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7.養崽
養崽
舒梵在屋外等了半晌,見劉全弓着身出來,忙上前見禮:“公公。”
劉全道:“毒是逼出來了,陛下性命無憂,但餘毒未清,恐要将養幾日,你快進去吧。”
舒梵連忙稱是,屏息走入屋內。
李玄胤披散着發絲盤膝坐在塌上,身上只着一件白色裏衣,許是方才為了運動發汗,額頭沁着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閉着眼,雙手虛搭在膝上,容色仍是蒼白。
舒梵不知道他對方才的情景猜到了幾分,對她和江照、漕幫的關系得知幾成,心裏不安,更不敢主動開口,垂着頭縮在那邊跟只小鹌鹑一樣沒有吭聲。
想着他往常毒辣狠厲的手段,她臉色慘白灰敗,牙齒一直打顫。
窗外月色慘淡,湍急的江水也随着剛才一場幹戈逐漸平息。
四周沒有人聲,連鳥雀之聲也未聽見,安靜到有些詭異。
等了不知有多久也不見皇帝開口,舒梵深吸一口氣,才大着膽子擡頭望去。
燭火之下,李玄胤神色平靜,身形挺拔,除了唇色略有蒼白外并不像虛弱之人。
等了許久不見他開口責難,舒梵心裏更加不安,忍不住道:“臣女罪該萬死。”
“你何罪之有?”他的語氣有些懶怠,聽不出情緒。
“臣女不知師兄有反叛之心,中了他的奸計,以累陛下中毒,實在是罪該萬死。”她屈膝跪倒塌邊,雙手合十行了個大禮。
李玄胤這才睜開雙目,觑了她一眼:“你說你不知?”
舒梵連忙找出準備好的說辭,一鼓作氣說出來:“他雖是我師兄,我們二人關系并不親密,平日往來不多。前幾日他忽然夜闖我府上,說要行謀逆之事,因我與他不熟,不知他此話是真是假,又擔心陛下出事,這才今日過來。只是,我沒想到他是诓我的,竟利用我身上的香膏來下毒……”
聽着最像真話的假話便是真假參半,除了她說自己不知道江照早有謀反之心,其他都是真的。
她确實不贊成江照謀逆之事。
“既是用香膏下毒,怎麽你沒事?”皇帝意興闌珊道。
這讓舒梵有種他在看自己演戲的錯覺。
踯躅會兒,她還是小聲解釋:“我也不知,許是有別的相克之物吧,我身上的熏香單用無毒。陛下近日可有受傷?可曾用過其他藥物?”
李玄胤皺眉沉吟了會兒,解開寝衣上的系帶,只見鎖骨往下的地方有一道細小的傷口,倒像是劃傷,如今已經半愈合結痂了。
舒梵沒想到他會乍然寬衣,忙不疊移開目光,耳尖微微發紅。
可眼角的餘光還是不可避免地瞥到。
李玄胤少時習武,長于馬背,更随成王在漠北一帶宿衛過幾年,雖裹着衣衫時瞧着高挑清瘦,實則寬肩窄腰,身材極為精悍,脫了衣衫肌肉線條恰到好處。
是真正纖長有型又不顯得羸弱的身形,修長高大,比例優越。
其實之前那次她早忘了,那時候她身中媚藥,神志不清,事後又覺得他乘人之危,自覺得他不是什麽好人。
只因他是天子,她萬事忍耐罷了。
如今這樣近距離地看才發現,其實他也是風度潇潇、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除了不怎麽笑,有時戾氣逼人、一雙鳳目寒徹人心外。
片刻的心神搖曳,皇帝冷然的目光已經徐徐掃到她臉上。
舒梵連忙收起心神,見案幾上放置着藥膏,忙跪到塌邊拿撥子去刮藥膏:“臣女替陛下上藥吧,這解毒膏得每日換過才好。”
又悄悄擡頭,見他沒有阻攔,這才伏低了将藥膏慢慢塗抹到傷處,細心地攤開。
李玄胤只覺得鼻息間鑽入一股淡淡的幽香,萦繞不散,雖不算濃郁卻極是撩人,好似有一只貓爪子在心尖上搔動。
他不覺瞥了她一眼。
女孩秀眉低垂,認真地替他上着藥,側臉輪廓線條柔美而流暢,極是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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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身上的餘毒恐怕要好幾日才會清除,為了方便她調藥清毒,劉全便尋了個由頭,給她在禦前找了個女官的差事,平日負責約束管制宮人、替皇帝安排日常寝居之事,活兒倒也輕松。
就連劉全也詫異,她竟然精通藥理。
“少時随着師父走南闖北,學了一些,雕蟲小技,都是上不的臺面的小玩意兒。”舒梵謙道。
“姑娘實在過謙。”寒暄了幾句,劉全将她帶到了紫宸殿東邊的側殿。
一眼望去,十幾個宮人垂着頭站在廊下,聽候差遣。
“奴婢是禦前侍奉的景泰。”一個年長些的宮女欠身和她見了禮,又将身邊幾個年輕些的女使一一介紹,站一處躬身向她行禮。
這位衛娘子雖初來乍到,卻是正七品禦侍,且是官家出身的小姐,又得劉全親自指引,想必日後大有作為,他們自不敢怠慢。
舒梵自然也不敢托大,欠身回禮:“姑姑客氣。”
收拾好東西後,舒梵便在偏殿住下了。其餘宮女按品階擠在偏殿的庑房裏,大多是十多人一間,與舒梵同住的卻只有一個女官,也在禦前侍奉,年方二八,生得頗為俏麗,叫做春蟬。
頭一天,舒梵跟她聊了會兒才知道她是小選入宮,家世頗為出衆,父親兄弟都在朝中為官,想必有些打點。
“你與劉公公,是不是有些親屬關系啊?”這日晚上,春蟬趴在榻上問她。
舒梵都有些睡意了,聞言又翻過身來:“為什麽這麽問?”
