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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因從蛋糕店兼職回來,就先後接到了來自醫院和街道辦的兩通電話,告訴了他兩件事情。
第一件,是他的母親杜慶芳,結合第二通電話來看也許不是,去世了。她前兩年患了糖尿病,那之後身子就飛快地垮了下來,卻因為費用的事死活不願意入院。
明因已經被連日輪軸轉弄得精疲力竭,跟杜慶芳又向來沒什麽話好說,直接把她的東西丢去了醫院,但醫生還是在前兩天給他發了病危通知。
林因知道她的情況已經不好了,但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
他對着電話愣了好久,才騎上自行車趕去醫院,卻在路上接到了另一通電話,告訴了他第二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
“小林啊,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林因記憶裏總是露着虛僞笑容的副鎮長此時聲音竟然有些讨好的意味:“你其實不是杜慶芳的親生兒子,你和江城明家的孩子當時抱錯了,你才是明家的孩子。”
林因忍着不耐煩聽完了他的話,要不是這令人厭惡的聲音太過耳熟,他都懷疑這是通詐騙電話。
江城明家,是一個什麽樣的家庭?就算林因不怎麽了解江城的上流圈也聽過明家,江城最頂級的那撥豪門,跺個腳都能讓他們這塊小地皮塌陷一層。他們做夢都不會往這個方向去做,因為太荒謬、太遙遠了。
明因嗤笑一聲。剛死了媽,他心情差到根本沒法耐着性子迎合這個無聊的笑話:“您老怎麽也喜歡做這種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夢啊,不如實在點告訴我這個月的補助到底能不能發?”
“錢的事你不用擔心,你以後也不會需要這幾百塊的補助了,”對他這樣尖銳直白的态度,副鎮長卻沒有生氣,只讪讪地笑了一聲,小心翼翼地說:“我怎麽會拿這種事開玩笑,那個dna都是匹配過的了,我知道你肯定一時半會兒難以接受,我也知道你媽媽剛才過世了,就算不是親生的,也算是母子一場,你送完她,再來派出所找我吧。”
明因神色莫名地在路邊停了好一會兒,才按滅電話塞進兜裏,又踩着自行車,在哐啷哐啷的聲音中心緒煩躁地趕去了醫院。
杜慶芳這幾年老的特別快,才四十多的年紀,這會兒躺在床上已經像個小老太了。即便去世了,她的臉也和林因記憶中的一樣,寫滿了愁苦、刻薄和艱辛。
護士見這個小孩一動不動地站在病床前望着死者,心裏有些不忍。她知道這個孩子的情況,一邊上學一邊打工掙錢付藥費,這樣懂事又命途多舛的孩子總是容易引發人的憐惜,可惜他媽媽的情況早就好不了了,他們這個小地方的醫院也做不到妙手回春。
她從兜裏掏出一把糖,塞進林因手裏,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林因望着那把糖,勉強對她笑了笑,開始收拾東西。
林因和杜慶芳的關系并不好,即便父親死的早,他們母子倆本應該相依為命,但杜慶芳好像從沒拿他當過兒子,從不關心他,也根本不想管他。他在外面惹了事要請家長,不管是不是他的錯,她都只會冷冰冰地望着他說:“我不管誰的錯,你自己解決。”
小時候林因最害怕開學,因為杜慶芳從不主動給錢帶他去報名,林因察覺到她這個意圖就會在大街上撒潑打滾,大點了就主動出去兼職賺學費,別人聚會游玩,他每天大半的時間都輾轉在各個兼職場所。成績中不溜,但是他不想辍學,辍學了,好像真的就斬斷了自己身上最後的機會。
很多的時候杜慶芳都會忙到忘了他這個兒子,家裏什麽吃的都不留,他經常會餓一天,被迫厚着臉皮到處蹭飯。他恨得要死的時候也會安慰自己,或許杜慶芳真的就是太忙了才會不管他,畢竟誰能不愛自己的孩子呢?
現在想起來他當時候的想法真是滑稽的可笑,一切早就有預兆了,他還真就不是她的兒子。杜慶芳會給他好臉才是見了鬼。
她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不是她的親生兒子的?還是一開始就知道的清清楚楚?明家去的醫院必然是江城最頂級的,杜慶芳又是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還抱錯了孩子?
所有的問題堵在心口,其實答案早就已經浮現了。
林因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動作麻利地收拾好東西,給杜慶芳換上了簡陋的喪服,結了醫藥費,打電話給了殡儀館,聯系好了時間。
杜慶芳的遺體很快被運走,工作人員通知他明天來領骨灰盒。所有的事終于做完,明因才走出殡儀館,蹲在殡儀館外的花壇邊,神色麻木地望着進進出出、神色各異的其他人。
胸腔裏的心跳一直平息不下來,他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好像有一團氣悶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哽的他想吐。
他想起躺在黑色鐵床上杜慶芳蠟黃褶皺的臉,想起以往她看向自己時眼中淡淡的厭惡,想起他從未見過面的家財萬貫的家人,忽然再也忍不住,猛的站起身開始吐,把胃裏的東西都吐光了,吐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開始感到一股無法抑制的憤怒和怨恨,怨恨杜慶芳的自私和冷漠,怨恨命運對他的玩弄。她自私地交換了他的人生,卻又吝啬于給予他一絲一毫的愛。而他到最後,還無法對她不管不問。
他迷茫地望着前方,其實他也不想去派出所,去了解他所謂的“真正的親人”,不管是從未接觸過的上流生活,還是分開了十七年的陌生的親人,他都沒有勇氣也抗拒去融入。
但是他還能去哪裏呢?
