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大修)

第十九章(大修)

徐泊衡回來江城一中上課了,大家表面上不動聲色,卻在各種群裏炸開了鍋。他本人并沒有解釋的意思,別人也不敢問他,只能亂七八糟地猜。

女生們都是喜氣洋洋的,管他什麽理由,男神回來了就是好事。

周聞良當然是很高興的,但是又覺得兄弟不夠意思:“你回來怎麽都不跟我說一聲?我去接你也好啊。”

徐泊衡看着這個多年的老友,還是解釋了一句:“回來的比較急。”

周聞良舒服了點,煞有介事地在群裏發了條消息,說要慶祝徐泊衡回國搞個聚會,其實也就是接着他的名頭把大家聚在一起玩,他就是喜歡搞各種各樣的聚會,花裏胡哨的。

徐泊衡無可無不可,趁着少年時期精力旺盛些是件好事,畢竟長大之後責任變重,再想這樣純粹地聚在一起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對了,你走的那天碰到明因的嗎?我聽說他好像去送你了。”周聞良随口問了一下,就是忽然想起來了,最近看見了明因幾次,他的精神看起來都不太好:“他好像還挺喜歡追着你跑的。怎麽說你們兩家關系也不錯,你對明珏知也沒這樣疏遠啊,怎麽對明因的态度不冷不熱的?”

他也沒有什麽替明因打抱不平的意思,但确實是好奇。徐泊衡雖然确實對誰都不太在意,就算真的不喜歡他不會很明顯地表現出負面情緒。在這上面他表演的一向很好。但在明因這裏卻有所不同。

徐泊衡沉默下來。正是因為他意識到明因在他這裏已經變得越來越特殊,甚至愈發不可控,他才想要主動拉開距離減輕這種影響。

那時候他認為這種脫軌是短暫的、可以糾正的。沒想到軌道一旦偏離就無法再回去。

晚上他們在老地方包了場,周聞良組的局,自然也是他熱場子。徐泊衡坐在位置上聽他們說話,偶爾回答一句。

大家雖然都在笑着聊天,但卻不由自主地拿捏着分寸,不敢太過越界。回國之後徐泊衡就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雖然他之前也不好親近,但現在他姿态閑散地坐在那裏,身上的距離感似乎變得更重、更不加掩飾,有種獨屬于成年人的壓迫感。

莫名像面對父親或者兄長,也不嚴厲,但那種沉澱的氣質就讓人不敢開玩笑。

明因也收到了邀請,但一想到明珏知和鄒斐可能會在場就當做沒看見,反正多的是人會去,不差他一個。結果放學之後還是被鄒斐拉過去了,美名其曰陪他,但明因知道他只是想自己多出去轉轉。

徐泊衡在明因來的第一時間就向他看了過去,但明因刻意避開了和他對視。他掃了一圈後沒看到明珏知和鄒斐,就習慣性地坐到了最角落的位置裏。

孫新比他吃的開些,為了不讓他感覺被排擠開了游戲跟他雙排,犧牲自己的分數和段位來拉扯新手明因,痛苦地看着刷刷往下掉的段位。明因怪不好意思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畫大餅:“下把一定。”

徐泊衡沒怎麽聽其他人說話,杯子裏的酒也沒有怎麽喝,但有心人稍微觀察一下,就能發現他的視線一直放在明因身上。

之前在KTV裏對明因提問的女生視線在他和明因之間轉了一圈,以為他是不滿意明因的态度,加上上次KTV裏的不愉快,自作聰明地朝明因開口:“明因,我們是來歡迎徐哥的,你一來都不說話,在這裏打游戲算什麽意思啊?”

她表面上笑嘻嘻的,話裏針對的味道卻很重。明因被她推了一下肩膀,反感地皺起眉。剛才還在談笑的衆人都停頓了一下,朝他們看過來。

游戲裏的小人一個不查血掉光了,明因一瞬間有些躁郁,還沒說出什麽來,徐泊衡轉了一下手裏的杯子,忽然說:“我都沒什麽意見,你有什麽意見?”

周聞良有點詫異地看了徐泊衡一眼,緊接着打圓場,玩笑般地說:“咱們明因學弟就是話不多,宋穎,你這麽關注他幹嘛,別看上咱小學弟了啊?咱學校不興早戀。”

明因微不可查地朝徐泊衡瞥了一眼,又收回視線,扣了扣手機邊緣。

宋穎怔了怔,緊接着漲紅了臉,有點難堪地看了徐泊衡一眼,辯駁道:“我就是提醒一下他,沒什麽意思。”

這個小插曲過去後,氣氛很快又變得融洽起來,宋穎沒再找明因的麻煩。大概晚上八點多的時候,明因有點坐不住了,他借口上廁所走到門口吹風。深呼了口氣,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來這麽一個誰都不熟的聚會湊熱鬧。

他蹲在門邊掏出手機,找到孫新,給他發了一個先走的消息,随便編了一個理由,說突然不舒服。孫新擔憂地問要不要送他,明因說不用。

他按滅手機打算走了,屏幕忽然又亮起來,孫新消息說徐泊衡也出去了。

明因捧着手機愣了一會兒,下一秒就感覺有人走到了他的身後,彎腰朝他看過來:“在這裏蹲着做什麽?”