春蟬道:“他堂堂一個禦前大太監,三天兩頭往咱們這邊跑作甚?我看得真真的,你用的、穿的可都是最好的。”
舒梵不想在這件事上深究,岔開話題:“你是侍奉筆墨的,怎麽不見你常往禦前走?”
春蟬心思單純,不疑有他,笑着道:“陛下喜靜,批閱奏疏時不喜旁人在側,連劉公公和他手下的夏公公都不讓進殿呢,我平日的活兒也就是幫着整理奏疏、保管筆墨等物罷了,清閑得很。”
“……陛下好相處嗎?”
“很是威嚴,但平日對宮人都挺優待,并不輕易動怒。你也不用害怕,只要不犯大錯,不會遭到處罰的。”
“多謝你。”
舒梵的算術還算不錯,花了幾日功夫,将人員名單和賬目理清,這才往禦前去聽差。
因和柔然的戰事焦灼,前線吃緊,後宮一應用例均減半,皇帝也不例外。因是便殿,此處不設儀仗,舒梵踏進殿內時外側只有兩個小太監看門。
殿內靜悄悄的,只亮着兩盞落地銅燈,西面的兩扇窗戶均閉合着,竹簾遮得密密實實,将午後毒辣的日頭擋在殿外。
李玄胤下朝後只着一件明黃色常服,微垂着眼簾于桌案前俯身書寫着什麽。
執筆的一只手,寬大修長,如冰涼的硬玉,十指明晰。
一個小太監正低眉順目地在一旁研着墨。
皇帝寫完一個字,傾身便去蘸墨。
許是屋內地龍熏得火熱,又是午後困倦時分,小太監隐隐有些打瞌睡,沒站穩,身形晃了一下,不慎和皇帝的手碰到一起。
一滴墨汁賤出,在奏疏上洇出一個小圓點。
皇帝皺眉,将筆擱了。
小太監已經吓得魂飛天外,“噗通”一聲跪下:“奴婢罪該萬死,請陛下恕罪!”
皇帝按了按眉心:“出去。”
小太監如蒙大赦,忙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屋內便只剩下他們兩人,舒梵雖和他相識,但并無私底下相處的經驗,猶豫了會兒才上前躬身:“奴婢衛舒梵,前來聽差。”
“交的什麽差事?”皇帝換過一則奏疏,手裏的毛筆重新舔飽了墨汁,頭也不擡道。
舒梵悄悄擡一下眼簾,見他神色平和雍容,并無愠色,想必已經不計較剛才那個小太監毛手毛腳弄髒奏疏的事情,大着膽子将整理好的物品名冊呈上:“這是奴婢這幾日整理出來的名冊,請陛下過目。”
皇帝接過随意翻看了會兒,将之合上扔到一邊。
舒梵不明就裏,略緊了下掌心,便聽得他道:“名冊清晰,出入條理分明,你做事挺穩妥。”
舒梵松一口氣,忙稱不敢。
皇帝批完奏疏便是照例的午休時刻,舒梵見四下無人,猶豫着要不要出去尋人來侍奉,卻見他已到屏風後更衣,只得走到內殿整理床榻。
日光從簾子罅隙中透入,在青石磚地上投映出一格一格模糊的陰影。
昏暗使人困倦,加之累了半日,李玄胤換了寝衣便上了榻。
舒梵垂着頭站在那邊老半晌不見動靜,擡頭望去,他已單手支頤靠在榻上睡着了。
呼吸均勻而平穩,胸膛微微起伏。
寝衣質料單薄,隐約勾勒出肌肉輪廓。
她忙移開目光不敢亂看,過一會兒,才想起什麽似的拾了寝被躬身替他掖上。
可就在近身的那一刻,一截腕子倏的被人攥住,原本阖上眼簾的皇帝驀的睜開了眼睛,眼中如有冷芒流轉,銳利得叫人不敢直視。
舒梵吓了一跳:“陛下……”
看清是她,皇帝略怔了一下,手裏的力道松了,聲音也柔緩下來:“怎麽是你?”
舒梵不知道要怎麽回答,遲疑的片刻,卻見他已經重新阖上眼簾。
四周再次陷入沉寂,不知是哪裏起了風,半撩起的竹簾複又落下,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将之托起又松開。
那竹簾間透出的昏寐陰影仍在磚石地上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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