔不起這樣的榮寵。”

劉全伺候皇帝多年,自然知道他的脾性,見他漠然不語,忙上前攙起文溪夫人,勸道:“這是陛下心意,夫人就不要推辭了。聖口禦言,怎可收回啊?”

文溪夫人這才接受,只是仍有些惶恐。

-

舒梵在橋邊站了許久,終是上了船。

她有皇帝禦賜的令牌,自然一路暢通無阻。

劉全前腳剛送走文溪夫人就瞧見了她,笑着甩了甩拂塵:“稀客啊。”

舒梵被他調侃地不太自在,但想起來意,沒有跟他多費唇舌。

當務之急還是勸皇帝先行離開這兒,以防不測。

其實那日江照離開後她就緊急聯系了師父費遠,只是費遠向來行蹤不定,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人影。

而漕幫下面的幾個分舵一大半勢力都掌握在江照手裏,她根本沒有權利調動人手,不由憂心如焚。

她才不信江照的鬼話。

李玄胤一死,她的兒子別說能不能登上帝位,就算能上去,多半也是江照的傀儡。而且藩王環伺,南楚、南宋、柔然諸國虎視眈眈,到時候天下大亂,可不是她能擔待得起的。

早在兩年前,費遠就不贊成江照的某些行事準則,如今天下太平,傾朝無望,漕幫內部也是諸多分歧,唯有江照一直主張推翻瑨朝。

舒梵與他摩擦不斷,向來各自為政。

“陛下。”這些念頭在心裏也不過轉瞬即逝,舒梵低垂眼簾,上前行禮。

李玄胤瞧了她一眼,聲音清冷:“你怎麽來了?”

他的聲音自然是極好聽的,只是,舒梵心裏有鬼,總覺得他漆沉平靜的眸底蘊含深意。

這不鹹不淡的一句詢問,倒像是質問。

舒梵一顆心跳得格外快,仿佛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分明是料峭冬夜,她卻覺得悶窒難耐,捂了一身的冷汗。

她正口幹舌燥、不知道要如何辯解,忽的四周有無數火把次第亮起,很快,岸邊便燭火通明,将這幾處龍船團團包圍。定睛一看,手持火把的有幾十人之多,皆黑布蒙面,遮得密不透風。

“護駕,護駕——”劉全焦急破音的呼喊聲已經傳來。

船上船下十幾個便衣迅速聚攏起來。

很快,四周邊亂做一團,兵器金鐵交接、近身肉搏的筋骨斷裂之聲混做一團,嘈嘈切切如擊鼓急鳴。

江面上河水滔滔,不知何時起了大風,掃着落葉朝湍急之處奔湧。

雖然宿衛的都是訓練有素的金吾衛,但刺客實在太多,漸漸的便有寡不敵衆之嫌。

劉全上上下下來回奔跑報信,額頭懼是冷汗:“陛下,聖躬要緊,不如先行撤退。”

皇帝淡淡:“這幫反賊是沖着朕來的,朕若動,他們必然也會跟着有所行動。此處尚且還能維持局面,若是到了長街上,人潮紛亂,豈不是更加危險?”

劉全一聽,更是冷汗涔涔:“是,陛下說得是。可是,這……這樣下去……”

“慌什麽?朕早令中郎将帶兵策應,以防不測。你看,人來了。”

劉全微怔,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身鐵甲的蕭凜已帶人将這片區域圍得水洩不通。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舒梵甚至來不及反應過來,江照和他帶來的人馬已經是困獸猶鬥。

“你是主事的人?”李玄胤的面孔在寒夜中格外明亮,削薄的唇微微開合,擲地有聲,“放下兵器,朕可以留你一個全屍。”

江照都笑了,雖是隔着遙遙江面而望,他眼中的寒意仍如刀刃般令人心驚。

手中長劍直指皇帝方向,并無懼色。

“狗皇帝,你殺我全家三百六十九口,妄想我束手就擒?癡人說夢!”

李玄胤懶得再說,吩咐左右:“就地正法,別留一個活口。”

“口”字還未落地,他面色微變,鮮血從嘴角溢出。

只消片刻,面白如紙。

劉全臉色大變:“陛下——”

“朕沒事。”皇帝擡手擦去唇角血跡,鎮定道,“去找劉太醫。”

劉全急忙奔入船艙。

“你不好奇自己為什麽會中毒嗎?”江照冷笑,目光不經意掃過他身旁蜷縮在角落裏抱着頭的舒梵。

感覺四周莫名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自己身上,舒梵後知後覺地擡起頭。

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她已經吓呆了,過了會兒才又驚又怒恨不得撕了江照。

怪不得他刺殺前還要過來通知自己,原來一早就知道自己沒辦法在重重護衛中刺殺成功,早就另置毒計,他早就料定她不會助他去殺李玄胤。只是不知,他将毒藥藏在她身上何處?為何一個照面就能催發出來?

李玄胤冰冷的目光更讓她感覺如墜冰窟,好似頭頂懸了一把鍘刀,随時都要落下。

這是她第一次見他神色如此陰狠,寒氣森森,讓人不寒而栗。

哪怕是昔年在奪嫡之戰中勝出,将一批又一批反對他的文臣盡皆處死,他也沒有露出過這種神情。

劉太醫奔出來喂給皇帝一顆解毒丸暫時壓住了毒勢,李玄胤仍是面色青白,只一雙寒星般的眸子好似淬了冰,凜冽不可直視。

“陛下……”

劉全關切的話還未出口,卻見他忽的笑了一下,俊美的面容倏然陰沉下來:“即刻動手,把這幫反賊就地正法。”

“朕倒要看看,是朕先毒發,還是這幫反賊先死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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