明因的後背緊繃了一瞬,又很快松開。他回頭看了徐泊衡一眼,又轉回去,下巴縮進衣領裏,不太想搭理他,語調平平地說:“吹風。”

徐泊衡整理了一下臂彎上搭着的圍巾,看明因豎着領子蹲在那裏,幹脆把圍巾繞在了他的脖子上。

風一瞬間被隔在了外面,屬于徐泊衡的味道瞬間充滿了他的鼻腔,明因蒙了一下,立馬彈起來:“誰要戴你的圍巾?”

徐泊衡不輕不重地瞥了他一眼:“不戴嗎?脖子不冷的話你就取下來。”

這一眼莫名有點壓迫感,明因動作一頓,不說話了。他放下手,還是梗着脖子:“明天洗完還你。”

“随便你。”徐泊衡緊接着說:“周怡然吵着說要見你,我等會兒去他們家,一起嗎?”

明因想起那個只見過一面的小豆丁,忍不住問出來:“宋老師的女兒?”

“嗯。”徐泊衡看着他說:“她很喜歡你。”

“真的?”明因有點驚訝,小孩子的記性一向不好的,居然還能記得他。

周怡然是宋轶的女兒,于情于理他當然都是要去的,于是他想了下,點點頭:“奧,那去呗。”随即又問:“等下,你走了這聚會怎麽辦?”

“沒關系。”徐泊衡回了下手機上的消息,不太在意地說:“周聞良還在那裏。”

明因雖然不知道這二者有什麽關系,但徐泊衡都不在意,他就更沒有必要在意了。

徐轶提前十分鐘才接到消息,開門的時候環着手臂說:“你怎麽不現在才說你要來?我怎麽準備你倆的飯。”

明因拘謹地跟她問好:“宋老師好。”

“沒關系。已經吃過了。”徐泊衡說:“周怡然呢?不是一直嚷着要找哥哥?”

他話音剛落,周怡然就已經從宋轶身後彈了出來,親切地抱住了明因的大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哥哥!”

“那倒是,見過一次之後天天嚷嚷。之前那幾個哥哥都沒見她這麽惦記。”宋轶忍不住笑了。

進屋後周怡然就拉着明因去拼圖了,徐泊衡坐在沙發上跟宋轶說話,但目光卻總是注意着明因那邊。

“上次見你倆關系好像還沒這麽好。”宋轶說:“不過小因倒是跟我說挺喜歡你的。”

徐泊衡看見他的耳朵尖突然變紅了,噌地一下站起來接水喝,忍不住笑了一下,說:“我知道。”

明因幫周怡然拼完最後一個拼圖,就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了。明因喝了點湯,周怡然問他:“哥哥,這是鴨子的洗澡水嗎?”

明因瞬間覺得湯的味道變了。他停頓了一下,說:“算是吧。不過是最後一道洗澡水了,已經不髒了。”

他說完就看見徐泊衡帶正注視着他,眼底帶着笑意。

他愣了一下,不自在地撓了下鼻尖,低頭喝湯。

要離開的時候,明因一直在思考該怎麽委婉又不失硬氣地讓徐泊衡先送自己回家。現在這個點打車應該是有點困難,走回去的話又有點遠,既然是徐泊衡把他帶過來的,送他回去也無話可說吧。

他斟酌好語氣準備開口,徐泊衡卻忽然說:“走吧。”

明因疑惑地看向他:“去哪?”

“去看你的房間。我昨天布置好了。”徐泊衡說。

“?!”明因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指着他:“我什麽時候說了要搬過去了!”

徐泊衡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語氣随意:“那你還有其他地方可以選嗎?”

明因一下子哽住了,瞪着眼睛看着他。

“走吧,先去看看。”徐泊衡說:“要是看完你還是不想住的話,那再說吧。”

徐泊衡說完就朝前走了,像是篤定他會跟上來一樣。明因死死地盯着他的背,費解于他的反常,簡直有點抓耳撓腮。

徐泊衡到底在搞什麽花樣?

他糾結了好一會兒,最後心想去一趟也不吃什麽虧,還是心一橫跟了上去。

車駛出徐轶家,明因看似聚精會神地看着路況,但直到過了兩條街後他才發現去的地方不是徐家的那棟別墅,立馬警覺起來:“這是哪?”

“現在才發現會不會晚了點?”徐泊衡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種揶揄的意味:“是我自己住的地方。我媽在我18歲那年送給我的禮物,我平時就住在這邊。”

明因愣了下,才想起來好像确實很少在別墅裏看見他。原來他一直一個人住在這邊?