林因找到水龍頭粗暴地洗了把臉,感覺一片空白的大腦終于又重新開始運轉,才吐出一口氣,騎上自己鏽的哐哐響的自行車去了派出所。
剛邁進派出所的門就看到副鎮長焦急地走來走去,看見林因來了,立馬挂上一張笑臉一臉喜色地迎了上來。
“小林,來了啊!”
林因神色冷淡地望着他,沒有應聲。以往自己帶着補助申請表來找他簽字的時候,見他一面簡直難如登天,沒想到現在居然還能看到他心急如焚等自己的時候。
仿佛看不見林因臉上的譏诮,副鎮長理了理自己身上板板正正的舊西裝,笑容可掬地領着林因進辦公室。
進去時候,林因才發現裏面還坐着一個中年人,就算林因不懂奢侈品,看不出好賴貨,也知道這人身上穿的衣服、手上戴的表都是絕對不便宜的,不像老所長身上撐場面的山寨貨。
他有些猶疑地頓住了腳步,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或許他就是自己的父親嗎?可是他看起來和自己并不相似……
似乎看出了林因在想什麽,中年男人友善地笑了一下,朝他伸出手:“小少爺你好,我是明先生的助理,你叫我張叔就行。”
林因愣了愣,尴尬地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您好。”
“先坐,先坐。”副鎮長連忙搬出一個椅子把林因按在了上面。張叔也重新坐了下來。
林因平複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看向老所長:“親子鑒定在哪裏?”
“在這呢。”副鎮長将一沓紙遞給林因:“做了兩遍,絕對沒有錯。”
親子鑒定有兩份,分別是他和杜慶芳的,和他和明誠松、柯若蘭的。一份上寫着:檢驗結果不支持杜慶芳是林因的生物學母親,另一份上寫着:檢驗結果支持明誠松是林因的生物學父親、檢驗結果支持柯若蘭是明因的生物學母親。
林因垂頭看着這兩行字,看了好多遍,覺得耳邊奇異的嗡鳴又開始響起,心裏自嘲又悲哀。
半晌,他問:“他們是怎麽發現的?”
“幫夫人接生的護士無意間提到了孩子腰上有胎記,”張叔說:“先生發現不對,才查到了這件事。”
林因怔了怔,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左腰側,那裏有一塊拳頭大的胎記。
張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安撫性很強:“這次我來找你,也是明先生和夫人的意思。你現在的監護人已經去世,而你也正是上學的年紀,因此,我們都希望你能夠回到明家生活,接受更好的教育和生活,這是你本來就應該得到的。”
林因沒有說話,緩緩攥緊了手中的布料。
“讓你在外面生活這麽久,先生和夫人都感到非常愧疚,他們也很想見你。”
林因努力遏制住發紅的眼睛,擡起頭問:“那他們怎麽沒有來?”
張叔好像早就知道他會問出這個問題,不慌不忙地應道:“先生和夫人都很忙,不是不在意小少爺,他們為你準備了一場豐盛的晚宴。”
林因看着他,想從他的眼睛裏找到這句話的真實性,但是失敗了。他用力抿了下唇,換了個更敏感的問題:“你們說我是抱錯的,那杜慶芳真正的孩子是不是在明家?”
他看着張叔,眼神非常直白:“你們打算怎麽處理他?”
張叔神情微微一頓,但很快斂去眼底的異色,回答道:“是這樣的,小少爺。先生和夫人都是很寬厚的人,又養了珏知少爺這麽多年,現在杜慶芳和她的丈夫都去世了,是不會趕他走的。珏知少爺身子弱,夫人擔心他知道後病情複發,決定先瞞着他,所以我們也希望小少爺不要在他面前提及此事。”
仿佛擔心林因介意,他又接着道:“但小少爺不用擔心,珏知少爺性格很好,先生和夫人都希望你們可以和諧相處。”
林因忍不住笑了,露出尖利的虎牙,語氣輕但尖銳地反問:“我被交換了17年的人生,你們覺得我能和他和諧相處?”
張叔不為所動,也微笑着:“先生和夫人都知道小少爺是個純良的孩子,明家一直受到外界的關注,沒辦法真的丢棄珏知少爺。相信小少爺也明白,不會讓先生和夫人為難。”
林因收斂笑意,靜默地看着他。
張叔臉上的表情毫無錯處,像所有豪門助理那樣有一張溫和但富有距離感的假皮。林因從這雙眼睛裏看到了他、也或許是整個明家的意思:
對其他人來說,從一個失去雙親的、每年靠補助金度日的貧困戶搖身一變成為明家金閃閃的少爺,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那明家多養一個孩子又算得了什麽呢?
人要懂得知足。
半晌後,他垂下眼眸,将攥的發皺的親子鑒定丢在了桌上:“知道了,只要你們不說,我也不會說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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