徐泊衡停好車,打開了車門。明因解開安全帶下了車,徐泊衡一個人住的地方是市中心的大平層,明因想問他為什麽平時住在這裏而不是徐家的別墅,又覺得關自己屁事,沒事少問。

他不問,徐泊衡自己卻說了:“我跟我爸關系一直不太好,我們其實都不住在那邊。只有我媽回來的時候我會回去一趟。”

明因看了他一眼,幹巴巴地應道:“……奧,這樣啊。”

屋子很大,明因發現他已經準備了好了拖鞋、牙刷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徐泊衡打開了主卧旁邊的房間,對他說:“來看看喜歡嗎?”

明因想着随便看一眼就走,在看到房間的那一瞬間卻猛地怔住了。

整個卧室的牆壁被刷成了淡藍色,深色的實木桌上放着幾盆綠油油的植物,床的牆邊鑿了一個空處裝了書架,裏面放着裝飾的空殼書。

明因不知道這是什麽風格,只知道自己很喜歡,讓他第一次産生了“溫暖的家”的感知,像是在他的夢裏才會出現的場景。

“喜歡嗎?”徐泊衡一直留意着他的反應:“如果你有其他喜歡的東西也可以自己加進去。”

明因好像傻了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硬邦邦地說:“你為什麽裝成這種風格?”

徐泊衡看了明因一會兒,說:“因為我猜你應該會喜歡。”

猜我會喜歡?明因轉過頭看着他,緊緊地盯着他的眼睛:“徐泊衡,你到底為什麽忽然要管我?”明明走之前他還對自己不屑一顧,讨厭都已經呼之欲出,現在卻反常地像換了一個人。

“是誰讓你這麽做的嗎?”明因有多被這份美好迷惑,就有多懼怕它的虛假、碎裂後鋒利的碎片。他的語氣裏甚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哀求:“你拿這些東西誘惑我,到底想要什麽啊?”

這個屋子裏忽然安靜下來,明因直直地望着徐泊衡,想從他臉上看出心虛、躲閃,如果這一開始就是騙局的話,他寧願先硬生生地把一切撕開,好過懷有期待後再硬生生地碎裂。至于徐泊衡之前說說過的要追他的話,明因根本沒當真。

徐泊衡的目光好像在那一瞬間狠狠疼痛了一下,像荒原裏的風,帶着經年的砂礫,看人的時候也讓人跟着疼起來。

“沒有人可以讓我做不想做的事。”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是18歲的徐泊衡,而是35歲的徐泊衡,你信嗎?”

明因驚愕地睜大眼睛,又荒謬地看着他,笑的很難看:“你在開什麽玩笑?”

“我不愛開玩笑。”徐泊衡卻表情平淡地望着他,那雙眼睛肅穆而偏執:“不管你信不信,既然命運給了我一次重新抓住你的機會,我一定不會放手。”

明因第一反應就是徐泊衡在編故事,但他的表情卻根本不像在開玩笑,有種讓他覺得可怕和荒謬的認真。

但這一切實在太離譜了,他要怎麽相信……

“你可以慢慢核驗這件事。”徐泊衡說:“我為從前的我向你道歉,但不管是什麽時段的我都從來沒有讨厭過你。”

明因還處在驚愕和懷疑之中,沉默而謹慎地望着他。

“現在太晚了,你的房間還需要通風一段時間,就先睡在客房吧。”徐泊衡率先動了起來,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把浴巾和睡衣都準備好,然後對明因說:“先去洗澡吧。”

明因有種感覺,徐泊衡的态度不算強硬,好像給了自己很多選擇,但每一步都都精準地将自己往他身邊圈去。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一言不發地接過浴巾和睡衣去了客房的浴室。

洗完後他躺在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還是覺得腦子亂哄哄的,根本無法入睡,太多的信息量讓他的每根神經都不堪重負。

門突然被敲了兩下,明因沒動,過了一會兒,他才起身打開門:“有什麽事?”

徐泊衡也剛洗完澡,額發還有些潮濕,端着一杯牛奶遞給明因:“睡前喝一杯。”

明因怔了一下,直到徐泊衡又喊了他一聲,他才默默地接過牛奶,在徐泊衡的視線下快速地喝完了。

他端着杯子想去洗,徐泊衡卻說不用了,明天會有人收拾。然後收回杯子對他說:“早點睡吧。明天我叫你,晚安。”

明因便重新躺回床上。他閉上眼睛,可以聽到客廳徐泊衡走動的聲音以及自己雜亂的心跳,所有的一切都像沒有規律交纏的線條。

他扯住被子将自己埋起來,熟悉的香味鑽進鼻腔,不知道是這個世界瘋了還是自己終于不正常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在這種混亂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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